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盯着棋盘,面上是一心扑在棋局上的单纯模样,眉眼温顺,瞧不出半分算计。落子的位置,看似无意,实则步步引诱。她露出温顺无害的笑:
“本宫只是不忍见百姓受流离之苦,若能借魏相之力免了动乱,便是本宫之幸,当不得魏相一句谢。”
这话说得谦逊,以百姓为念的心意击中了魏严的分寸所在。魏严轻声叹道:“乱世之中,上位者愿放下身段,低头看见民间疾苦,体恤苍生,已是难得至极。”
说罢,他再度垂眸看向棋盘,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子。魏严何尝不知知画在勾着他入局,可看着她故作茫然的模样,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他心底竟生出荒谬的纵容。
顺着她的心意落下黑子,未截杀白棋的攻势,又巧妙地在关键之处留了三分余地。既是余地,也是诱饵。
“魏相这是在……让着本宫?”知画惊讶。
魏严笑而不语,示意知画落子。
棋局渐入中盘,玉石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隐隐形成针锋相对的对峙之势,暗流涌动。
知画微微蹙起眉头,轻轻抚了抚胸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娇弱与无奈,尽是惹人怜惜的情态:
“棋局如战局,魏相步步紧逼,本宫都要喘不过气了。”
话很暧昧,不知是在说棋,还是在说人。
魏严没有接话,静静看着知画。
知画咬了咬下唇,指尖点在棋盘上的一处:“这一处,本宫总觉得有些迷茫,魏相可否指点一二?”
魏严看着她,心头爱意翻涌,再难按捺,当即起身,缓步走到知画身后,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右手覆上了知画正执著白子的手背。
“殿下想学,臣自当倾囊相授。”
手背灼热温度让知画身子软了几分,她微微后仰,虚虚倚进魏严的怀里,肩头轻轻蹭过他的胸膛,
“魏相的手,好热。”
魏严垂眸,看着怀中女子近在咫尺的容颜。他怎会不知,这副柔弱无骨的身躯里藏着怎样的野心,步步皆是利用与算计。她的温顺是假,茫然是装。可当她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当那淡淡的香气钻入鼻息,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护着另一个人……
斯人已逝,旧事沉埋,再回首只剩空寂。既往事不可追,那眼前人,便更要牢牢握在掌心,好好珍惜。
魏严强忍下心中酸涩,紧紧握着知画的手,引着她将棋子落在另一处。一子落下,原本胶着僵持的棋局豁然开朗,先前看似困死的棋路活泛起来,有了反制之势。
“此处看似绝境,实则生机暗藏。唯有破釜沉舟,方能杀出一条血路。”
"殿下可看明白了?"
魏严手臂收紧,护着怀中人,掌心紧紧贴着她的手背,满心满眼皆是沉沦,甘愿被她利用。无论她想要什么,他大概都会给。
知画原本放松的脊背,在魏严手臂收紧的瞬间,出于本能僵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了身子,温顺地依偎进魏严胸膛,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微微偏过头看他,轻声应着:“经魏相指点,本宫倒是豁然开朗了。”
书房外,魏胜轻叩门:“相爷,午膳已摆好。”
“魏相,该用膳了。”
知画从他怀里直起身,眉眼间轻柔得体,语气疏离有礼。
魏严的手臂还维持着方才环护她的姿势,掌心虚虚地握着。暖意抽离得太过彻底,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底有说不出的怅然。
方才软身依偎、气息相缠的亲昵,好似只是他一人的幻觉。
魏严苦笑地摇了摇头:“走吧,先用膳。”
午膳设在正厅,菜色丰盛。两人对坐,知画举止端庄有度,只当方才的亲昵从未发生。魏严时而抬眸,目光掠过她平静的面容,沉默地布菜,将几样她喜欢菜推到她面前。
膳毕,知画放下玉箸,由侍女伺候着净了手,起身告辞。
“叨扰魏相良久,本宫该回了。”
魏严没有留她,起身送到府门外:“殿下慢走。”
临上马车前,知画回头看了魏严一眼。
日头正盛,魏严站在门廊处,朝她微微颔首,端方自持。
车帘落下,马蹄声起。
马车驶过长街,知画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与魏严相处,最是耗心耗神。
不能太远,太远了,他会生疑,猜她心思难测,不肯轻易交付真心。也不能太近,太近了,他会起戒心,警惕她别有所图,步步设防。
要让他以为,她是在他的耐心与温柔下,慢慢卸下心防、渐渐显露最真实的自我。每一寸亲近,都要让他觉得是自己费尽心思换来的。
车到护城河边,停在临水而建的望月楼门口。
大年初一正午,寻常百姓多在家中团圆,护城河畔反倒比平日清净不少。知画理了理衣襟,缓步下车。
掌柜的是个五十岁的老者,长相敦厚,姓陈,人称陈伯。他早已候在门口,见知画下车,连忙躬身行礼:“主子,雅间已备好,还是老规矩?”
知画微微颔首:“不必顾及我,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