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逐玉

崇州，长信王府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随元淮肩头搭着墨狐大氅，脸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

修长的指尖攥着信笺扔进火盆，火舌瞬间卷曲而上，纸张化为灰烬，随元淮没多少血气的唇角缓缓扯起恶劣又愉悦的笑，

“小姑姑，居然自己跑出来了。”

这么多年了，他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敢偷偷潜回京城，隔着熙攘人群，远远地看她一眼。看着她依旧如明月高悬，而他只能在泥沼里仰望。

那种只能看不能碰的滋味，早就让他疯了。

想狠狠折断她的羽翼，将她锁在深宅大院里，日日夜夜，只属于他一人。

他期待极了。

随元淮单手撑着额，望着壁上那幅画卷出神，画中女子身着宫装，眉眼似水，低头抚琴。

他缓缓起身，走到画卷前，苍白的指尖触碰微凉的纸面，沿着画中人的眉眼缓缓下滑，停留在她抚琴的手上。

指腹用力地摩挲着画纸上那纤细的手指，恨不得将画中人的手从画里拽出来，牢牢锁在自己的掌心。

“知画……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轻易回去了。”

……

谢征雷打不动，每日都要到锦绣坊附近走一遭。

街坊邻居进进出出，起初还拿眼觑他，时日久了，便只当他是巷口新添的一根拴马桩，日日杵在那儿，看久了也便惯了。

知画住在锦绣坊后头的小院里，要见她，这本是最笨的法子。

知画存心躲他，他到底没办法，总不能翻墙，那是登徒子做的事。更不能硬闯，他没那个身份立场。

只能等。

等到第三日，第五日，等到巷口的糖包摊子的老周都替他发愁。

这日也不例外，谢征照旧等在了锦绣坊附近的老树下，一站便是站到了日落西山。

“言正。”

知画就站在两步开外，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像蓄了一汪清凌凌的秋水。

谢征一时竟忘了说话。

连日来在心头打过千百遍的腹稿，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跟我来。”

谢征没有犹豫。跟上知画的脚步，穿过锦绣坊前厅那扇虚掩的木门。

后院比前厅安静，几株老梅斜斜地倚着墙角，虬曲的枝干上缀着几点将开未开的红苞，被薄雪裹了一层。

梅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竹椅。方桌上搁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里丝丝地冒着白气。

“坐吧。”

知画指了指那把竹椅，自己先坐了下来。

谢征没有坐。他站在梅树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胎里带了弱症，精养了十几年才稍微有些起色。可也与健康人差了许多，她入冬之后最怕风寒，稍有不慎便会发热。

现在她就这么坐在风雪里。

“外头风大，有雪。你身子弱，还是进室内好。”

知画没有看他，低着头看向雪地里的脚印，她讥笑了一下。

“担心我？那你瞒着我假死，就不担心我会难过？”

起了一阵风，梅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碎雪飘到了她的发间，沾在那乌黑的鬓角上。知画没有去拂，仰头泪眼朦胧看着谢征。

谢征的脸白了一瞬。

“不是，假死是权宜之计，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他知道知画会难过，但他不敢细想，因为一想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一次又一次麻痹自己，这是为了大局，为了以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知画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泪逼了回去，偏过头去，望着那几株梅树。

“你不必这样看我。”她的声音有些哑，维持着刻意的轻慢，“我不过是问问罢了。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谢征蹲了下来。

蹲在知画面前，仰着头看她。他的眼睛红了，

“是我混账，知画，你骂我吧，打我也可以。”

“打你骂你做什么?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

“我不走……”谢征伸出手慢慢地覆上了知画搁置在桌沿的手。知画的手冰凉刺骨，冷得他心尖都在发颤。谢征又气又心疼，气她明明身子弱，偏要坐在风口逞强，气她不懂得爱惜自己。

“凉成这样还坐在外头。天这样冷，你穿那么一点就往外跑，你不要命了？”

谢征半搂半抱地把知画带进屋，

“进屋。要打要骂，进屋随你处置。”

“巧云！”谢征急切的喊着，“把公主的厚狐裘拿来，快！”

外头传来巧云应声的脚步，急促地远去了。

谢征把知画安置在炭盆边的矮榻上，蹲下身去拨那炭火。火钳拨弄着红通通的炭块，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热气烘烘地漫上来，烤得他手背发烫，可他仍觉得不够，又往里头添了几块银丝炭，直到那火苗腾地窜起来，把整个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巧云捧着狐裘进来，利索地抖开，披在知画肩上，抿着嘴退了出去，眼神在谢征脸上飞快地掠过，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

门合上了。

谢征坐在她身旁，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承诺:

“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什么事都不瞒你。”

“你伤还没好全，来来回回在我门口折腾，是做什么？苦肉计？”

谢征的眼眶更红了，眼泪落了下来。

“我怕你不要我了，你对我好冷漠。”

知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谢征捉着知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还在流，浸湿了知画的指缝。

知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手指捏了捏谢征的脸。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不许瞒我。再有一次，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谢征拼命地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