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坊后院的书房里,烛火燃了大半夜。
知画端坐在上首位,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眉心微蹙,指尖在“强行征粮”四个字上点了又点。
“魏宣这个蠢货,是嫌崇州战场的火烧得还不够大吗?派军队强行征粮。他当西北百姓是什么?圈里的羊?赶一赶就能宰了?”
谢征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长腿随意交叠,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尖微微晃着。他手里转着短鞘,微扬起唇:“我这表兄也是个人物,我从未见你这般疾言厉色。”
“你少在这时候跟我贫嘴。”知画将最底下那份密报抽出来,铺平。
“大胤一京十七府,西北占四府。瑾州贫瘠、崇州已反、只剩霁州焉州两府。焉州是屯兵之地,朝廷有令,严禁屯粮种地。现在西北还能供粮的地方,就剩下霁州。”
谢征短鞘也不翻了,收进掌心,神色冷凝:,“可偏偏,霁州的粮,在一个月前,全被一个叫赵询的米商高价买走了。百姓只留了谷种和自家吃的粮食,其余的全都卖了。”
知画揉了揉眉心:“魏宣在这个关头,搞这么一出。官差挨家挨户搜,连农人留的谷种都给夺了。百姓别说明年春种,严冬不饿死都算好。任事态这么发展下去,百姓不想饿死,能怎么办?只能暴起反抗。”
“霁州、焉州。”谢征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赵询在这两地收的粮食,保守有二十万石。临阵收粮,甚是古怪。”
“谢五谢七去查了赵询的底细,赵询背后还有人,姓齐。”
“姓齐的米商?”知画将信笺往旁边一推,指尖沾了一点墨渍,她随手拿起帕子上擦了擦。
谢征原本慵懒倚靠的坐姿微微前倾,眼神探究:“你知道他?”
知画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浅笑:“何止知道。白日里,我刚见过他。”
米商,姓齐,齐是国姓。齐。谢征把这个姓氏嚼了又嚼,神情凝重。
他喉结滚动,斟酌着措辞:“知画,你还记得当年的皇孙吗?”
“你今日见到的那个人,样貌跟皇孙像不像?”
“我那个小侄子?”知画抬起眼,“怎么突然提起他?”
知画抬起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朝他轻轻勾了勾。
谢征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衣袍带起一阵风,在知画桌案前站定。她勾手指的意思,是让他过来,还是让他坐到她身边?
“你……”她难得有些语塞,“你今日这么规矩,我都有些不习惯了。过来坐。”
难道是矫正过枉了?知画疑惑。
她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谢征笑着在她身侧坐下。两个人肩挨着肩,衣袖碰着衣袖。
“赵询今日来见我,说他是皇孙的人。如果皇孙真的在东宫那场大火中活了下来……”
说回正事,谢征的笑收了收,神情重新认真起来。
“你说,这是放出来的假消息?还是真的是他?”
知画笑得意味深长:
“万事皆有可能。当年东宫大火,太子妃尚有半张脸可辨认身份,皇孙却被烧成了一具干尸,根本无法确认身份。谁知道当年烧死的那个,是真皇孙还是假皇孙。”
“不管是不是真的……”
“婳娘!”
谢征的话被打断了,他无语的看向来人……又是这个李怀安,阴魂不散。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李怀安大步跨入,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平日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紧绷着,眉头紧锁。
“宋母死了,”李怀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知画,“利刃割喉,当场毙命。”
知画缓缓掀起眼帘,双眸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情绪。她轻轻颔首:“所以呢?”
李怀安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白日里,你与宋母在溢香楼起了争执,溢香楼人来人往,看到的人不在少数。”
“那又如何?”知画十指交叠,托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确凿证据指证此事是我所为?”
李怀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国有国法,他们有罪,也该由官府裁决,而不是由你处以私刑。”
“婳娘……”李怀安绕过书案,跪坐到她身侧,语气带着恳求:“你是长公主,以后还是……若当权者都因私心肆意践踏律法,大胤可还有法度可言?你所守护的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再问一遍,有证据吗?”任凭李怀安说得多情真意切,知画都不为所动。
“啧。”
一声极轻的咂舌声,在书房里突兀响起。
从李怀安进来就开始一言不发的谢征,终于开口了。
他义愤填膺地指责李怀安:“我说李大人,你这话说得可就诛心了。殿下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清除蛀虫,为民造福。怎么到了你嘴里,殿下倒成了践踏律法的罪人了?”
他说着,低头在知画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却挑衅地看向李怀安:“某些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不也为了家族利益,手上沾过不少血吗?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殿下?”
“侯爷,少说话为妙,免得闹了笑话。”
李怀安撇过眼,不再看这个抓住机会就想把他往死里踩的谢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我的意思是,就算要做,也要做得干干净净,别留痕迹让人发现了,对长公主名声有碍。”
“婳娘,你出师了。”李怀安仰起头,望着知画,唇边的笑意明朗。
知画也低看他,眼波流转间,嘴角缓缓弯起。
“为当权者,不惟要会用阳谋,更要擅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暗手。用便用了,事后犹能面不改色,道一句‘与我无干’,这才是真本事。”
谢征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看李怀安,又看看知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话:“你们……”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合着这俩人都心知肚明。他还以为他们真因意向不合起了争执。
谢征哭笑不得,将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行,你们行。”
“怎么了?”知画偏头问他,语气无辜得不像话。
谢征被她这句“怎么了”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好好好,他们倒是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