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杀（52）

萧书忆将步疏林轻轻按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双手搭着她的肩膀，从铜镜里细看镜中人。

步疏林的青丝已被她半挽起来，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发簪固定住，余下的长发披散，黑亮如瀑。

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恰到好处地柔和了她的下颌线条。既有女儿家的温婉，又不失骨子里的磊落英气。

萧书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瞧，描一描眉、点一点唇，略施粉黛已这般出众。”

步疏林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镜中那个女郎眉如远山，眸含秋水，双唇晕了胭脂。竟有种她从未察觉的动人颜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阿林生得好，清丽脱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步疏林被她说得耳根通红，伸手去捂自己的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书忆妹妹莫要取笑阿林了。”

萧书忆将她捂脸的手轻轻拉下来，认真又温柔，“我从不拿真心夸人的话说笑。”

素檀办事向来妥帖，悄无声息地将暖锅摆在了后殿偏厅，一应菜品皆已布好，红泥小炉上搁着一口錾花铜锅，锅内咕嘟咕嘟地滚开了，热气腾腾地往上翻涌，将满室蒸出一片暖融融的鲜香。

涉及步疏林试穿女装这等隐秘事，后殿内外的宫女内侍悉数清退，连廊下的小内侍都一并打发了出去。

后殿静悄悄的。

萧书忆拉着步疏林在桌前落了座，

“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只能我们自己动手了。”

步疏林捋起袖口，拿起自己面前那双长箸，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得意：“涮肉我可拿手了，今日就让阿林来露一手，给书忆妹妹瞧瞧什么叫火候正好、不老不柴。”

她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滚沸的汤里来回涮了几息，待到肉色从绯红转为浅褐，边缘微微卷起，便捞出来放入萧书忆面前的瓷碟里。

萧书忆夹起那片羊肉，在豉汁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肉片薄如蝉翼，入口滑嫩，嚼之有弹牙的韧劲。

“不错嘛，没有夸大。不如来我宫里当个涮肉师傅，我给你开双倍月俸”

步疏林正夹了一筷子菘往清汤里放，闻言故作正经地放下长箸，抱拳拱手道：“能得镇国公主亲口相邀，阿林受宠若惊。双倍月俸倒不必，只需书忆妹妹往后每回吃暖锅都叫上我，我来替你涮肉，管保你吃得比今日还痛快。”

步疏林拿过桌上的酒壶，先替萧书忆面前的酒盏斟了个七分满，再将自己的酒盏也注满。

她端起酒盏，低头看着盏中那汪晃动的酒液，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其实一开始，我心里都明白。”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平日的嬉笑与伪装。在懂她的人面前，卸下了防备，只余下满心的坦诚与柔软。“你选我，是因为我是女儿身，是你最合适的棋子。我也同样对你有所图，图你的权势，图你的庇护。我们之间，原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可你待我很好，你为我做的事，早已超出了盟友的本分。”

步疏林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了些，“书忆妹妹，我自九岁那年被送入皇都为质子，身边一直虎狼环饲，孤孤单单，时时戒备，从没有奢望和期待过拥有真正的朋友。可与你熟识后，我才发觉，这世间真的有让人心安的归处。”

萧书忆久久没有作声。她垂下眼帘，遮掩住情绪。

再抬眸时，眼里只有审视：“可是让你离开蜀南，离开家，入京为质的人是我父皇。你受的苦楚，虽不是我亲手施加于你，但我也实实在在地享受了那份好处。若没有你入京为质，我这个公主的安稳日子，怕也要打上几分折扣。你不怨怼我吗？”

步疏林浑身微不可察地一僵，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怨过，怎么可能不怨。可后来长大了，我就想明白了。让我入京为质的是陛下的权衡，是朝堂的博弈。你也不过是个尚未出阁的公主，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你头上。”

“更何况，书忆妹妹，这世间对我好的人太少太少了。少到我可以一只手数过来。你是其中之一。比起怨怼不相干的过往，我更想好好珍惜你这位，能与我风雨同济、互为臂膀的朋友。”

萧书忆极少有这样被人一句话击中要害的时刻。

平日里那些讨好奉承、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她听上几句就能信手拈来地打发回去。

世间万般算计皆是虚妄，唯有赤诚之心，才最叫人动容。

“既然如此，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这位珍贵朋友。”

步疏林用力点了点头，举起酒盏郑重其事地碰了碰萧书忆面前的杯沿，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定当珍惜。

用完膳，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步疏林依依不舍的摸着裙子，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再耽搁下去，宫门就要落钥……可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萧书忆哄她：“好啦，下回再来就是了。这些衣裙本就是为你裁的，除了你谁也穿不了，我替你好好收着。”

哄了许久，步疏林这才愿意出宫。

步疏林前脚刚出琅嬛宫，萧长赢后脚就从窗户翻了进来。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阿书好兴致，暖锅也吃了，酒也喝了。真是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我在外头吹了许久冷风，连口热汤都没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