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刚亮,文华殿就有了动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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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服饰到底简便,朱瞻基起身后,中衣外袍、革带玉佩,一气呵成,小半个时辰不到,收拾得人模狗样,神清气爽。
收拾完了,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妆台旁边,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绣芜梳妆。
碧玉替她挽发,碧水替她上妆……他看着看着,忽然手痒。
“太孙妃,我来替你画眉,如何?”
绣芜从镜子里瞥他一眼。
太孙殿下执惯了弓笔的手,正兴奋地悬在半空,跃跃欲试。
她想起他昨儿拔簪钗都抖成那样,把一张好端端的眉毛交给他……
“殿下。”绣芜语声温温柔柔的,“你要为我描眉,我自是欢喜,只是你先好好学一学吧。”
朱瞻基悻悻地收回手。
得,他这是被嫌弃了。
“学就学!”他梗着脖子放话,“太孙妃可瞧好了,我描的眉,保管比那什么远山黛,还远山!”
绣芜轻轻哼了一声,“太孙可知,什么叫口说无凭。”
两个人故意端着正经的称谓,在妆台前你来我往……
绣芜望着镜中那张昳丽的脸。
眉眼盈盈,鬓发初整,身后还杵着一个不甘心的、立志要学画眉的太孙。
她有些飘忽地想,今日是太孙与太孙妃。
日后“太孙妃”换成“皇后娘娘”,称谓约莫会更迷人。
朱瞻基见她对着镜子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笑成这样。”
绣芜回神,语气淡淡道,“没什么,我在想你几时学得会画眉。”
总不能告诉他,我方才是在盘算,你爷爷几时龙驭上宾,你爹几时登基几时崩逝,你几时坐上那把椅子,我又几时能戴上那顶凤冠。
盼君父早死这种话,天底下任何一个媳妇大概都想过,唯独不能说出口。
她垂下眼睫,取过碧水手中的眉笔,仪态万千地描眉。
朱瞻基还在旁边撸袖子放话,“等着,不出一个月,我画给你看!”
……
按着皇家婚制,太孙偕新妇,先谒太庙。
太庙正殿,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森森而立。太祝展祝,高声宣读告祭之文。朱瞻基牵着绣芜的手,依礼四拜。
绣芜将枣栗置于神案前,垂首默然——枣栗者,早立子也。
出了太庙,绣芜随朱瞻基去武英殿见驾。
朱棣今日穿得齐整,端坐上首,受了两人的大礼,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受茶,末了赏下一对通体羊脂白玉的并蒂莲佩。
“往后好好过日子。”老爷子和颜悦色,“早点让爷爷抱上重孙子。”
绣芜耳根微热,垂首敛目,扮演着新妇该有的羞涩。
朱瞻基接得响亮,“孙儿遵旨!”
最后一站回了东宫。
张妍一早就在殿前等着了,见两人联袂而来,喜得眉开眼笑。
绣芜一一敬茶,脆生生改口,“爹、娘。”
张妍拉着绣芜的手,一叠声地应了三个“哎”,又把腕上陪了自己三十年的老坑翡翠镯褪下来,不由分说套进儿媳腕上,“好孩子。”
张妍拉着绣芜的手,越看越欢喜。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是真心觉得这孩子千好万好……懂事,知进退,还同她说得来。
她张妍自问不是那等恶婆婆,更不屑于做半分为难儿媳的事。儿子千挑万拣娶了这么好一个人进门,疼还疼不过来呢。
“往后啊。”她拍着绣芜的手背,笑呵呵道,“太子府就是咱们娘俩的天下了。”
朱高炽抱着白毛阁大学士在旁边乐,“还有这狗儿,它很喜欢你,往后多带它一起玩。”
“说到这个……”绣芜微微一笑,转头吩咐,“碧水。”
碧水会意,取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
大红的缂丝料子,滚着金边,领口还绣了个小小的“福”字。
绣芜亲手接过,呈到朱高炽面前,“我闲时做了件小衣裳,给白毛阁大学士穿的。”
朱高炽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即就要往狗身上套,“好孩子,有心了,有心了。”
一片其乐融融里,只有一个人,脸渐渐黑了。
朱瞻基方才还美滋滋的,现在越听越不是滋味。
狗都有他媳妇亲手做的小衣裳。
他呢?2
好圣孙连狗都不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身上的穿戴,没一样出自她手。如今连条狗都排到他前头去了……堂堂太孙殿下,地位还不如一条狗?
醋海生波,波涛汹涌。
不过,朱瞻基没吭声。在外,他向来维护绣芜的好名声。不会因为吃醋,当众撅了她的面子。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把满腔酸意咽了回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