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杀（42）

秋意渐深，琅嬛宫庭院里的几株桂树开了花，细碎的金黄花蕊藏在墨绿的叶片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得地上一片星星点点的金黄。

窗前摆放了一张美人榻上，萧书忆斜倚在窗槛上，一只手臂搭在窗棂外，指尖去接从檐角飘下来的桂花。

风从半敞的窗扇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纷乱如云。

沈汐和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画面。她快步走到窗前，伸手将那两扇半敞的窗棂阖了个严实。

“书娘身子刚好些，又衣着单薄坐在风口，李医丞说了不能受凉，若是再复发了可怎么好。”

萧书忆回过头来，眼里还蒙着方才望着桂花出神时未散尽的迷蒙。

待看清来人，迷蒙化作了些许懒洋洋的笑意，撒娇似的抱怨。

“这几日一直在寝殿里躺着，骨头都快躺酥了，素檀连窗户都不让开，今日好不容易偷偷开了一小会儿，倒被阿姊逮了个正着。”

沈汐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将她按回美人榻上坐好，又从旁边捞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膝头。

墨玉将提来的食盒打开，取出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清汤澄澈，浮着十只玲珑剔透的小馄饨，个个捏成极精致的元宝形状，薄皮透出内里粉嫩的肉馅，瞧着就让人食欲一振。

沈汐和将汤匙递到萧书忆手中，“你近来胃口都不好，昨日午膳只用了两三口就撂了筷子，我心里记挂着，煮了些馄饨。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喜欢，我明日再下厨做些别的。”

萧书忆接过汤匙，低头看着碗中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小馄饨。每一个都捏得极用心，褶皱匀称，大小如一，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她舀起一只送进嘴里，薄皮入口即化，肉鲜甜弹牙，汤底是吊了许久的鸡汤，鲜而不腻，将连日来被苦药麻痹了的味蕾一并唤醒。

她慢慢地嚼着，又舀了一只，再舀了一只，抬眸望着沈汐和，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真的笑，“嗯……好吃。”

她低下头去喝了一口汤，孩子气的依赖道：“明日想吃阿姊做的鸡丝面，面要煮得软一些，汤要浓浓的。”

沈汐和嘴角漾开了柔软的笑，她伸手将萧书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都依你，明日给你做鸡丝面。不过有个条件，得先把这碗馄饨吃干净，一滴汤都不许剩。”

萧书忆连连点头，拿起汤匙，认认真真地将馄饨吃完，碗底最后那点汤也舀起来喝了。举起空碗，眼巴巴地望着沈汐和，像个等着先生检查功课的蒙童。

沈汐和探头看了看，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当真是一滴汤都没剩。

用完膳，素玉领着两个小宫女撤下碗碟，重新奉上一壶新沏的茶，又将博山炉里添了一匙雪中春信。

“素檀，去把那枚铜香囊取来。”

素玉应声取来了铜香囊书房，双手呈给沈汐和，“郡主请看。”

“阿姊，这枚铜香囊，是在卞先怡房中找到的。荣贵妃失了宫权，倒是方便了我行事。”

沈汐和接过香囊，翻来覆去地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将香囊凑近鼻端，阖上眼轻嗅。

“这是三匀煎香，用龙脑、麝末和极品沉香合制而成，用料极其贵重，寻常人不会熏，贵女和内侍更是用不起此等香。”

萧书忆点头：“阿姊说的没错，确实是三匀煎香。”

“我已着人查过宫中所有香料的用况，三匀煎香名贵至极，整个后宫中只有三处使用此香，皇祖母的佛堂，平陵的寝宫，以及梁妃的寝宫。卞先怡一个舞姬绝无可能用到这等品级的香料，这枚香囊只能是有人给她的。”

“竟同时牵扯了那么多人。”沈汐和将香囊翻过来，仔细端详纹路，“纹路是西北特有的样式……果然是梁妃。”

萧书忆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单凭铜香囊扳不倒梁妃，她完全可以说铜香囊是她赏给卞先怡的，再甚者反污卞先怡偷了她的香囊。”

“梁妃承不承认无所谓。”沈汐和看向墨玉，“告诉莫远，搜集她的罪证，悉数呈于陛下。她蓄意谋害，手上好几条人命，不可姑息。”

墨玉领命：“诺。”

姊妹俩这一聊就聊得忘了时辰。

从西北的旧事说到了幼时的趣闻与憾事。

窗外那轮秋月越升越高。

萧书忆这才惊觉时辰不早了，她意犹未尽，拉了沈汐和的手，“这么晚了，阿姊何必再折腾回卫国公府？夜里风凉，马车颠簸。不如今夜宿在琅嬛宫，左右偏殿日日都有人收拾，素檀去换一套新被褥便是。阿姊不是还答应了明日给我做鸡丝面吗？正好省了来回奔波。”

沈汐和略一思忖，又看了看窗外那轮冷月，爽快地应了。

姊妹俩一同用了晚膳，又各自卸了妆环沐浴，换上身素净寝衣，坐在美人榻上就着烛火手谈一局。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厮杀正酣，谁也没留意琅嬛宫外的动静。

琅嬛宫宫墙外，萧长赢已在夜风里站了不知多久。他双手抱臂倚着树干，衣上沾满了深夜的露水。

曹北在近处紧盯着他，以防他不管不管闯了进去。

萧长赢隔一会儿就问身旁的曹北一次，“昭宁郡主还没出来吗?”

曹西面无表情：“未曾。”

“她今晚还出不出来？”

曹西依旧面无表情：“属下不知，属下只是听令行事。”

萧长赢从月上柳梢等到星斗满天，等到琅嬛宫都熄灯了，沈汐和还是没有出来。

她宿在琅嬛宫了，和阿书同榻而眠！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冒出来，萧长赢胸口堵得不行，烦躁地在树下踱了两圈，靴底将落叶踩得咯吱作响。

扭头望向皇城另一端东宫的方向，眼里翻涌着无处发泄的憋闷与迁怒。

睡什么睡，人追上了吗就睡得着。

萧长赢恨不得连夜闯入东宫，把萧华雍从被窝里拖起来摇醒。你那心心念念的昭宁郡主此刻正霸着阿书的床榻，你倒好，在东宫里高枕无忧。

赶紧去追求你的心上人，把她娶回东宫去，让她天天黏着你，别再来抢他的阿书。

他越想越气，脚下的落叶全被碾成了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