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老早就听见布谷鸟叽叽喳喳地叫:“布谷布谷”,叫个不停。在花界没有花期,开花的时期由花儿们自己决定,此时,本就晨间开花的龙葵芍药等花开得正灿烂。
当沙赤华醒来变成妖形态时,发现慕时方已经醒来到庭院里去了,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沙赤华感到无奈,自从昨天慕时方送他纸制曼珠沙华时,他就觉得这个花神童心未泯,不过,慕时方能够做到为了废阶级制度受天劫,也让沙赤华觉得他和普通的神不一样。
沙赤华一袭红衣走向庭院,走到慕时方身边问道:“你干嘛呢?”语气没有昨天那么僵硬,也没有昨天那么冷漠,而是多了几分好奇。
慕时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等一会你就知道啦。”
"哦?"沙赤华不敢相信自己有点期待,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干脆先去准备了点果子当早膳,洗干净后端到石桌上。
慕时方也捣鼓得差不多了,再检查了一遍,向沙赤华喊道:“赤华——过来过来。”
沙赤华放下手中杂物,走到他身边,俯下身,见慕时方手中提着一个枝条做成的圈,圈中麻绳缠绕出一个规则的网,网上点缀着一点珠子,阳光下呈现七彩光芒,圆圈的下端麻绳上附着一堆粉色的羽毛。
“这是什么?”
“捕梦网,我看你昨天晚上花瓣向花心凑,就知道你一定做噩梦了,没事就顺便做了个捕梦网给你。”
沙赤华愣了一下,一是没想到慕时方居然这么仔细,二是没想到这个“老顽童”竟然真的料中了,昨天晚上他真的做噩梦了。虽然慕时方看起来像个少年郎的模样,在神中间也算得上年少,但也有一万岁了,花妖寿命尽管不短,但远远不比神寿命长,一万岁在花妖间也算得上年老了。
沙赤华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梦境,那是他最后一次拥有完整的友谊与家……
那时自己还叫莉可丝。
“可丝,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吧!”
“可丝你早点回去吧,明天我们还要去那座神秘的山洞寻宝呢!最喜欢黑暗潮湿的环境了。”
“好,我很期待明天的冒险!怀春,屿兰,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三个妖一起去老榕树下荡秋千,捉迷藏了整整一天,已经夕阳西下,天空出现一抹红,也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了。另外两个花妖分别是木怀春——玛格丽特花妖与梦屿兰——水晶兰花妖。
他们三妖十几年前就认识了,他们都是其他妖口中“魔女”,因为本身曼珠沙华,玛格丽特,水晶兰在口口相传的“上古花谱”中,被花妖归于“不吉利”的花中。
处于幼年的花妖,个头偏矮,但头发很长,飘逸在半空中。眼睛大而亮,眼角旁有每种花专属印记,像眼妆一般。
服饰虽然是衣袍,但胜似长裙,所以幼年的雄性花妖经常会被错认为雌性,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被其他花妖称呼“魔女”了。
因为所谓的上古不成文的规定,所以诞生之日,便是“魔女”堕入深渊之时。
而莉可丝,木怀春,梦屿兰的确一出生除了家人没有任何伙伴,家人已经修为花妖,所以家人也时常不在身边。
经过仅仅一百多年的修炼,天资卓越的他们,独自修炼成了花妖,果真,修炼成花妖的他们也没有找到任何朋友,其他花妖都惧怕他们,所以他们不敢去到阳光下,因为那里太多妖,他们只能活在阴暗里,尽管不太能接受,但也习惯黑暗。
不过庆幸化为花妖后,能找到父母,感受家的温暖,那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直到一天,暴雨如注,沙赤华,木怀春,梦屿兰躲进了同一个树洞——
三妖没有一人发话,在这种氛围中,他们度过了第一天,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哪知这雨下不停。
直到第二天傍晚,终于——
“你们是女妖?”三妖异口同声地问。
……
“我是男妖。”三妖又异口同声地回答。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妖又异口同声地倒地大笑。
等到安静片刻,三妖眼中少有带着愉悦的光彩。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木怀春,是玛格丽特花妖,不是小雏菊哦。你们呢?”
“我是梦屿兰,水晶兰花妖。”
“莉可丝,我是曼珠沙华花妖。”
三妖属于“不吉利”的花之中,自然也了解其他花妖口中那“不吉利”的花是哪些。
“好巧啊!我们拥有同样境遇,对吧?”木怀春看着莉可丝和梦屿兰道。
玛格丽特,由于害怕阳光下花妖的偏见,所以一直处于阴暗环境中,导致他一百多年没有本该有的灿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别人交谈,这也是他一百多年来所向往的。
木怀春也不等两妖做出回应,继续道:“既然我们面对的处境一样,都知道互相的难处,又那么有缘,我很乐于与你们成为朋友,你们呢?”
就这样爽快直接,三妖仅凭一面之缘,成为了好友。
这就是缘分吗?
上天降下了一场暴雨,缘分让三妖躲进同一个树洞,上天又让这雨下不停,勇气让他们敢于走出阴影,最后,友谊将三妖拉出深渊。
他们在一起玩耍时,解放儿童的天性,冷漠冷淡如薄冰,被天性给冲破了。
其他花妖仍未曾接受他们,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已经有伙伴了。
但他们为了不影响其他花妖的正常生活,仍然不去阳光下,而是躲在阴影里玩耍,脸上洋溢着笑容却不比其他花妖少。
就这样……十几年美好地度过了。
……后来就到了这一天的傍晚,三妖和往常一样玩耍完,到了一天道别的时候。
莉可丝和平时一样回到家,想等来母亲的一个拥抱,可是,刚刚到木栏围的小院,便看见小木屋里站了两名身着华丽服饰的神,似乎……是……处刑神和审判神,他们来干嘛?
“你们放开我,我没有!是他逼迫我的!”
是母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母亲一定有危险了!
莉可丝将手中抱着的篮筐果断甩到了一边,冲到了屋内。
“你们住手!”莉可丝大喊道。
他看到母亲拼尽全力反抗,一头红发乱糟糟的,跌倒在地上,十分狼狈,看起来消耗了很多法力,但无济于事,那曾经令万千花妖着迷的脸颊上被划破了伤口,血模糊了母亲的容颜。这是他第一次见母亲这样。
他印象中的母亲一直柔情似水。他的母亲尔莫娜是曼珠沙华一族里尊贵的纯血统,深红色长发及腰,眼中闪着的红芒和沙赤华极其相似。尔莫娜修炼的境界很高,但对任何事物都怀抱宽容之心,那时可叫一个风华绝代。
可尽管是花妖中的佼佼者,但在神的面前微不足道,很轻松就会被神给制服。
莉可丝跑到母亲身旁,小心地扶起母亲,用宽大的衣袖为母亲擦拭脸庞,尔莫娜的嘴角裂开,流淌鲜血,尽管这样,母亲还是那么温柔。
尔莫娜无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可丝,对不起。”随后给了沙赤华一个无力的拥抱,莉可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知道,如果让处刑神和审判神把母亲带走,这就将是最后一个拥抱。
不能让他们带走母亲……
“母亲,你一直教我忍耐,这次就让我任性一次吧。”莉可丝轻声道。
随后,莉可丝挣脱了尔莫娜的怀抱,无视了尔莫娜眼中那一丝不解和焦急。
他不能让两名神带走母亲——明明知道不可能有胜算,但明知不可胜而试之,这是留给自己最后的救命草。
“赤莲花焰,燃起来吧!”莉可丝手中汇聚起一团红焰,两名神官抛去。
审判神不屑地笑了笑,轻轻用手一挥,红焰就反弹了回去,打在沙赤华身上,把沙赤华撞出老远,停下后,沙赤华撑在地上,嘴角留出鲜血。
果然,没有任何胜算。
“小小花妖,竟敢以下犯上。再去练个几千年吧,也许几千年后,你会像你的母亲一样能够接我几招再输给我。”审判神轻蔑地说道,挥了挥袖子,继续道,“可惜,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了。今天,你的命就会终结——”
突然,审判神召唤出了长剑,一步一步走向沙赤华。处刑神见审判神持剑走过去,准备给沙赤华一个了断,正想开口阻止。
忽的——
“住手!我认罪,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你们了。”尔莫娜拦在审判神面前,哭喊道。
“母亲,别……”
莉可丝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就对了嘛,这样对你和你孩子都好,我宽宏大量,就不计较你儿子以下犯上的事了。”审判神收回了剑,拍拍手道,“汐烁,把这女妖带去刑场,再不去就超过处刑时间了。”
“嗯。”处刑神汐烁应答道。
刑场……刑场……处刑……处刑……
这两个字在莉可丝脑中徘徊,他上前去拉住审判神衣角,阻止了处刑神,冷冷质问审判神道:“我母亲究竟犯了什么罪?多大的罪孽,要让你们来取我母亲的性命!”
“嗯?你想知道?那就告诉你吧,你的母亲,和另外一个高贵的神,通奸。”审判神转过了身,头也不回道。
通奸?!
这一个词如同天打雷劈,让莉可丝瞬间腿软,跪倒在地,他把头转向母亲,怀抱最后一个希望强撑微笑道:“母亲,不可能吧?他们瞎说的是吧?你回答我呀!”
尔莫娜已经“认罪”,另有隐情也不可能再说出来了,说了也没用,还对孩子不利。
与其让自己死后莉可丝沉浸悲伤中,还不如让他沉浸在对自己的恨中。
尔莫娜没有作声,只是低下了头,不敢对视沙赤华的眼睛,只是和之前一样,用沙哑的嗓子重复了一句:“对不起。”
莉可丝万念俱灰,他没有哭,只是跪倒在地,谁也不知道他这时的感受,是失望,还是悲伤。
审判神手上汇聚起一团光芒,将光芒向沙赤华抛去,接触到光芒时,莉可丝顿时倒在一旁,失去意识。
“你——”
“闭嘴。”审判神同时打断了尔莫娜,“只是让他暂时昏迷,好带去刑场,观看他母亲的处刑。”
不等尔莫娜发话,审判神就给她施了个咒,五感暂时失效。
这下屋内安静了。
“汐澜,你利用那个孩子让这个女妖认罪的法子可真卑鄙啊。”汐烁笑着说道。
“那有什么办法,利用母爱的力量吧。”审判神汐澜无奈地说道。
汐烁收敛了笑容,眼神中充满忧郁,继续道:“可惜了这么好的母亲啊,他们这一家真的可怜。”
“的确啊,我也想公正的审判,但侵犯了尔莫娜的神,地位太高了,我惹不起。”汐澜在昏迷在地板上的沙赤华前蹲了下来,“还有,那个神真的杀人诛心,还命令必须把孩子带到刑场亲眼看他的母亲如何死亡。”
“真无情,血腥。”汐烁边施空间穿梭的法术,边说道,“这孩子以后可能得自生自灭了,毕竟,尔莫娜的丈夫……”
施法完成了,周围被一阵七彩光芒环绕。
“你应该庆幸,今天这女妖不是由你处刑。”
“我的确庆幸,不用背这滥杀无辜的负罪感。”汐烁闭上眼,说道,“这女妖可不那么幸运了,她应该会死的很痛苦。”
……
莉可丝睁开眼后,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周围阴气太重,突然发现自己被人控制在怀中。
“别乱动,等一会你就要观看你母亲怎么死的了。”熟悉的男音从背后传来。
莉可丝一扭头,发现竟是那个审判神,一旁还坐着那个处刑神。
“你们……唔”
莉可丝被汐澜用手捂住了嘴,汐澜说道:“你今天可以再你母亲最后一面,在刑场上,这里是观看的绝佳位置。”
“还没给你自我介绍吧,我是汐澜,他是我弟汐烁。”汐澜手没有再捂住沙赤华的嘴,放了下来,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你母亲,她……罪有应得,所以你给我闭嘴了,别喧哗。”
这是汐澜把尔莫娜押给其他神的时候,尔莫娜请求他这样给莉可丝说的,也许能控制住莉可丝的冲动。
莉可丝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哭闹无济于事了,母亲犯了罪,就应该……
“那你怎么不坐在审判席上,那你弟怎么不去刑场上?”莉可丝冷声问道。
“你母亲……罪孽深重,所以……专门有人……”汐澜说着,说不下去了,把头偏向一边。
其实除了“罪孽深重”,其他不是编的,行刑的神的确被要求换了,因为有幕后想让尔莫娜死得痛苦,而审判席本来应该他来坐,不过实在承受不了不公平的审判。
幸好莉可丝没有起疑。
“行刑时间到!”粗犷的男音从审判席旁传来。
接着,尔莫娜被押送上了刑场,她梳妆打扮得很干净,这是刑场给犯人最后一丝体面,仿佛几百年前那个惊艳众生的女子又回来了,可惜红颜薄命……
在观众席场众人议论纷纷,有的感叹惋惜,有的骂她罪有应得……
而莉可丝只静静地看着,在空洞的眼神中看不出他任何想法。
“曼珠沙华花妖,尔莫娜,罪名,以貌勾引神,与一位神通奸,是否认罪?”审判席上,代替汐澜的审判神语气平缓地问道。
“尔莫娜,认罪。”尔莫娜平静地答道,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罪名属实,处刑——”
“叮咚——”一声钟响,那是死亡的前兆。
“诶,小妖,你真的没事吗?”汐烁看着汐澜抱在怀中的莉可丝,有点担忧,问道。
“没事。”这个回答很空洞。
汐澜和汐烁之前幻想过所有这个小妖看母亲在刑场上会做出的反应,也想好了所有应对策略,却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冷静”。
接着,行刑者上了刑场,汐澜看出了他们是那个侵犯尔莫娜的神派来的,尔莫娜没有丝毫反抗,配合着他们,被剥下了衣服,当汐烁看到他们搬来的木桩时,立马反应过来。
木桩刑!他们那群恶魔好狠。
“汐澜,木桩刑——”汐烁说得很小声,尽量不让沙赤华听到。
……
“呵呵,真行啊,真下得去手。”汐澜冷笑道,“也只能怪尔莫娜看错了人。”
莉可丝一直盯着母亲的眼睛,母亲最后留给了沙赤华一个微笑。
死亡的温柔……
在尔莫娜开始行刑前,汐澜捂住了莉可丝的眼,轻声说道:“别看……”
莉可丝也没有反抗……
“啊——”刑场上尔莫娜再怎么忍,最终忍不了痛苦。
莉可丝至始至终很平静,不过听到母亲的惨叫后,心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汐澜捂住莉可丝眼睛的那只手感到了一点湿润,汐澜微微惊讶,突然心中充满了愧疚,安慰道:“别哭……”
哪知道越安慰眼泪越多,这是莉可丝出生起第一次哭。
汐澜也不知所措,有点慌张地求助汐烁:“弟,汐烁,你知道怎么哄小孩吗?”
汐烁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是处刑神,相当于“死神”,你让我哄小孩?
汐澜只得把面前这个小妖转了个身,让他脸埋自己怀中哭,任他随便哭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处刑结束了,尔莫娜赤裸着,从下到上被一个木桩贯穿,立在地上,木桩从口出,不过胸前也有被木桩贯穿的窟窿,浑身是血,还剩一口气。
“小妖,别哭了,你的母亲,还剩最后一口气。”汐澜有点忧伤地说道。
“哥,你不会要让他看尔……”
汐烁还没说完——
“小妖,你想看你母亲最后一眼吗?”汐澜抚着沙赤华的头,问道。
“哥……你别……这太……”
汐烁想极力劝阻,不过——
“嗯。”莉可丝回答了汐澜。
汐澜双手抱起他,让他面对刑场。
莉可丝看到了被木桩贯穿的母亲……母亲再次挤出了一个微笑,便断气了,渐渐透明,直到消失,所有都化为灰烬。
沉默了许久,莉可丝有点哑的嗓音发问:“你们知道我父亲做了什么,是吧?告诉我……”
汐澜、汐烁感到十分震惊,这小妖怎么知道他父亲不对劲的?!
……
“哥,告诉他吧。”汐烁叹气道。
……
“小妖,你父亲,其实……其实就是他来举报你母亲的事的,然后……他和你母亲所谓通奸对象合作,让你母亲背上这一罪名,其实……这木桩刑,可能也是他们计划的……”汐澜认真地说道,“事实,可能就是你心里认为的那样,不过,记住你不能将事实说出去……要不然,下一个死的妖可能就是你……你母亲,希望你活着。”
莉可丝已经绝望过了,已经万念俱灰了,所以听到这一事实后,他表面没有多大触动,内心深处萌发出了复仇的心理……
汐澜、汐烁将莉可丝送回了“家”后,果真,他父亲回来后找了个借口离他而去,他也离开了生活了上百年的家。
自从母亲一事过后,莉可丝不再去找木怀春,梦屿兰了,他再次回归沉默,独自一人生活,专注于修炼,为了有朝一日能复仇,向父亲,也向侵犯母亲的那个高贵的神。
他也改名为沙赤华,把那个莉可丝埋葬在过去吧。
他踏上一个人的征程,不管前方是繁花似锦还是万丈深渊,他都朝着复仇那个目标前行。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汐澜、汐烁一直暗中关注着他,也许是内疚吧,他们也辞去了审判神和处刑神的职位,成为了逍遥散神。
就这样,他失去了家庭,也失去了友谊。这些年来,他一直隐瞒了自己的过去。
……
“赤华,赤华,你愣着干嘛啊,没事吧?”
慕时方的声音让沙赤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你看着戾气好重啊,看起来就像要置某人于死地一样。”慕时方在一旁吐槽道。
“没事,就是想起一个噩梦……”沙赤华笑了笑,“这个捕梦网很好看,这羽毛不会是逼迫粉红琵鹭拔的吧?”
“哪有!”
遇到这个花神之前,不知道多久没笑过了……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