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办事麻利,进了醉仙楼没急着落座,先把大堂各桌点的菜、跑堂端上来的盘碟都扫了一遍。落座后也不含糊,菜单从头翻到尾。
一顿饭下来,招牌菜点上几样,挨个尝了,心里便约莫有了本账。什么菜定什么价,口味往哪个方向调,配菜怎么搭才算体面又不失实惠,醉仙楼这标杆摆在这里,溢香楼该往哪儿站,她心里便有了底。
知画见她心里已有了计较,便没再多问。俞浅浅办事让人省心,自己就能把里里外外盘算周全。
临了临了,知画想起一桩事来,还是提醒了一句:
“招募伙计,要细细盘查身家底细,来路不明之人,万万不可录用。”
溢香楼后厨前厅,银钱流水,最易出纰漏的地方从来不是账面,是人。
俞浅浅是个聪明人,知道这里头的轻重:“放心,招进来的每一个,我亲自过目,卖身契、保人、来路,一样不落,翻个底朝天。”
“你心里有数就好。”知画弯了弯嘴角,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喝茶。用人的道理不必赘述,懂的人一点就透,不懂的说破了嘴也是白费。俞浅浅这些年,三教九流打过多少交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沾,她心里那杆秤准得很。
这世道,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看的是人。人用对了,买卖就成了一半。
知画把茶盏搁下,抬眼看向俞浅浅,目光里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话锋轻轻一转:“你觉得,你能接下多大的生意摊子?”
俞浅浅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来:“嗯?”
李怀安在旁,一直安静地替知画剥着橘子,听到这里,适时地开了口。他语气平和:“殿下的意思是,把手上别处的生意,也一并交给你。”
俞浅浅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殿下?”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李怀安身上缓缓移到知画脸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难得露出了不似平日的呆愣,“你……?”
身份暴露得太突然,她认识知画这些日子,只当她是哪家高门大户的贵人,手头宽裕,眼界开阔,做事有章法,从没往皇家想。
知画可不想因着身份转变失去一个平等、真诚的合作伙伴。
“我姓齐名婳,小字知画。往后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同我相处就好。”
“好……好的……”俞浅浅难得磕巴了一下,“知画……我还是叫你知画,习惯了。”
“朋友间,直呼名讳多正常啊。”知画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宕机表情,唇角微微弯起,顺着方才的话,郑重的又问了一遍:“若我把我手头别的生意也交给你管,你愿意接吗?”
这话问得寻常,但俞浅浅听懂了底下的意思。
敢接吗?
知画问的不是本事,是胆量。接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大船小、浪急浪缓,都得同担。这不是一个酒楼的事,这是要她做知画臂膀。
俞浅浅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平日里嘴皮子利索,心思转得比谁都快,眼下要将前前后后想个明白也需要些时间。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迎上知画的目光:“多大的摊子?什么行当?我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她没有满口应承,毕竟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碗。
“不急。”知画重新端起茶盏,“回头我让人把账册送到你那儿,你看完了,再答复我。”
俞浅浅端起自己那杯茶灌了一大口,借着浓茶缓了缓不宁的心绪。
知画敢用她,说明知画认为她有这个能耐。说得直白些,知画觉得她能行,那她八成真能行。
俞浅浅想通了这个关节,压在心头那点迟疑反倒散了。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她只管往前迈就是了。
“我想了想……”
“我接了!”
这么爽快?知画惊讶:“不考虑考虑?”
“你都敢开这个口了,我自然敢接。”
知画唇角一弯,端着茶盏朝俞浅浅举了举:“既如此,以茶代酒,敬我们合作愉快。”
俞浅浅笑着端杯稳稳迎上去,两个瓷盏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说实在的,俞浅浅有些兴奋。不是她莽撞不知天高地厚,风险当然有,但不冒风险,她俞浅浅这辈子顶天了也就是个酒楼掌柜。如今有人把梯子架到了她脚边,她要是不往上爬,那才叫对不起自己。
李怀安将橘子经络一根根细细择净,拈起一瓣喂到了知画嘴边。
知画正与俞浅浅说话,余光瞥见伸到嘴边的橘子,唇瓣一张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俞浅浅端着茶杯,看看知画,又看看神色坦然、正低头继续剥下一瓣的李怀安,笑得意味深长。
知画被她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嚼完了橘子,轻咳一声:“你看什么。”
俞浅浅慢悠悠啜了口茶:“看橘子的好福气。”
李怀安嘴角微微扬起,知画斜了俞浅浅一眼,含混道:“吃你的茶。”
俞浅浅笑得肩膀直抖,还要端出正儿八经的模样来。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利落地拍了拍衣摆站起身。
“行行行,我就先回去了。刚来京城,带了好些行李还得规整规整。”俞浅浅说着,眼神在知画和李怀安之间飘了个来回,语气里全是促狭,“不打扰你俩的二人世界。”
说完便要溜。
“等等。”知画叫住她,“你身边就一个茯苓,小丫头照顾你的生活还行,其余的都帮不上。我给你安排了些人,往后都跟着你了。”
“好。”俞浅浅干脆地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知画给她人,能让她在京中站得更稳。大家都是明白人,反倒省了那些虚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李怀安挤了挤眼:“橘子别停,接着剥。”
李怀安闻言,不慌不忙地冲她举了举手里刚剥好的橘子,算是回应。
俞浅浅笑出了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李怀安将那瓣橘子递到知画嘴边,语调温和:“我懂你为何喜欢俞姑娘了,俞姑娘与京城的姑娘都不同。”
知画笑了笑,语气里欣赏又感慨:“她呀,敢说敢笑,敢闯敢担,自由得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