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行在长乐宫通往内侍省的长路上,头顶着一望如洗的湛蓝天楚。小程子乖觉地跟随着我,因为周遭无人,所以格外放松了一些分寸。
“师父,”程子姿势很标致地弯着虾样的身子走路,道,“皇后娘娘最近处置的那个胡振华,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您给我讲讲?”
我在他前头,踢踏步子嚣张地走着,洋洋伸开一个懒腰,“怎么事儿——你想听吗?”
“想啊!”
看这小子满脸的星星,我的兴致想当然也好。做皇宫内侍时间久了,难免都沾染碎嘴嚼舌的习气,我虽好运道从着皇上读过几年圣贤书,也还是不能免俗。
“这个胡振华,原名叫作胡佳文,因着皇上登基,‘佳’字成了国讳,便改了一回。”
“怎么的,师父,她这名字,莫非还曾改过第二回?”
程子是很善于听故事的,这些年来,我一手把他带大,可以说我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明白里头的前因后果,深浅意思。
我点头道,“正是,这女人后来还有一个名字,叫仝卓——那是她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段锦绣人生,说来倒也可怜可笑。
“命里八斗米,来回不满升,”我掸完了雀黛蓝色的太监服,把鹿头拂尘向着身后盲目一掷,眼角余光瞥见程子准确地接稳了它,似乎极珍惜地抱在怀里,“胡佳文原本是先皇睿帝的家人子,升元十六年,天降麟云瑞兆,当时的太子正妃——也就是咱们当今的皇后娘娘蔡氏,生子重瞳,又是八斤八两八的秤重,征显主吉,睿帝爷特此大封后宫,胡振华遂晋了采女,不过,并不曾有机缘侍寝,也从未见过先皇的面。
“谁承想,这胡氏凭靠着在掖庭待的时间够久,各局都有门路相熟,且仗着自身还颇有几分姿色,虽则福薄不能娱上,却是有主意,入了咱们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的眼。”
我显明瞧出程子听我的话已然听到了愣住,忍不住暗笑起来,“后宫里这样的事儿还多着呢,你自个儿琢磨。”
“师父,”程子犹犹豫豫,左右观望一番,还是与我直言了,“那岂非是皇上他……睡了先帝爷的小老婆?”
“是啊,”我浑不当事道,“天下万民都是皇上的子民,莫说是先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的妾侍,就是有名有姓,有子嗣傍身的娘娘,皇上若是喜欢,你还能不与他的不成?”
“那倒也是,”程子像是回应我的话,又仿佛是自语,“一朝天子,一朝规矩,旧去新来嘛。”
“对着呢,旧去新来,得过且过,”我有意绕了一程远路,走上一向僻寂无人的琢园小景,又说回到胡振华的话题,“皇上登基之后,按制当册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其中就有正六品宝林胡振华的一笔。
“也算是这狡狯女人飞上枝头,摇身作了几天凤凰,”我故作尖酸,咬着阴阳怪气的娘娘腔,切齿道,“康乐初年,胡宝林是颇为承宠了一段日候的,我记得当时,皇上曾经一日三顾她与其他八位宝林共同居住的贤灵宫毬场亭子殿。”
“噗……”程子叫我竖眉倒眼的诙谐模样逗得摁肚子直乐,“师父,您可甭跟这儿使相儿了,脸好看,诚不是这么用的。
“说到底,您这还不是气闷她服侍皇上的时间太多了,抢了您……”
“嘁,”我嗤声,随手敲痛程子脑壳,“她能有我服侍皇上的时候儿久?皇上茶杯盖碗儿里放几个甜枣儿,宫里头谁还能有我知道?”
“是是是,师父您才是咱万岁爷在这偌大后宫里最宠信的人呢。”程子狗腿地跑来,为我捶了一顿肩,行径敷衍,但手法已很老道,关键是他为人很听话,做事的态度总归极好,让人平白增信赖。
“你刚才说,胡振华抢了我的什么?”
程子捂着嘴,耸肩膊一个劲儿笑,“还能什么,我说,她这分明是抢师父您的恩宠来的呀!”
“唷,聊什么呢这是,谁抢了谁的恩宠?”
远不着儿听见这一把声音,头便立竿见影大了一圈。南唐钊帝的正三品美人高天鹤踩着标准的宫样步履,身姿袅娜如烟地向着我们飘动过来。
“美人吉祥。”我低眉垂目,不与高天鹤对视,只向她屈身打拱。
“今儿个琢园风挺大,依本宫看,也该知会知会各宫宫人,仔细别在园囿里闪了舌头,回头儿嘴里像吃了鞋垫子,不好当差事。”
我知道她这一番含沙射影,又是在暗骂我了,不过并不在意,也全没心思同她计较。皇上既然宠她,做奴才的,当然就要给她最大的脸面。
“奴才们这笨口拙舌的,原本就说不上什么来,哪儿能像美人您了,锦心绣口的,皇上可说过的,您是咱们‘半个南唐’呢。”
“早听闻了小程子是敬公公的亲传弟子,今儿这估摸着是在琢园里训徒呢,”高美人侧后方一步,说着满口欸乃笑腔的这一位,乃是与她同住兴庆宫的才人金天泽,“敬公公,如此看来,倒是姐姐和我打搅了。”
金才人原是苗疆进献到南唐掖庭的采女,因为皇上喜她能歌善舞,又格外贤淑敏慧,善解人意,几年之间,就扶摇直上,做到了正五品才人,并得一御赐封号“星元”,日常都那么长长短短地叫着。
这位小娘子素来谦和有礼,待人接物,一如温衾软梦,令人如沐春风。
我不欲恋战,恰好此时此景,近处贤灵宫的贤妃娘娘领着浩浩荡荡的一长串宫人,正拿捏着标致的仪态款步走来,于是立刻便带着程子转脸过去,躬身道了一大声:“贤妃娘娘千岁吉祥!”
高天鹤与星元的面目一时都蕴藉了少许忌惮,次第对了张贤妃低一低膝踝,“姐姐。”“贤妃姐姐。”
张超一一地同着她们二人携过手,同时不怠慢地回了礼,“今日外头风这样大,美人和才人怎么还在园子里走动,皇上若是知道,又要心疼得鼓脸托腮,跟个小豚鼠儿似的了。”
能这样甩包袱调笑揶揄圣驾,放眼东西二宫,有此胆识加以捷才的,恐也只觅得见她张超一人。
辞出了琢园,我与程子又松松爽爽奔内侍省走着。这是小家伙第一次见到张贤妃的本尊,虽然皇宫大内,自有规矩在前,概是不许他抬头细为端详的,偏只那惊鸿一瞥的瞬息照面,却还是留赠了少年郎满脑子的艳影绵绵。
“师父,方才带着人过去的那个,就是未央宫的贤妃娘娘?”
“嗯,”我无聊地伸手摸到腰里,幸甚至哉,正有两个私藏的冰鲜车厘子赘着,于是放在嘴里胡嚼起来,“满蒙八旗的王朝贵女,全加起来,也不如咱们贤妃娘娘凤仪万千,这要不是她,还能有谁?”
“贤妃娘娘委然也太漂亮了,我方才偷瞧了她一眼,那脸上的皮肤,真则是跟冰雕雪筑的一般,大夏天里,让人看了都要淌啷口水呢。欸,我说师父,”程子牵住我太监服衣袂的雀黛蓝,讨好地叫着我,“要不您——先给我说说贤妃娘娘?”
“行,”我随口将樱桃核唾在琢园外的草坪里,行经答应了程子,却假意申怪他道,“你这小王八肏的,兹要是有一天不吃瓜,你这耳朵呀,它就不受应。”
我松开扯在程子腴净的一抹耳朵垂上的手,放他走去我前面,用靴边荡开溢上鹅卵石宫路的厚草,以便我畅行无阻。
“张贤妃单名一个超字,闺字支吾,蒙军正黄旗大姓张佳氏,因避国诲而义称张妃,父亲是淮南节度使,有个嫡出的弟弟,如今也做到了淮南道镇军都统。
“贤妃娘娘色艺双绝,而兼智谋,莫说是寻常的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刺绣女红,就是别人不会的厅堂洒扫,切配烹调,园林规划,远到了驯马骑射,协理六宫,图议国是,算来几没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娘娘及笄之岁即入东宫,与王贵妃、余淑妃同年,仅比玉成皇后晚了一年。八年前,皇上初登大宝,直接就封了她为四妃之一的贤妃,而且赐号‘晹君’,足见对其是何等的珍之重之,恩宠有加。
“贤妃娘娘天生丽质,美人在骨,因此即便不妆不发,也总是好看的。她平日里穿戴得往往素淡,绝不显山露水,又总是爱号称闭门谢客,吃斋念佛地神隐,因此,常被不明内幕的宫人们误以为是位分不高或是不受宠的妃嫔,由是闹出过不老少的啼笑皆非。”
“可我看贤妃娘娘她,可不像是会闭门谢客的那种人呢,”程子吐了一吐舌头,模样忽然就变得很懂,带着内侍省老人们惯有的那种狡黠和地道,“她的眼睛火辣辣的,看人的时候,眸子里头像是有支钩子,直在挠着你的骨头缝儿。”
我笑,指指天心里摇摇欲堕的那一颗金球,“你瞧瞧,多乖的太阳,跟你似的。”
程子不解我意,一双明眸剪着三千弱水,含情脉脉般的,望着我。
“晹妃要是能一个人在她的神龙殿中,安稳待上一天,那皇上的‘马’字儿可都得能倒过来写了。她呀,日头里不是招呼黄昭仪去她宫中消遣时候,就是耗在紫微宫磨烦——也是黄昭仪恰好儿同她性子相投,俩人初相识的那一阵儿,坏得快要打破头,现在则是好得如胶似漆,胜似连体女婴,热络得一时一刻也分不开。”
“我还听说,皇后与贤妃娘娘素来不睦,”程子道,“师父,这传闻也是真的么?”
我点首,眼底含上一丝不能察觉的默笑,“怎么不是呢?她二人性情不投,更因当初假仝卓嫁祸一事,颇有些旧怨,所以这些年来明争暗斗,没少了我们这起子宫人的热闹看。
“哙,”我又喋喋曰,“贤妃背后,更有那黄昭仪不嫌事大,点火吹风,听书看戏般的不亦乐乎。”
黄子弘凡最爱看热闹,却不肯自己惹热闹,于是还是他的好姐姐张超做了这个冤大头,常常于六宫之内与其他后妃斗架,而且战力满点,活似大鹅叨人。
我伸手,随意在程子的额头点了一把,“你这一点,莫不是随了咱们黄昭仪了!”
程子倒眉眼盈盈地笑了,动态熟稔地偷摸了一下我,“师父,你的手生得可真好看,像太液池里菡萏初开,又香,又小,又瓷净。”
我盯着他笑得暄妍摇落的孩儿脸口,不计较地缩手回来,爱惜地揣藏进银狐纹饰的白里袖口。
“要不咱们皇上怎么专门给我做了这么一身儿衣裳呢——大唐掖庭里,唯我有此一件,其上每一笔的图样,都是皇上御笔朱批,亲自为我择的。
“这衣袖啊,特地长出了一段里子,就是不许你们这些小狗贼偷瞧了我的手去!”
程子依旧攘攘地调笑着,因为太知道我并不曾真的生气,“哎哟哟,我的好师父,知道的,您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东厂都督,权势滔天,这不知道的啊,还不得以为您是哪宫娘娘嘛?!
“您瞧您,这一身上从头到脚,哪里不是满把子写着咱们皇上的疼爱?”
我矜傲着“哼”了一声,声气倒殊有了一丝娇馁,“我算是晓得了,程子,”我对他说,“咱们皇后娘娘,最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连绣几个针线都闹不明白,皇上之所以爱她爱得深之切之,就是因为他好的是她这一口儿。”
“哪一口?”
“他呀,”我无遮无拦地笑语道,“就是喜欢傻的。”
“哈哈哈哈哈……”
我与程子一并仰天大笑着,渐次步近了内侍省的司门。
“遥想当年,张贤妃在东宫龙首殿作‘惊鸿’一舞,展歌回笑,技惊四座。皇上龙颜大悦,特别为她作出十首《春词》,其中就有著名的‘一舞清曲远,一舞千年’之句。
“贤妃娘娘什么都会,就是不会低头。
“否则,也不至于她在这掖庭中时时碰壁,处处结怨,见天儿都是一派水里火里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