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逐玉

赶了几日的路，紧赶慢赶，终于在除夕前夜，堪堪到了京郊。

车轮碾过城门时，远远听见城里头隐隐有爆竹的碎响，京城到底是京城，连夜里都依旧热闹。抵达皇城时，已是三更天光景，更深露重，整座皇城都罩在夜幕里头，唯有各处宫殿檐角的灯笼还亮着。

守宫门的侍卫核验过令牌，脸上的倦色被惊散了几分，忙不迭开宫门放行长公主车架。

阳信宫那边早得了信，灯火一重一重亮起来。知画踏进阳信宫宫门时，热水已经备下了，殿内焚着她惯用的香，暖意从地龙里透上来。

知画解了大氅随手递给巧云，由着小宫女褪去沾了泥点子的外裳，整个人陷进氤氲的水汽里，洗净一路的风霜寒气。

这一觉睡得沉极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翌日天光大亮，知画从沉沉的睡梦中转醒，起身梳洗妥当，便往安太妃的铅华宫去。

到底今日是除夕，安太妃如今是宫里唯一的长辈，再怎么着，这一趟礼数不能短。廊下积着薄薄的雪，被宫人一早扫至两侧。才拐过铅华宫的影壁，就见齐姝已经从里头出来了，正站在廊下逗弄一只狸奴。

齐姝听见脚步声抬头，面上带了笑意：“你可终于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赶不上今晚的宫宴。”

知画听了齐姝这话，做了个苦巴巴的神情，拖长了声调：“你又不是不知，李太傅那个老头儿，一双眼睛成日就盯在我身上，恨不得拿本折子专门记我的不是。我要是连除夕夜宴都不露面，他必定又参我。好像我不吃这顿饭，天就要塌了似的。”

“你竟会怕他?”齐姝笑着摇头，拉着知画的手一同进了殿里，“不过你呀，也少编排人家，李太傅也是尽忠职守。”

“所以我这不是乖乖回来了嘛，不为旁的，就为堵他那张嘴。”

安太妃坐在正殿上首，手边搁着一盏茶，听见动静便抬了眼。知画上前几步，正要端端正正行礼，安太妃已伸出手来，一把将知画拉了过去，笑得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来：“你这皮猴，可算是回来了。”

知画索性就势靠在她身上，弯了弯眉眼，甜腻腻的撒娇：“您这是嫌我回来得晚么？我可是紧赶慢赶，马都跑瘦了一圈。”

安太妃笑着，腾出一只手去戳知画的额头：“你呀你，就这张嘴。”

齐姝在边上掩嘴笑了，拈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她这一路怕是野惯了，还知道家在哪头，已是不容易。”

知画回过头去，瞪了齐姝一眼，还没来得及回嘴反驳，安太妃已将她揽到身边坐下，把点心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絮絮地问起这一路可冷着了、可遇着风雪、路上驿站可还周全。

知画一一应着，低头吃茶的工夫，忽觉安太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挪开。她抬头，便对上安太妃那双含笑的眼。

安太妃抬手抚了抚知画的发顶，很是感慨：“一眨眼，你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婳儿，你同母妃说句实话，可有中意的男儿了？若有，母妃替你张罗。”

知画垂下眼帘，随即往齐姝那边一努嘴，笑得若无其事：“皇姐在我前头呢，您先操心她去。”

齐姝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指，噎得咳了一声，拿帕子掩了嘴，耳根却悄悄红了。

安太妃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知画，心里头那些话不好明说。这孩子亲母去得早，又因着早年间那些事……她这个做母妃的，虽不是亲生，却总想着多照拂她几分。旁的也就罢了，唯有这终身大事，是她悬在心头的一桩心事。她总想着替这孩子寻一个稳妥的去处，好叫往后余生都有人疼着护着。

安太妃收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拉过知画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京中数一数二的优秀公子，不少都倾慕于你。单母妃知道的，李太傅家的长孙李怀安，人品端方，学问也好。还有武安侯谢征，少年英武。他二人，你觉得如何？”

知画抿了口茶，垂下眼睫，一时没有说话。

安太妃看了知画片刻，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她偏过头，朝齐姝递了个眼色，温声道：“姝儿，你去瞧瞧小厨房炖的燕窝可好了。”

齐姝会意，应了一声便起身出去了，裙摆拂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了。

安太妃又打发宫女们都退下，等殿里只剩知画与安太妃二人，安太妃才又开了口。她将知画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话语里全是长者的郑重与体恤：“婳儿，这儿没有旁人，你同母妃交个底。莫非方才那两个，你都不满意？”

“你若心里有旁的人，也不要紧。只要对方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旁的都不必你操心，母妃替你做这个主。”

知画抬了眼，对上安太妃那副殷殷的神情。

她该怎么说呢。

说她不是不满意，恰恰相反，她太满意了。李怀安、谢征，她都要。不仅这两个，出色的公子不止这两位，她瞧着顺眼的，都不妨留一留。

毕竟，她日后是要坐那个位子的人。

皇帝嘛，有几个男宠，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知画都要被自己逗得弯了弯嘴角。她甚至想了一下那个场面：她把这番话原原本本说给安太妃听，安太妃怕是要当场心梗。

她当然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就像她也不会蠢到，把觊觎皇位这四个字，大大咧咧地嚷嚷出来。

知画垂下眼帘，把眼里漫上来的笑意稳稳地按了回去。她将茶盏搁回案上，再抬头时，面上已经换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耳尖微微泛着一点红。

“母妃……”知画轻声唤了一句，语调软软的，带着些为难又带着些赧然，“您忽然问这些……我……”

话只说了一半。她低头，手指绞住袖口的绣纹，不去看安太妃的眼睛。

安太妃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小女儿家面皮薄，她拍了拍知画的手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母妃不急，咱们慢慢看。”

知画低低地“嗯”了一声，乖巧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