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杀（49）

御花园里，端月时节春意初萌，柳条抽了新芽，嫩绿的丝绦在微风中摇晃。

湖水碧波漾漾，偶有雀鸟掠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宫中设了宴席招待所有来参加沈汐和册封礼的来宾，不少人从金銮殿离开后三三两两往御花园来，赏花游园，等着开宴。

萧书忆与步疏林并肩立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凉亭里，说着话。

“怕不怕？”萧书忆侧头看向步疏林，眼里盛着促狭。

步疏林苦笑着摸了摸鼻子：“陛下那个眼神，恨不得当场砍了我，我后背到现在还凉飕飕的。”

地势稍低处，沈璎婼由乳娘谭氏陪着，走上曲桥。

同是沈氏女，长姊被众星捧月，而她默默无闻地走在人群之外，连上前与阿姊说句话都要掂量再三。说不羡慕，连她自己都不信。

谭氏看她闷闷不乐，心中了然，低声询问：“今日看到贵女们争相讨好昭宁郡主，姑娘可是有些失落?”

沈璎婼笑容勉强：“我只是不愿那些人拿我与阿姊做比较。”

谭氏心疼地摸了摸沈璎婼的秀发，温声安抚道：“姑娘身上流着皇族萧氏和赫赫有名的沈氏的血，这份尊贵旁人渴望而不可及。有些人越是比不过，便越是挑旁人不如意处来抬高自己，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就在此时，一只不知从哪窜出的狸奴，直直朝沈璎婼扑去。

沈璎婼自幼怕猫，吓得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却忘了身后是湖水。

谭氏伸手去拉，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脚下踩了个空，眼睁睁看着沈璎婼扑通一声坠入湖中，水花四溅。

“姑娘！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谭氏顾不得许多，也跟着跳了下去，一把搂住往水里沉的沈璎婼。

凉亭里，萧书忆和步疏林听见动静，同时闻声望去。

步疏林眯起眼辨认了片刻，诧异道：“有人落水了？”

落水是宫宴的保留活动吗？每逢宫宴，必有人落水?

萧书忆认出了水中扑腾的女郎，当下指了几个琅嬛宫会凫水的宫女去帮忙救人。

宫女们应声往曲桥上跑去，有个身影比她们更快……萧长旻跳进湖中，将沈璎婼从谭氏怀里接过来，托着她的身子往岸边游去。

萧书忆看清那人的面容，神色一敛，难掩厌恶：“无耻至极。”

她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可真巧啊，正巧有猫冲撞了沈璎婼，正巧萧长旻就出现在附近救了沈璎婼。

步疏林愣了愣，难以置信地低声道：“宁王殿下想做什么？这么多宫女在，他跳下去做什么？”

“鳏夫算计小女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萧书忆目光越过曲桥，落在稍远处一棵树下。

哦……还有个将计就计，在大舅哥面前排除情敌的。

沈云安站在那里，见落水的人是沈璎婼，面色一沉，抬脚便要上前，却被身旁的萧华雍伸手拦下。

萧书忆收回目光，对身后的素檀吩咐：“宣医丞来。”

祐宁帝得了消息，召见萧长旻与沈璎婼。

两人已换下湿透的衣裳。萧长旻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儿臣惊扰了父皇，还请父皇赎罪。”

祐宁帝目光在萧长旻和沈璎婼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淡淡开口问：“长旻，发生了何事?”

“回禀父皇，适才儿臣经过庭院，见沈家妹妹落水。当时情况危急，儿臣一时情急，顾不得许多，便跳下水救人。是儿臣莽撞，还请父皇责罚。”

祐宁帝转向沈璎婼，语气温和了些，“沈家姑娘有无大碍？”

沈璎婼福身行礼，“臣女无碍，多谢陛下关心。”

萧长旻躬身向祐宁帝请旨：“父皇，儿臣不敢隐瞒，方才在水中，儿臣与沈家妹妹确有了肌肤之亲。今日之后，皇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儿臣身为皇子，理当为自己的莽撞负责，也理当维护沈家妹妹的名节。儿臣愿求娶沈家妹妹为正妃，恳请父皇成全。”

沈璎婼听了，满脸震惊。

不远处的隐蔽树下，萧华雍与沈云安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楚。

“沈家姑娘，你意下如何？”

沈璎婼屈膝跪下，出言婉拒：“多谢宁王殿下救命之恩，阿婼铭记于心。只是阿婼自小在宫中伴读，素来将宁王殿下视为兄长，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思。名声之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阿婼并不介意旁人如何评说，也不愿因此事而草率定下终身。请陛下明鉴。”

萧长旻没想到她会拒绝，连忙转过头来，急切道：“阿婼，你我二人……”

“二哥，感情讲究两情相悦，强求来的，与笑话无异。沈璎婼既不愿嫁你，你这般死缠烂打，倒是惹人嫌了。”

萧书忆与步疏林联袂而来，入殿前先是往萧华雍方向瞪了一眼。

被瞪的萧华雍摸了摸鼻尖……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萧长旻脸色微变，强撑着笑意道：“镇宁妹妹，你年纪尚小，不懂这其中利害。我与阿婼自幼相识，情分深厚，自然不舍得她被流言所扰。”

“什么情分？”萧书忆笑着打断他，“二哥今年几岁，沈璎婼今年几岁？二哥若是再大几岁，怕是都生得出一个沈璎婼来了。”

步疏林站在萧书忆身后，听得眼前一亮又一亮，书忆妹妹的口德之修，她是这辈子也达不到这种境界了。

萧长旻被当讽，恼怒之下口不择言：“父皇，自古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儿臣也是出于对沈家妹妹的名节考虑，才求娶沈家妹妹。不知为何，竟惹得镇宁妹妹对儿臣这般指责。莫非是镇宁妹妹不在意自身名节，与步世子同进同出，便认为沈家妹妹也不在意名节吗？镇宁妹妹还是注意些为好，莫要让其他姊妹因你而蒙羞。”

“长旻！”祐宁帝厉声呵斥。

萧书忆冷笑一声，她这几日本就火旺，还有不知死活的敢撞上来。

“二哥是以何身份来教训我？论品阶，你我皆为正一品。论长兄如父，长兄的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轮了，二哥不如下去与长兄一同商讨商讨。妹妹奉劝二哥，先管好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管教妹妹，等日后你真当上皇帝、君临天下时，再来教妹妹如何行事也不迟。”

萧长旻懵了，没想到镇宁这么疯，这种话也敢说。

这跟直言他觊觎皇位、盼着君父早死有何区别。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祐宁帝面前，连连磕头：“父皇，儿臣对您的孝心天地可鉴，绝无僭越之意！”

祐宁帝沉默了好一阵子，缓缓开口：“好了。朕会下令，绝不会让宫中生出任何流言。长旻，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方式欠妥，回去好生反省。”

萧长旻算计了一通，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情不愿地叩首道：“谢父皇。”

沈璎婼声音微颤，真切感激：“谢陛下，谢公主。”

她从未想过，镇宁公主会替她说话。

萧书忆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而疏离：“不必谢我。”

她帮的不是沈璎婼，是无故被算计的女子。

祐宁帝看着萧书忆与步疏林，头疼又无奈：“都散了。书娘，步疏林，随朕来。”

祐宁帝领着萧书忆和步疏林回了金銮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