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清过场,不接待外客。
小亭里,沏好了一瓯新茶,茶香四溢。
朱瞻基来时,见绣芜背对着他坐着,月白的身影衬着满山松色,淡然得像要融进山色,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登仙,从这尘世间抽身而去。
他想起去年在玄武湖见过的一只白鹭。
浅滩上,长颈低垂,雪羽映着水光。他当时站在十丈外的堤岸上,还没走近,白鹭倏地振翅飞走。
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又转瞬即逝。
朱瞻基胸口发闷,奔向绣芜。靴底噔噔作响,惊得檐下铜铃乱晃,叮当一片。
他拉住了绣芜的衣袖。
绣芜惊讶地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朱瞻基回过神来,看清了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一角月白衣料,他恋恋不舍地松开。
“……冒犯了,对不住。”
绣芜抬手,往对面的石凳虚虚一引,“新沏的天池茶,山泉烹的。”
朱瞻基撩袍坐下,执起茶盏先闻了闻,山泉水烹的茶,比寻常井水多了几分清冽。
他饮了一口,抬眼笑道,“好茶。”
绣芜低眉续茶,“山泉寅时初汲的,盛在瓦瓮里湃过了日头,到这个时辰,水老得刚刚好。”
朱瞻基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朱漆戗金盒,放到绣芜面前。
“喝了姑娘一盏好茶,回敬姑娘一样东西。”
一支簪子静静卧在锦缎上。羊脂白玉的簪身,簪头一朵含苞的水芙蓉,花瓣薄得透光。
“水华,出淤泥而不染。”朱瞻基望着她,声音放低了,“我瞧着……配姑娘。”
绣芜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停了停,抬手把盒盖轻轻合上了。
“收回去吧。”
朱瞻基脸上的笑意凝滞,“为何?”
“未出阁的女儿家,私下收受男子的簪钗,是私相授受。这个道理,公子是贵人,不该不懂。”
绣芜指尖轻轻搭在在那只朱漆戗金盒上,把它推回了朱瞻基面前。
“这半年公子送来的物件,都在我的库房里,我一样没动。过两日,我会安排人把它们清点装箱,放在城南的胭脂铺子里……就是是公子往日递信的那一间。烦请公子,自行去取。”
朱瞻基眼底一片荒芜,“姑娘这是要同我划清界限?”
“是。”
朱瞻基不甘心地追问,“我是哪处做得不好么?”
“并无。”
“那为何……”
绣芜垂下眼,语气淡漠,“林家女与太孙,并不合适。”
朱瞻基盯着她,瞳孔微微一缩,“你早就知道。这些时日,你收我的东西,赴我的约,只是因为我的身份?”
绣芜抬起眼望向朱瞻基,双眸不见波澜,“太孙身份尊贵,小女自是不敢拒绝。”
朱瞻基自嘲轻笑,笑声里说不出的涩意,“没想到,我竟然也有以权势压人的一日。”
绣芜抿茶不语。
朱瞻基心存侥幸,“抛开身份不谈,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意动?”
绣芜摇了摇头。
“抛不开。自古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婚姻从来是两家之事,个人的意动,向来不合时宜。”
朱瞻基听着她满口堂皇《礼记》,眼底的火又拱起来三分,“好。那你说,我们从身份上,到底哪里不合适?”
“我朝皇家选婚,勋贵重臣之女、手握实权的高官之女,不入选。良家之女,才是正选。”
绣芜唇边噙着一点笑,字字清晰,“我祖父曾是吏部尚书,虽已辞官归隐,可林家是江南望族,簪缨百年,田产铺面遍布各地。这样的门第,皇上是不会同意结这门亲的。”
“这不一样。”朱瞻基开口辩解,“林老太爷早已致仕,林家如今……”
“殿下先别急,听我说完。”
绣芜望着他,笑意未减,“我祖父为何辞官,殿下心知肚明。有这样的渊源在,殿下觉得,我们,还适合结亲么?”1
女神写的情绪太到位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