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内宅的大戏,一出接着一出。
入秋不久,林锦岐把赵星棠放印子钱的腌臜事查了个底儿掉。他把苦主的状词和按了手印的供纸递到了秦舜华面前。
内宅之事,自然该由当家主母出面才名正言顺。于公,大太太是一家主母,治家有度是她的本分。于私,她是婆母,管教儿媳天经地义。
秦舜华不想让小两口闹得太难堪,真把长媳往死里治,林赵两家的脸面都得跟着陪葬。
她软着下刀子,将赵星棠身边的大丫鬟青葙许配给京城的二管家。
那杨二管家是林府的老人儿了,四十多岁的老鳏夫,算不得良人。
赵星棠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全是由识文断字的青葙一手经办的。
嫁青葙,相当于四两拨千斤地卸了赵星棠的左膀右臂。
赵星棠的反击来得很快。
晌午刚过,知春馆传出话来,大奶奶把太太拨过去的四个丫鬟全叫到了院子里问话。
问到最后,吕蕺儿身上竟搜出了一枚赤金戒指。
吕蕺儿吓得魂飞魄散, “不是我的!我没有偷!”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赵星棠端坐在椅子上,脸色冷沉如冰,“来人,绑了往死里打。”
“奶奶饶命!我没有见过这枚戒指!”
板子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起初还能听见哭喊、求饶、喊冤,后来只剩了闷闷的板子声和时断时续的呜咽。
绣芜从榕樟居出来,顺着游廊往回走,途经知春馆外,听见里头惨叫连连。
她停下脚步。
“大哥不在府里?”
碧玉低声道,“大爷一早去了卫所,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绣芜真是烦透了。她揉了揉眉心,拐进了知春馆。吕蕺儿这条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林府。
院子里,吕蕺儿伏在长凳上,臀部背部全是血,进气多出气少。
赵星棠端坐着监刑,一抬眼看见绣芜进来,脸上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说来也邪门。她嫁进林府六年,回回遇到林绣芜就倒霉。日子久了,她见着这个小姑子,腿肚子先犯怵。
“芜姐儿…”赵星棠扯出一个笑,“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路过,嫂嫂这儿倒是热闹。”绣芜笑眯眯地落了座,目光在那枚“赃物”上轻轻一掠,“这丫头犯了什么事儿,竟惹得嫂嫂这般动怒?”
“吕蕺儿这贱婢,眼皮子浅,心思不正,偷了我赏给紫堇的金戒指。”赵星棠义正辞严,“这样的奴才,不往死里打,往后还得了?”
“四小姐……”吕蕺儿气若游丝地抬起脸,虚弱地喊冤,“我没有偷……真的没有……”
“嫂嫂。”绣芜语气带笑,“给个教训,就差不多了。”
赵星棠眉毛一挑,“偷盗主家财物,杖毙都是轻的。”
“真把她打死了,妹妹可就要去应天府狱,探视嫂嫂了。”
赵星棠嘴角抽了抽,“……什么意思?”
“《大明律》有明文:主家无故打死奴婢,杖六十,徒一年。”绣芜给文盲普法,“奴婢有罪,自有官府管着。”
赵星棠死死盯着绣芜,半信半疑,转头向心腹求证,“紫堇,真有此事?”
紫堇迟疑道,“前些日子,太平街刘家的大奶奶打死了一个丫鬟,应天府索了刘家大奶奶去问话,判、判了一年监刑,如今还在牢里蹲着呢……”
板子声停了。
赵星棠满脸不耐,指甲掐进掌心。
她是林家的长媳,是赵家的长女,撒泼把内宅搅个天翻地覆、把林赵两家的脸面摁在地上踩,她都不怕,泼妇的名声她担得起。
可应天府的牢,她不想蹲。
大狱里阴气重,一年监刑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她这样的身份进去,出来还有没有人样,都要两说。
吕蕺儿的命保住了。
赵星棠转回头,皮笑肉不笑,“多亏了妹妹提醒我。嫂嫂一时气糊涂了,差点犯下大错。”
“嫂嫂言重了。”绣芜站起身,扬唇轻笑,“不过有句掏心窝子的话,妹妹还是得说……嫂嫂平日里无事,不如多学几个字,看看书。这世道讲究王法,老是当法外狂徒,也不是个事儿。”
别再日日惹是生非,惹人厌烦了。
她自己要作死,别连累了旁人。
“嫂嫂歇着罢,妹妹先走了。”
出了知春馆,秋风迎面,洗清了鼻尖萦绕的血腥气。
碧玉快步跟上,轻声道,“小姐,吕蕺儿这条命虽保住了,可以大奶奶的性子……想来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绣芜脚步不停,语气淡淡,“你没看明白?她今儿摆明了就是要处置吕蕺儿,打母亲的脸,给自己出口恶气。不是吕蕺儿,也会有李蕺儿、吴蕺儿,总有一个倒霉蛋会折在她手里。”
“那……”碧玉犹豫道,“小姐既出了手,为何不索性好事做到底,替吕蕺儿求个彻底?”
绣芜偏头看了碧玉一眼,眉梢轻挑,笑意凉凉,“你家小姐我,是什么滥好心的好人不成?”
碧玉垂手不语。
不管小姐对外人如何,对身边人,从来都是十分好的。跟着小姐的人,月钱比别房厚三分,犯了错有小姐兜着,得了脸有小姐额外看赏。所以碧玉从不疑心主子,反倒认定了小姐是顶顶护短的人……这样的主子,值得她以死相报。
绣芜缓步走在回廊里,秋风掀动她的裙角。
“府里的恶事,哪一件是脏了我的手的?红脸自有人唱,我嘛,只需在每个紧要的当口,出来递一句软话、拦一拦、劝一劝,好名声自然稳稳当当落在我这个四小姐头上。”
只看今日,一句话留下了吕蕺儿的性命,满知春馆的人都当四小姐是个活菩萨。
碧玉抿嘴笑了,“这就叫……恶事有人做,贤名自有小姐来担。”
绣芜唇边浮起一点凉薄的笑,“没有牵扯到我头上的事,我才懒得管。”
不然,她早就揭发赵星棠背地里的那些勾当了。
一来,看赵星棠一日日蹦跶,图个乐子。二来么……有人闹得越凶,越衬得她明理贤良。
棋子这东西,吃干抹净之前,总得榨出它最后一点价值。
回廊尽头,风过檐角。主仆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入秋色深处。1
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