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偏安
ooc预警
(一)
盛夏的阳光透过镀膜玻璃斜斜切进实验室,恒温系统发出细微嗡鸣。
苏屿白踏着沉稳的步伐掠过洁净的地面,黑色手工皮鞋与环氧地坪相撞,叩出规律的节奏。
“本月第三代智能温控穿戴设备研发进入关键阶段,”助理程昱举着平板小跑半步跟上,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三维模型,“采用石墨烯复合导热膜与柔性传感器阵列,续航能力较前代提升40%……”汇报声突然被打断。苏屿白的脚步骤然停滞,目光穿透层层精密仪器,定格在操作台边那个身影上。
记忆中五年前那个背影再次出现在眼前,那人戴着防飞溅眼镜,镜片后的眉眼专注又疏离。白大褂下摆随着转身扬起,袖口沾着几点蓝色导热硅脂的痕迹,他正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柔性电路板,动作轻缓得如同在处理某种精密的艺术品。
实验台上散落着微型温控元件、热成像仪实时数据。
程昱不安地看了眼突然沉默的苏屿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看见许爻专注工作的背影。
“他叫什么名字?”苏屿白的目光像磁石般牢牢吸附在操作台边的身影上,声线不自觉地放轻。
程昱茫然地关掉了平板上产品数据的页面,打开公司人事系统,调出了眼前这人的档案,“他叫许爻,三个月前入职的凌曜,是研发部的项目助理,预计这个月转正。”
“结婚了吗?”
“啊……啊?”程昱怔了怔,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即低头看了眼表格,回答道,“未婚。”
苏屿白低笑一声,唇角勾起的弧度,未达眼底的笑意像是猎食者锁定猎物般地危险,转身看向程昱,“24了?”
“是的,入职时填的表格是24。”
“你去查一下他有没有女——”
“吱呀——”
苏屿白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自他身后被推开,苏屿白猛地抖了抖,像做了坏事被抓包似的,欲盖弥彰地把手插进了裤兜,转身看向出来的人。
是许爻。
防飞溅的眼镜遮住了许爻眼底的情绪,脸上依旧淡漠地绕开了二人。
苏屿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指尖在裤兜里无意识蜷缩又松开,他盯着许爻白大褂下摆扬起的弧度,终于还是开了口,“许爻。”
许爻的背影顿住了,回头看他。
苏屿白千言万语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好久不见。”
许爻脸上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看着苏屿白,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许爻说完,迅速转身去了茶水间。
苏屿白被定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许爻的背影,周遭的气温越降越低。
程昱看着自家总裁越来越黑的脸色,在心底给许爻竖了个大拇哥。
“苏总,需要我去调查一下他吗?”程昱适时地打断了苏屿白的思绪。
“查什么?”苏屿白的嗓音更低了,眉心凝起一抹冷意。
程昱只有在开会的时候见过苏屿白生气的样子,平时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漫不经心的笑容总是挂在嘴角。
看来这个许爻是真的惹到了苏屿白
“那……”程昱纠结着措辞,“直接把人优化了?”
苏屿白斜眼瞪他一眼,“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
苏屿白话没说完,许爻端着水杯再次路过二人,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就进了实验室。
程昱听见自家总裁低着头咬牙切齿地在自己耳边的低语,“卸载番茄小说。”
“……”程昱扯了扯嘴角,默默地把屏幕有着番茄小说的那一页划掉,“好的,苏总。”
(二)
酷热的盛夏总是一离开空调房就容易出汗,许爻从实验室一路走到行政楼的总裁办,汗水已经打湿了两遍工作服了。
随着电梯到达十楼“滴——”的提示音,许爻脱下了工作服,拿餐巾纸擦了擦额角的汗,凉快了一会儿后才又穿上,走向了他入职三个多月都没来过的地方——总裁办。
他没见过总裁,但听过不少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很高,眉眼冷冽,面如冠玉,是全司女性倾慕的对象。
许爻想起记忆中的那人,高中三年的室友,在许爻的世界观里,只有他担得起这些名号。
总裁办的门没关,程昱似乎在里面汇报工作,许爻走至门口抬手想敲门,目光一撇,看见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某总裁,吓得紧急撤回了一只手,一溜烟窜回了拐角处。
……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凑巧。
担得起这些名号的人……
好像就在眼前。
许爻手里捏着外出审批单,心跳像失控的鼓点,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向肋骨,温热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连后颈都泛起细密的潮热。
许爻突然回忆起三天前,他去茶水间倒杯水,推开门有人叫住自己,和他说好久不见。
他高度近视,那时候他没戴近视眼镜,没认出来对方,现在回想起来,那道声音明明这么熟悉……
许爻打开手环的呼吸训练,跟着指示进行深呼吸,平缓了一下心情。
一分钟过去,心率还是在140居高不下。
他当年甩下苏屿白的时候当真是觉得二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没想到一眨眼,苏屿白成了他老板。
早知道不眨眼了。
“许爻?”程昱疑惑地看着许爻贴着墙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怎么了?”
许爻见过程昱,知道他是总裁助理,但此刻失了魂的嘴巴已经不听他脑子的掌控了,“里面那个是老板?”
程昱皱了皱眉,心说你们前两天不是刚见过吗,但面上还是装得客客气气,“是的,里面那位是苏总,是凌耀的总裁,也是凌耀最大的老板。”
许爻这才找回几丝理智,扯了扯嘴角,礼貌地和程昱客套了几句。
程昱离开之后,许爻又进行了两次呼吸训练,才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在自己耳畔。
“苏总,”许爻装得不认识苏屿白似的,走进去把外出单递给苏屿白,“研发部这个月有一个外出培训的名额,这是外出单,需要签个字。”
苏屿白倚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翻文件的指尖顿了顿,接过签字单,抬眸看了眼许爻,“酒店订了吗?”
“还没有,”许爻如实道,“我一会儿回去订。”
苏屿白笔尖顿了顿,再次抬眸审视着许爻,“有对象了吗?”
许爻怔住了,半晌回过神来只是露出一个礼貌又淡漠的笑,“还没有。”
苏屿白身子往后一靠,心情大好似的挑了挑眉,嘴角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语调散漫,“大学四年,还没找到对象?”说着状似遗憾地摇了摇头,轻啧一声,“不是24岁就结婚?”
许爻轻咳两声,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和苏屿白说过自己的人生规划,一个正常男人精子质量最高的时候是25-35岁,他想在24岁结婚,然后成家。
那时候他知道苏屿白喜欢自己,但……
他没法说服自己和另一个男人谈恋爱。
“出了一点点意外。”许爻笑笑,委婉道。
“什么意外?”苏屿白像是突然来劲了,收起二郎腿,直勾勾地看着许爻。
许爻移开视线,这一刻他们不像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像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有那些客气疏离,没有弯弯绕绕的官腔,没有那么多不能打探的隐私,只有我想和你聊天,想说什么就开口。
苏屿白见他不答,起身凑近了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落地窗外的阳光。
许爻退了两步,“苏总,这是个人隐私。”
苏屿白嗤笑两声,收回目光,把签字单放在办公桌上,弯腰签下了字,“订好了酒店和公司报备一声。”
“好的。”
(三)
许爻前一秒还在为终于可以短暂地脱离凌耀而松口气,转头看见订的酒店房间隔壁住着苏屿白的时候,想不误会都难。
“……”许爻扯起他那副标准的礼貌笑容在苏屿白的注视下走向他,“苏总,好巧啊。”
“不巧,我故意的。”欠了吧唧的笑荡漾在苏屿白嘴角,“怎么不和第一次那样装得没看见我似的?”
许爻暗自咬了咬唇,他知道苏屿白说的是他没戴眼镜那次,“那时候没戴眼镜,不知道是你,不然我一定会打招呼的。”
苏屿白走过来,摘下他的眼镜,“你几度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戴眼镜都能跑完一千。”
“五百五加三百散光,五米外人畜不分。”
“你怎么不瞎了呢。”苏屿白边说边把眼镜给他戴了回去,以防他把他当成畜生,虽然客观上不太可能,但许爻主观上还真说不好。
“苏总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许爻见苏屿白抱着臂靠在自己门框上,问道。
苏屿白睨了眼门锁,示意许爻开门进去说。
许爻假装没看懂他的暗示,依旧在走廊上和他耗着。
“你真打算在这里聊?”苏屿白今天没穿上班时的正经西装,反而只是套了件黑色卫衣,褪下职场上的成熟老练,颇有些年轻的野性。
许爻叹了口气,开了门。
苏屿白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不要脸,进来就把门锁上了,挑了挑眉,充满玩味地盯着他。
许爻插好门卡,转身突然靠近了苏屿白。
苏屿白没料到许爻的这招,退了几步。
被逼到墙角,许爻突然抬手,扣住苏屿白的后脑勺,贴近了他的脖颈。
苏屿白呼吸一窒,垂下的手抬起两次又落下,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许爻勾起缠绕在一起的卫衣抽绳,端正地摆回原位之后又离远了。
……
苏屿白咬着牙盯着许爻的背影。
真行。
他是清风霁月了,倒显得自己像个流氓。
但流氓一向不要脸,他决定采用程昱阅遍无数番茄小说提出来的建议——烈女怕缠郎。
“苏——”许爻刚转身,就被人拦腰抱起丢到了洁白干净的床上,愣神间眼前的灯被人遮挡住,苏屿白欺身将人抵在床褥上。
阔别五年,许爻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赏苏屿白的五官,眉骨如刀削般凌厉,为那双深褐色眼眸勾勒出冷峻的轮廓,扫视间便能让人不寒而栗,鼻梁高挺笔直,从侧面看近乎完美的弧度,透着雕塑般的硬朗。
“十年了……”苏屿白掐住许爻下颌,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什么十年?”许爻皱着眉看他。
苏屿白顿了顿,改了台词,“五年了……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我躲什么了?”许爻推开苏屿白的手。
“五年了……你……”苏屿白眼神飘忽了两下,最后放弃了番茄小说的词,眼神突然凌厉起来,看向许爻,“为什么把我删了?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为什么一声不吭消失五年?”
许爻移开视线,不知道怎么回答。
准确地来说,是没编好怎么回答。
桌上的时钟倒回到五年前,高二。
(四)
盛夏的午后,教室吊扇吱呀搅动着闷热空气,许爻纠结再三,还是偷偷把手塞进了同桌苏屿白的抽屉里。
一双温热的手扣住手腕,苏屿白抬起趴在桌上睡了很久的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许爻,“干什么呢?”
“我手机被没收了,你借我打把游戏。”许爻边说边抽出了苏屿白的手机,熟练地解了锁。
苏屿白挑了挑眉,没有半分被吵醒的不悦,但凡换个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做,此刻他早就把那人拎起来丢外面暴打一通,但他是许爻。
苏屿白撑着下巴凑了过去,“谁收的你手机?”
“程凛川。”许爻边操作着推塔边回答,却被埋伏在草丛里的司空震蹲了个严实,“掉段了怎么办?”
苏屿白只是笑笑,带着十分张狂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等着。”
死的早复活的也快,许爻没在意苏屿白去了哪里。
一把游戏打完,苏屿白正好回来,手里拿着他的手机,“许爻!”
“嗯?”许爻锁上屏幕,抬头见苏屿白已经解锁了他的手机,心慌了慌。
“像狼的哈士奇是什么东西?”苏屿白被气笑了,坐下后审判似的看着许爻。
“不喜欢这个备注吗?”许爻不慌不忙地拿回手机,面上不咸不淡,“那我再改一个。”
苏屿白看着许爻点开了修改备注的页面,凑过去看他改的什么。
“刚刚是星耀现在是钻石”
……
“你给我打掉段了?”苏屿白拿回自己手机,打开了游戏,不仅收到了掉段提示,还有举报消息。
……
苏屿白提了一口气想骂人,一扭头看见许爻略带抱歉的表情和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神,怔住了。
“……算了。”苏屿白把手机丢回抽屉里,半晌又拿了出来,当着许爻的面,把许爻的备注改成了“我方水晶”。
改完后苏屿白转头想看许爻的表情,却发现许爻没在看他,只是望着黑板,像是在思考问题,耳尖泛着不合时宜的红。
斜阳从斑驳的梧桐叶间隙漏进教室,两道交叠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一个倔强地别过头,一个执着地注视,仿佛要将这份隐秘的情绪灼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