时移世易,万幸故人驻。
风云宗议事厅。
暖暖的日光从雕花窗棂斜斜透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尘埃在阳光中浮沉,静得仿佛能听见光阴流过的声音。
岁月静好。
鬼魅鲜少对这个词有切实的感受。在过去,这离他一向遥远。
但今天例外。
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主位上端坐的那个人,掠过依次坐在他两侧的几人,最后落在默默立于那人身后的烨磊与乔淼身上——陌生又熟悉。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光阴,像是被人生生从命里剜去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却在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只是看一眼,还是会心痛。
因为——
叮当。
计时的钟声敲过整点,震碎了满室凝滞的寂静。鬼魅的眸光从往事中抽离,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看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最后停在月关的眉眼间。
三年不见。
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将眼底的情绪沉淀得愈发内敛。
那双曾因为他的荒唐决定而布满血丝的、曾因泪而泛红的眸。
那时天黑沉而闷,远不似今日的好光景。
那次,他应了唐三那虚无缥缈的话,他——娶了别人。
控制不住想起月关当时通红的眼尾,想起他当时将人抱在怀里时硌人的感觉,鬼魅轻轻往后椅背靠了靠,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略微有些发抖。
是心理上的,亦是生理上的。
终于,鬼魅开口了。
“三年前,我身中红颜劫。”
满室寂静。
无人开口,只有日光静静地照着。
鬼魅的声音喑哑低沉,像是砂石磨过粗砺的宣纸,将心痛忏悔与深埋心底的心疼缓缓道来。
“骤然得知,心神惊惧,试了分寸。做了荒唐的决定,给各位平添了许多麻烦。”
平添了许多麻烦,亦伤透了挚爱的心。
或许,他现在已经不配称之为他的挚爱了。
鬼魅忽然想起那年月关孤独靠在墙角的身影,想起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了月关蜷缩在门内。
而他站在门外。
冰冷,无情。
无论谁劝,都固执地仿佛倔驴。
死不回头。
“鬼魅,在此,给各位,致歉了。”
那道孤绝的身影缓缓起身,撩袍,拱手,作揖——端端正正,一丝不苟,虔诚至极。
这次他没有看向月关。
他不敢看。
亦自觉不配。
对侧,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古榕,原本正抱臂挑眉,等着看这死了几回的老鬼今日又要发什么疯。可听着听着,他渐渐坐直了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堂下的老鬼,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些破绽。
不对劲。
更熟悉鬼魅的独孤博,还有深谙红颜劫的尘心,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不约而同调整了姿势。
这样混杂着绝望的决绝,他们在鬼魅身上见过——当年鬼魅离开时,便是这样的神情。
宁风致看这个两位叔叔悄然变化的姿态,心下觉得不妙,隐晦地递去眼神询问尘心,却见他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只得在心里轻叹一句静观其变。
只希望这阔别三年的第一次全员齐聚,莫要再出什么变故。
唯有月关,依旧端坐如松,面色平静。
他只是轻轻垂眸又抬起,看着眼前说话的鬼魅,站起的鬼魅,作揖的鬼魅。
袖袍之中,他的手缓缓握紧。
他当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所以,鬼斗罗冕下千里迢迢回来,是为了给我等道歉的。”
月关清澈的嗓音打破了鬼魅周身宛若死人的寂静气场,紧紧盯着他躬下深揖的腰背,努力克制住自己质问的冲动。
鬼魅当年走的突然,他冷静下来后很快便串起了前因后果,毕竟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鬼魅。
包括鬼魅自己。
更因此,他生气,他悲愤,他怨。
他亦,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是该怨鬼魅的自作主张,怨他荒谬行径,还是该怨自己被废了魂力,怨自己是个废人。
他想质问,想歇斯底里,想扣住鬼魅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诘问他究竟为何狠得下心。
他预想过许多次未来,预想过他回来的未来,预想过他死在他不知道的角落的未来,预想过他们重修旧好的未来。
他想的极多,但偏偏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化为沉默。
月关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端坐着,手在袖中握紧,目光落在那道作揖的身影上。
他要,听他的解释。
可鬼魅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身形微微一晃。月关看到了他的摇晃,但看不到鬼魅那宽大的袖袍之中,他的手已经开始发颤,青筋从手背蜿蜒突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疯狂撕咬。
红颜劫。
一年蚀骨,一年噬心,一年断魂。
三年之期,还有一月。
鬼魅只觉得心里不妙,他不该来,他不该拖到现在,他不该——
可他不能不来看这一眼。
是他错了,他得...道歉啊。
他计划的很好,道过歉,再看他们一眼,然后挑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安静的死去——这是他给自己规划的未来。
只是千算万算,他实在没有算到,先前与唐三和小舞的大战,加快了红颜劫的发作——他怕是,要再与他的花以重击了。
鬼魅缓缓直起身,竭力让动作看起来从容。他想再好好看看这些人,再看看——
他的花。
鬼魅站直了身体,面向主位。
月关依旧端坐,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如水。
鬼魅终于迎上那双眼,倏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月关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心的衣袖。
“月关。”
他开口唤了他。
“关关。”
鬼魅自觉已无颜再如此唤月关,只是他的私心想再这么唤他一次。
于是他又唤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他的花骤然收缩的瞳孔。
接着,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视野在变化。
鬼魅身体软了下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直向后倒去。他听见有人惊呼,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为什么...听不真切?
不过,他没有摔在地上。
有人接住了他。
是月关。
鬼魅不知道月关什么时候从主位上冲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落入了熟悉的、带着独特花香的、温热的怀抱。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老鬼!”
那声音在发抖——就像星斗大森林时。
月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再沉静,不再从容,甚至急切中又染上了哭腔。
对不起。
鬼魅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月关的眉眼近在咫尺。那双金色的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对不起,我总是惹你伤心。
他想抬手,想替他的小花拭去眼角那一点水光,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身体好沉,却在逐渐变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飞速流逝,像是掌心的沙,怎么握都握不住。
“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对不起。”
月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鬼魅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又红了。
就像三年前一样。
“三年……”月关的声音哽咽,鬼魅听着他的话,努力支撑着呼吸,效果却微乎其微。
“这三年我等得……”
月关的话没说完,鬼魅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
却更像遗憾。
“我...知道。”他说,气息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你在等我……回来解释。”
月关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鬼魅的脸颊上。
灼热。
“对不起。”鬼魅的眼中忽然有一点极淡的光,又很快地熄灭了。
“别...哭”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盯着月关的眼睛,一字一字:
“是我……对不起……”
“不要...原谅...我...”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不要原谅我。
你要好好的。
话没有说完。
鬼魅却彻底支撑不住了。他的眼睛缓缓阖上,唇角还残留着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鬼魅,老鬼!”
“你混蛋...”
月关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鬼魅的额上。泪水滑落,落在那一动不动的面庞上。
周围五光十色的魂技和魂力落在鬼魅。
只是,回天乏术。
叮——
当——
议事厅里寂静无声,只有计时的钟,又走过了一格。
三年前,有人行事荒谬,说尽了世上最伤人的话。
三年后,那个人回来了,可只来得及说一声抱歉。
门外日光依旧,尘埃浮沉其间,静得仿佛光阴从未流过。
只有那一声钟响,悠悠荡荡。

大家好~这里君辞漓。终章终于来啦!零落要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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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篇是be的结局,不出意外的话后续还会有he的结局一篇~大家根据爱好自由选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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