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11）

容纪棠把颈侧的盘扣扣好，低头确认旗袍的腰线有没有被揉出褶皱。

“准备个穿衣镜。屋里连面镜子都没有，多不方便。”

陈皮被她使唤了也不恼，挺乐意的。

“行行行，还缺什么，告诉我。一并说了，我都给你备齐。”

容纪棠按了一下腰被硌疼的部位，皱着眉抱怨，"你这床太硬了，睡一觉起来腰疼。"

“真是活祖宗。”

陈皮在脑子里想了一遍怎么安置这个难伺候的祖宗，“换席梦思床，下回来你就能睡上了。”

“这还差不多。”

容纪棠满意了，弯腰把蹲在脚边的花花儿捞起来，拢进臂弯里。

毛团子贴着她胸口蹭了两下，前爪搭在她臂弯边缘，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找到了舒服的位置窝好。

她站直了，看了一下还靠坐在椅上一副大爷模样的陈皮。他腿翘着，手搭着扶手，闲散得很。

容纪棠走过去，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小腿一下。

“赶紧去，叫辆黄包车。”

陈皮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下方那个浅浅的鞋印，拍了拍灰尘，“吃饱了喝足了，抹了嘴就走？”

容纪棠头也不回的跨出门槛。

“你这不是废话么，不走留在这里过夜？小心五爷的狗咬死你。”

容纪棠走出去七八步，陈皮追了上来。

“还没问你，你跟张大佛爷是怎么搭上的？他有大老婆你知不知道？”

容纪棠没有停步。她低头摸了摸花花儿仰起来的脑袋，平淡地说着早就翻篇了的事，"他有没有老婆重要吗？我跟他是各取所需。他要了我身子，作为交换，他帮我报仇。"

陈皮偏过头来看她……容纪棠把她和张启山的关系归类为交易，交割完了就两清了。张启山好像不这么认为。老张家的人对外提起容纪棠时，分明是把她视作当家主母来敬重的。

“你家里没人了？”

容纪棠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背对着日光，神色晦暗不明，“睡都睡了，现在才问，不觉得太迟了吗？”

陈皮往前站了一步，理所应当：“睡都睡了，交情深了，才能问。”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容纪棠继续往前走，声音放低了些，

“我父母开了个织造厂，生意一直不错。后来有人看上了那块地方，想低价盘下来做别的营生，我父亲没松口……”

后边的事，不用说了，陈皮也懂了。

陈皮低低地“哦”了一声。他目光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身影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可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股不肯示弱的倔强。

他心里莫名闷闷地发疼，怪不是滋味。

陈皮走快了两步，与她并肩。

“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我帮你做掉他，一百文我就干。”

容纪棠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陈皮踢飞脚边一颗凸起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算了，看在我俩的交情上，十文我也干。你别觉得便宜没好货，我陈皮答应过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十文，童叟无欺，包你满意。”

街口那边，一辆空着的黄包车正跑过来。车夫步子迈得很快，容纪棠抬手招了一下，车夫勒住了车把，在她跟前停稳了。

“我回去了。”

她坐进了车里，车夫拉起车把，跑动起来。

陈皮伸手，招了街对面另一辆空车。

他接出来的人，得安全把人送回去。

车篷遮住了容纪棠的脸，阴影下容纪棠唇角上扬。

容家的仇不是一条人命的事，牵扯到的人和线密集得像蛛网，靠她一个人去收，根本收不干净。

张启山帮她把明面上和容家夺生意的仇家解决了，但她不是傻子，普通商户背后没靠山，怎么敢连杀容家二十口人。

她需要一个心甘情愿为她出刀的人。

陈皮就很合适。

这世上的男人，各有各的拴法。

陈皮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与赤裸算计，早就对这些手段免疫了。

若顺着他的恶名去迎合他，他只会觉得虚伪。若试图用善良温柔去感化他，他只会觉得天真。

想拿捏住陈皮很简单，容纪棠不需要给️他安全感，只用给他被需要感。

但凡陈皮认定一个人，根本无须向他倾诉委屈，他就会心甘情愿替她把事情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