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程谨之开口打圆场。

慕容清渝领着程念婉在客座上坐下。程念婉的余光扫过厅中陈设——墙上挂着慕容沣年轻时的戎装照，柜子里摆着几件西洋瓷器，靠窗的架子上搁了一排线装书。她认得其中一本，《本草纲目》，她父亲的药铺里也有。

程念婉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垂眸望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不急不缓。一双眼熟的旧皮鞋踏进厅里，然后是深灰色的长衫下摆，清瘦的身形，苍白的下颌。

程念婉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她看见了慕容清峄的脸。

那张脸她只见过一次——在“独活先生”寄来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人穿着囚服，眉目沉郁，可那双眼睛她记得，很深，很沉，像望不到底的井。眼前这个人比照片上更瘦，颧骨高了许多，眼下有青黑的痕，可那双眼睛是一样的。

慕容清峄。

程念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个在信中叫她“哭包小姐”的人，那个在码头等了又等、最终也没能赴约的人，那个让她以为被抛弃、让她心碎到把所有信都烧掉的人——慕容沣的儿子。

她垂下眼，将涌上来的情绪一丝不落地压回去。脸上仍是温温柔柔的笑。

慕容清峄走进厅里，目光先掠过程谨之和慕容沣，然后落在慕容清渝身上。最后，他才转向坐在慕容清渝身侧的女人。

他看见了她。

藕荷色旗袍，乌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只能看见半边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秀，下颌的线条温润柔和。

慕容清峄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摸出怀表，指腹摩过表盖里那张纸片上裁下来的侧影，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像。太像了。可照片上的人只给了他一张侧脸，他从未见过正面，不能确定。

程念婉这才抬起头，看向慕容清峄。

四目相对。

慕容清峄看见了她正脸的全貌——端庄、温婉、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大家闺秀模样。可那双眼睛，他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认定了。是她的眼睛。信里那个会在深夜落泪、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我”的女孩，有一双这样清透又藏着哀伤的眼睛。

他喉头动了动，几乎要开口。

可程念婉先笑了。她朝他微微颔首，笑容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声音温软，语调平稳。

慕容清峄的指节攥紧了怀表。她的声音，和他三年来在梦里反复回响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神，像完全不认识他。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也回了一个颔首。

慕容清渝全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涌，笑着揽过程念婉的肩。

程念婉温顺地点头。

慕容清峄看着自己大哥揽着她肩膀的手，胸口闷得发疼。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来。

慕容沣夹着烟，忽然又开了口。

厅中气氛一滞。

程念婉抬眼，对上慕容沣探究的视线，笑了笑。

慕容沣“哦”了一声，将烟灰弹进缸里，没再追问。程谨之在旁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说了句“开饭吧”，算是将这一页揭过去了。

程念婉跟着慕容清渝往餐厅走，经过慕容清峄身侧时，她余光瞥见他攥在手心里的怀表。

表盖微张，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

程念婉的脚步骤然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可那短短的一刹那，她已经看清了纸片上熟悉的字迹——

“独活先生亲启。”

那是她亲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