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关于虚无的诘问消散在山间冷风里,周遭只剩下迷雾流动的细碎声响。
黑色巨剑还悬在半空,剑锋劈开的峡谷深不见底,寒凉的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吹得亭边草木簌簌乱颤。诺伟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紫赤双色的异瞳不停震颤,瞳孔之内,好几份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来回翻涌厮杀。他明明亲眼看着莫浪潮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心底有一个声音拼命在嘶吼,叫他停下,叫他不要伤害眼前这个人。可封神之后涌入身躯的无数轮回残念,还有虚无那冰冷无声的侵蚀,如同潮水一般,一遍遍盖过他原本的意志。
他控制不住自己。
莫浪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过往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是曾经并肩穿行高粱死地的逃亡,是夜里相互依偎休憩的时刻,是诺伟斯还是北极熊幼崽时,黏在他怀里撒娇熟睡的模样。一幕幕鲜活温热的回忆,和眼前这副异化扭曲的身躯重重重叠在一起,心口酸涩得发疼。他没有后退,手中净化神矛垂落,矛尖没有对准诺伟斯,仅仅斜斜抵在地面,他不想和挚友动手。
“诺伟斯,是我。清醒一点。”莫浪潮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穿过层层错乱的意识触碰到对方原本的灵魂,“我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诺伟斯浑身猛地一颤。有那么一瞬,那双异瞳之中闪过一丝属于旧友的清明。
可仅仅一瞬便转瞬即逝。
虚无与轮回残念再次接管躯体。诺伟斯闷哼一声,脚掌猛地蹬向地面,整个人骤然冲了过来。异化之后硕大的黑熊利爪裹挟着呼啸劲风直扑莫浪潮面门,力量重得足以撕裂岩石。
莫浪潮只得抬矛横挡。
哐当一声巨响,利爪狠狠砸在矛杆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金属一路传导到他的手臂,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脚下地面裂开细密的蛛网裂痕。莫浪潮被这股力道逼得连连向后滑出数步。他明明可以调动净化神矛的力量反击,却始终留着余地,只防御,不进攻。
“诺伟斯!认认我!”
回答他的,是一柄呼啸劈来的黑色巨剑。
剑锋裹挟着虚无的暗色神力,空气被切割出刺耳的尖啸。诺伟斯自己的意志还在疯狂抗争,他不断在内心抗拒这场厮杀,身体却不受使唤地发动一轮又一轮凶狠的攻势。每一次挥剑,他嘴角都会溢出更多血丝,每一次进攻,对他自身神魂同样是一场惨重的消耗。他是在拿自己的灵魂,去攻击自己最重要的人。
剑光纵横交错,黑色剑影与莹白的矛光在亭子四周疯狂碰撞。山石被剑气切碎,参天的樱树树干留下一道道深痕,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战况分外激烈,可这场厮杀从一开始就满是荒诞与悲凉。
莫浪潮处处退让,只格挡、闪避,绝不主动刺出致命一击。好几次剑锋擦过他的肩头、肋侧,割开一道道皮肉伤口,鲜血顺着衣料慢慢渗出来。疼痛一阵阵传来,可比起肉体的伤痛,精神上的煎熬更加难熬。他每一次抬手抵挡,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诺伟斯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愧疚,看见对方在两种意志之间疯狂撕扯。
亭子早已在混战之中崩碎,木梁碎块四散纷飞。
诺伟斯一记重劈压下净化神矛,巨大的力量将莫浪潮死死压得半跪在地。二者距离近得咫尺相望。紫赤异瞳近在眼前,能看见眼底不断翻涌的挣扎。他的利爪悬在莫浪潮脖颈之前,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了结对方性命。
利爪在微微颤抖。
诺伟斯喉咙里挤出破碎混杂的呜咽,几种声调交叠在一起,一半是残念的嘶吼,一半是属于他本人撕心裂肺的哀求。
“……躲开……快躲开……我控制不住……”
他不想伤莫浪潮,可躯体不听使唤。虚无的力量催促他向下撕裂,本心却拼尽全力阻拦这一击。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扯,让他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哆嗦,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远处,结界被砸开的那道缺口依旧没有闭合,一缕缕黑雾源源不断从缝隙向外泄露。隔着一层屏障,隐约能够听见外面传来激烈打斗的轰鸣,那是阿卡什独自一人,在拼死阻拦外泄出去的黑雾,他的苦战从未停止。内外两处战场,两边都在承受煎熬。
眼前,剑爪交锋还在继续。莫浪潮勉强撑着长矛想要站起身,他想要伸手,想要触碰到诺伟斯,想要把那个被无数执念淹没的挚友拉回来。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诺伟斯体内的残念再一次占据上风。黑色巨剑再度扬起,毁灭性的力量已经蓄势待发。
明明打得天崩地裂,可没有人希望这场战斗继续下去。
读者能够清晰看见,没有纯粹的恶人,只有被命运、轮回、封神代价狠狠碾碎的两个人。一方被迫挥刀相向,一方被迫忍痛防御,每一次碰撞,都不是为了决出胜负,而是双重的折磨。心底会不由自主浮起一个念头:别打了,求求你们,别再这样互相伤害了。
莫浪潮喘着粗气,肩头伤口火辣辣作痛,他望着眼前痛苦挣扎的诺伟斯,声音带上一丝沙哑。
“我不会躲开。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我绝不会丢下你。”
诺伟斯的眼眶泛红,混杂着神力异化的血色。他手中的剑,迟迟落不下来。那些关于虚无的诘问消散在山间冷风里,周遭只剩下迷雾流动的细碎声响。
黑色巨剑还悬在半空,剑锋劈开的峡谷深不见底,寒凉的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吹得亭边草木簌簌乱颤。诺伟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紫赤双色的异瞳不停震颤,瞳孔之内,好几份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来回翻涌厮杀。他明明亲眼看着莫浪潮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心底有一个声音拼命在嘶吼,叫他停下,叫他不要伤害眼前这个人。可封神之后涌入身躯的无数轮回残念,还有虚无那冰冷无声的侵蚀,如同潮水一般,一遍遍盖过他原本的意志。
他控制不住自己。
莫浪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过往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是曾经并肩穿行高粱死地的逃亡,是夜里相互依偎休憩的时刻,是诺伟斯还是北极熊幼崽时,黏在他怀里撒娇熟睡的模样。一幕幕鲜活温热的回忆,和眼前这副异化扭曲的身躯重重重叠在一起,心口酸涩得发疼。他没有后退,手中净化神矛垂落,矛尖没有对准诺伟斯,仅仅斜斜抵在地面,他不想和挚友动手。
“诺伟斯,是我。清醒一点。”莫浪潮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穿过层层错乱的意识触碰到对方原本的灵魂,“我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诺伟斯浑身猛地一颤。有那么一瞬,那双异瞳之中闪过一丝属于旧友的清明。
可仅仅一瞬便转瞬即逝。
虚无与轮回残念再次接管躯体。诺伟斯闷哼一声,脚掌猛地蹬向地面,整个人骤然冲了过来。异化之后硕大的黑熊利爪裹挟着呼啸劲风直扑莫浪潮面门,力量重得足以撕裂岩石。
莫浪潮只得抬矛横挡。
哐当一声巨响,利爪狠狠砸在矛杆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金属一路传导到他的手臂,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脚下地面裂开细密的蛛网裂痕。莫浪潮被这股力道逼得连连向后滑出数步。他明明可以调动净化神矛的力量反击,却始终留着余地,只防御,不进攻。
“诺伟斯!认认我!”
回答他的,是一柄呼啸劈来的黑色巨剑。
剑锋裹挟着虚无的暗色神力,空气被切割出刺耳的尖啸。诺伟斯自己的意志还在疯狂抗争,他不断在内心抗拒这场厮杀,身体却不受使唤地发动一轮又一轮凶狠的攻势。每一次挥剑,他嘴角都会溢出更多血丝,每一次进攻,对他自身神魂同样是一场惨重的消耗。他是在拿自己的灵魂,去攻击自己最重要的人。
剑光纵横交错,黑色剑影与莹白的矛光在亭子四周疯狂碰撞。山石被剑气切碎,参天的樱树树干留下一道道深痕,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战况分外激烈,可这场厮杀从一开始就满是荒诞与悲凉。
莫浪潮处处退让,只格挡、闪避,绝不主动刺出致命一击。好几次剑锋擦过他的肩头、肋侧,割开一道道皮肉伤口,鲜血顺着衣料慢慢渗出来。疼痛一阵阵传来,可比起肉体的伤痛,精神上的煎熬更加难熬。他每一次抬手抵挡,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诺伟斯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愧疚,看见对方在两种意志之间疯狂撕扯。
亭子早已在混战之中崩碎,木梁碎块四散纷飞。
诺伟斯一记重劈压下净化神矛,巨大的力量将莫浪潮死死压得半跪在地。二者距离近得咫尺相望。紫赤异瞳近在眼前,能看见眼底不断翻涌的挣扎。他的利爪悬在莫浪潮脖颈之前,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了结对方性命。
利爪在微微颤抖。
诺伟斯喉咙里挤出破碎混杂的呜咽,几种声调交叠在一起,一半是残念的嘶吼,一半是属于他本人撕心裂肺的哀求。
“……躲开……快躲开……我控制不住……”
他不想伤莫浪潮,可躯体不听使唤。虚无的力量催促他向下撕裂,本心却拼尽全力阻拦这一击。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扯,让他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哆嗦,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远处,结界被砸开的那道缺口依旧没有闭合,一缕缕黑雾源源不断从缝隙向外泄露。隔着一层屏障,隐约能够听见外面传来激烈打斗的轰鸣,那是阿卡什独自一人,在拼死阻拦外泄出去的黑雾,他的苦战从未停止。内外两处战场,两边都在承受煎熬。
眼前,剑爪交锋还在继续。莫浪潮勉强撑着长矛想要站起身,他想要伸手,想要触碰到诺伟斯,想要把那个被无数执念淹没的挚友拉回来。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诺伟斯体内的残念再一次占据上风。黑色巨剑再度扬起,毁灭性的力量已经蓄势待发。
莫浪潮喘着粗气,肩头伤口火辣辣作痛,他望着眼前痛苦挣扎的诺伟斯,声音带上一丝沙哑。
“我不会躲开。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我绝不会丢下你。”
诺伟斯的眼眶泛红,混杂着神力异化的血色。他手中的剑,迟迟落不下来。
诺伟斯周身的神力依旧在不受控地翻涌,紫赤双色的异瞳剧烈震颤。异化的躯体止不住隐隐发抖,方才那场惨烈搏杀几乎抽空了他大半心神。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利爪反复攥紧又松开,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那些埋藏在灵魂深处,历经千次轮回沉淀下来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意识。
他在混乱的思绪之中回溯过往,算上一遍又一遍往复的轮回,他的灵魂已经在这世间煎熬了近乎千年。每一次轮回重启,等待他的结局全然不同。有的轮回里他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有的轮回中他背负满身污名仓皇奔逃,也有轮回之内,他拼尽性命想要守护的一切,最终依旧化为泡影。这片承载无数恩怨的土地,如同无形的牢笼,自始至终将他牢牢困锁其中。
看不见、摸不着的因果丝线死死缠绕住他的神魂,在暗处悄悄操纵他的口舌。很多时候,心中明明并非这般想法,伤人的言辞却会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那些足以将整个故事推向崩坏的话语,从来都不是出自他的本心。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自己依旧深陷莫亲手编织的因果闭环之中无法挣脱。
他曾经拼尽全部力量,一心想要撕碎这延续千年的轮回枷锁,以为自己寻到了挣脱宿命的出路。可到头来,不过是挣脱旧的囚笼,又重重跌进另一重崭新的循环。
抬眼望去,莫浪潮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挚友的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还有一份无论如何都不愿舍弃他的决意,那份心意坦荡而滚烫。
可落在诺伟斯的眼中,这一双眼眸开始虚实交错,层层叠叠不断晃动。莫浪潮的轮廓在视线里不断消融重叠,和千次轮回之中,无数人族望向他的眼神融为一体。那是深入骨髓的畏惧,是本能的排斥,是挥之不去的戒备。一幕幕旧景翻涌,那些人忌惮他异族的力量,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刻意疏远躲避,甚至肆意欺压伤害他。
千世轮回积攒下的委屈与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死死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将那些被因果催生、即将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强行咽回喉咙,可嘴唇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命运的摆布,连他自己都难以抗衡。
压抑的质问在心底疯狂盘旋,尚未冲破喉咙,却已经在灵魂里面反复回响。
为什么要惧怕我?
为什么平白无故对我抱有这般深重的偏见?
为什么要远远躲开我,甚至不择手段地欺压伤害我?
远处,结界缺口传来的打斗轰鸣,依旧断断续续穿透山间迷雾。
莫浪潮望着眼前神态错乱的诺伟斯,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混沌。他心里清清楚楚,此刻敌视自己的并不是诺伟斯真正的本心,是千次轮回堆积的创伤,是因果的摆布,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挚友。
山间的迷雾被远方打斗的余震震得阵阵翻涌,结界缺口传来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时刻提醒着二人,外面的人间正在承受黑雾的侵袭。
心底的质问一遍遍在诺伟斯灵魂之中咆哮,那些轮回里被排挤、被猜忌、被追杀的记忆如同潮水,一层一层覆过他的理智。他竭力想要分辨眼前人的真心,可视线之中莫浪潮的眼神始终在虚实之间摇摆,和千百张充满戒备与恐惧的人脸不断重合。因果缠绕在他神魂上的丝线越收越紧,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并非属于他本意的字句,终于挣脱牙关,沙哑地飘散在空气里。
“你也是一样的……你们全都是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诺伟斯体内积压的神力彻底失控。异化膨胀的黑熊利爪裹挟呼啸劲风猛地朝前扑出,紫赤色的神力在爪尖翻腾,地面被脚步蹬得碎石四溅。
莫浪潮看见他冲来,没有举起神矛发起反击,只是横起矛杆,选择纯粹的格挡。
这一幕,恍若重现往昔。
忆中浮现出当年人族长老率众围剿莫家的那一日,无数兵刃相向,所有人逼迫莫浪潮交出诺伟斯。彼时的他也是这般姿态,不进攻、不还击,仅仅以身躯与兵器挡在诺伟斯身前,独自硬下所有袭来的伤害。只不过物换星移,如今挥刀相向的人,变成了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挚友。
利爪重重撞在矛杆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莫浪潮双臂发麻,脚下的泥土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裂的碎石飞溅到他的脸颊,划开一道浅浅血痕。
“诺伟斯,清醒一点,我没有惧怕你。”莫浪潮的声音沉稳,带着压抑的痛楚,他不断后退,矛杆仅仅用来卸开攻势,矛尖自始至终没有朝向对方半分。
可轮回留下的创伤已经蒙蔽了诺伟斯的感知。他听不进这番话语,只看见眼前之人不断防御躲闪,在他错乱的认知里,躲闪便是畏惧,格挡便是敌意。黑色巨剑自空间裂隙再度抽出,漆黑剑锋裹挟虚无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劈砍落下。剑光撕裂空气,樱树的枝干被一剑截断,粉色樱瓣漫天纷飞,混着尘土四下散落。
每一次挥剑,诺伟斯自身都要承受神魂的反噬,嘴角不断淌下暗红的血丝。他的本心还在灵魂深处疯狂呐喊,叫自己停下,不要伤害莫浪潮,可因果与千世的伤痛牢牢压制住这份声音。他一边挥出毁灭性的招式,身体一边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击落下,自己都同样在经受凌迟般的折磨。
剑锋一次次劈在净化神矛的矛身,铿锵刺耳的撞击声连绵不绝。莫浪潮肩头旧伤被震荡撕裂,鲜血浸透衣衫,肋侧又被剑刃扫过,添上一道崭新的伤口。皮肉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依旧死守底线,绝不反击。他还记得当年,自己挡下全部围攻,只为护住身后的诺伟斯;而现在,故人站在对立面,他依旧不愿意把兵器对准这个人。
“别逼我……”诺伟斯破碎混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半是残念的嘶吼,一半是发自本心的哀求,“为什么非要挡在我的面前……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吗。”
他再度猛冲上前,利爪直逼莫浪潮的前胸。
莫浪潮横矛死死抵住这一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残存的亭柱上,木柱应声开裂。剧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一口血气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远处结界缺口的打斗声响愈发急促,阿卡什的力量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外泄的黑雾变得愈发汹涌。内外双重的重压,死死扣在这两个人身上。
莫浪潮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双手死死攥着矛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诺伟斯的身上,眼底的担忧分毫未减。
“我不会和他们一样。当年我可以挡下全世界来护你,现在也一样。”
这句话传入诺伟斯耳中,有那么一刹那,错乱的瞳孔出现一丝微弱的清明。
可仅仅一瞬,千次轮回无数痛苦记忆再度席卷,那一点光亮转瞬就被黑暗吞没。他高举黑色巨剑,周身的力量攀升到顶点,冲突在此刻抵达极致。
铿锵兵刃相撞的震响在狐樱山间不断回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矛杆传导至四肢百骸,莫浪潮手臂的肌肉绷得死死的,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日无数修士团团围困莫家宅院,各大世家长老兵刃尽出,声势汹汹,口口声声逼迫莫家交出身负异种血脉的诺伟斯。在外人记载的故事里,只有诺伟斯孤身踏出庭院的身影,是他主动迈步走到一众修士面前,独自直面整个人族的滔天敌意。他抬眼与诸位长老对峙,冷静地周旋谈判,将所有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宁愿一身承担全部后果,也不愿将莫家拖入这场祸事之中。看着诺伟斯独自直面满场敌意,他心底满是无力,却懂得要尊重对方的选择。
可极少有人知晓谈判台面之下发生的一切。
莫浪潮没有上前打断诺伟斯的对峙,不去抢夺属于他的立场,也没有把他庇护在身后,让他沦为需要躲藏的弱者。他就安静地伫立在诺伟斯的身后半步,悄无声息撑开层层叠叠的防御结界。在场不少修士表面上遵从谈判的规矩,暗地里却早已酝酿杀招,一道道封禁秘术、淬毒的冷刃、专克异族的隐秘术法,全部瞄准诺伟斯毫无防备的后背,伺机发动偷袭。
而这所有潜藏于暗处的杀机,尽数被莫浪潮一人承接下来。
他始终没有主动发起一次进攻,不张扬,不喧哗,默默填补诺伟斯周身所有防御死角。一道道术法灼烧他的皮肉,震荡的力量震得骨骼隐隐作痛,阴毒的禁制顺着伤口侵入体内,带来绵延不绝的隐痛,他全部咬紧牙关默默承受。他甘愿做那个隐匿在阴影里的护盾,让诺伟斯能够体面完整地完成整场谈判,不必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负伤。
彼时的选择,与眼下竟是惊人的重合。
只格挡,不反攻;只守护,不争锋芒。甘愿站在后方,替对方吞下世间飞来的明枪暗箭。
世事轮回颠倒,昔日那个由他在暗处拼死护住的人,如今被千年轮回的创伤与因果枷锁裹挟,手持利刃朝着自己挥砍而来。可莫浪潮的本心从未更改,依旧不愿还手,咬牙承接下每一次失控的攻击。
思绪被利爪呼啸的劲风猛地拽回现实,紫赤色的神力已经近在咫尺。
随着诺伟斯的攻势愈发迅猛,爪刃与剑锋交织,攻击密如骤雨。莫浪潮只得将自身的反应力压榨到极限,不停挥动矛杆格挡卸开袭来的招式。可就算反应跟得上,肉身依旧屡屡被利爪划破,一道道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衣衫。
他心底泛起巨大的困惑。
这里明明是轮回编织出来的文字世界,按理来讲,这里诞生的攻击不该真正伤及自己这一副真实之躯。就连叶幻影那毁天灭地的超级净化炮,自己都可以毫发无损接下,可诺伟斯的利爪,却能够跨过层级壁垒,给自己带来货真价实的伤痛。
难道……诺伟斯也拥有了和自己同源的特殊躯壳?
念头还未在心底落定,战场对面的诺伟斯再度坠入幻觉。
往昔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当年他清清楚楚许下诺言,要拼尽一切守护莫浪潮。可此刻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那满身淋漓的鲜血,就摆在眼前。
“诺伟斯……你答应我守护莫浪潮的呢。”
昔日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他明明许下过守护的誓言,为什么如今,变成是自己在不断伤害这个人。一切为什么会走到这般地步。
耳畔又响起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是莫言的幻影,又叠上了千轮轮回里无数人族的斥责低语。
“魔族不该被信任,也不配被信任,滚出莫家……”
诺伟斯瞳孔骤然一颤,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的莫言,幻影却如同泡沫一般转瞬消散。
视线一转,莫浪潮浑身浴血的模样牢牢占据他的视野,巨大的负罪与混乱,将他的心神狠狠拖入挣扎的漩涡。
【这就是你说的誓言?】
代表兽性的黑熊人格,带着冰冷的嘲弄在灵魂深处响起。
【这就是你想要守护好约定的觉悟?】
白熊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带着破碎的痛苦。
两种声音在神魂之中来回冲撞,诺伟斯僵在原地。体内黑熊的力量趁虚而入,彻底压制住他的本我。乌黑长发肆意生长,赤色瞳孔彻底亮起,黑熊的意志接管了这具躯体,他彻底完成第三阶段的异化蜕变
莫浪潮望着对面焕然一新的少年身形,心头猛地一沉,父辈那一代除魔师代代相传的知识骤然浮上脑海。
“倘若按照父辈的打法,此刻本该是战斗的开端,可现在却已经是最凶险的时刻”
老一辈除魔师对付魔族,历来都要历经一场漫长残酷的鏖战。魔族会由第三阶段的人类化型开始交战,斗士要一点点击碎对方的人形态防御,逼迫其退到第二阶段兽人形态,继续死战消耗,直至最后直面彻底狂暴、失去理智的第一阶段原生兽身,拼尽一切,才能够完成击杀。在所有流传下来的卷宗与口口相传的经验里,人形第三阶段本就是枷锁,是魔族力量被束缚的外壳,越是褪去人身,释放出兽的本体,力量才会越发恐怖。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推翻了这套固有的认知。
诺伟斯没有退化成巨兽,没有褪去人形。反而是兽性灵魂彻底侵占了人的躯壳,在第三阶段人形态之下,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力量。黑熊没有挣脱人形,而是吞没了人形。
莫浪潮攥紧手中的神矛,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父辈的战法、世代总结的杀招,在此刻全部失去参考意义。他要面对的,不是被逼出来的狂暴野兽,而是被因果轮回浇灌成型,寄宿于人身之内的猛兽。
远处结界之外,阿卡什抵挡黑雾的碰撞声响,已经变得愈发微弱。
空气骤然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得凝滞。
黑化后的诺伟斯没有多余的嘶吼,赤红色的眼眸一片冰冷,往日里所有的软糯、纠结与挣扎尽数被掩盖。他脚下地面无声崩裂,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而来,这一轮攻势,已经完全不同于先前失控的乱打,招式利落狠戾,每一击都瞄准致命之处。
莫浪潮横起矛杆全力格挡。
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矛身冲撞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进攻都要恐怖。他双臂皮肉之下骨骼嗡嗡震颤,旧伤尽数撕裂,鲜血顺着胳膊不断往下流淌,整个人被狠狠推得向后滑出数米,地面犁开两道深深的沟槽。
他依旧没有亮出矛尖,自始至终只用矛身去承接伤害。
脑海里父辈除魔师的一幕幕战斗画面不断闪过。那些先辈击溃魔族人形,逼出兽人形态,浴血斩杀原生巨兽的景象历历在目。可现实截然相反,敌人最强的模样恰恰就藏在人的皮囊之下,不存在可以打碎的外壳,不存在可以逼迫退化的形态,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诺伟斯!你听得到吗!那不是你的本心!”莫浪潮喘着粗气,血腥味充斥口腔,他高声呼喊,试图穿透黑熊意志的屏障,唤醒被深埋的白熊灵魂。
回应他的只有再一次呼啸而至的攻击。
黑红色的神力在少年掌心汇聚,化作锋利的能量爪刃,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莫浪潮拼命转动身躯躲闪,肩膀依旧被爪刃扫中,一道很深的伤口瞬间绽开。剧痛席卷全身,他踉跄着险些跪倒在地。
诺伟斯的动作没有停顿,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半分喘息空隙。但是在每一次挥出杀招的间隙,他的眉宇之间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那是被镇压在灵魂深处的白熊,拼尽一切想要夺回身体控制权的微弱反抗,转瞬又被黑熊的力量强行压下。
他自己对此毫无感知,只余下满目的冰冷漠然。
狐樱山山间的樱花瓣被战斗劲风卷得漫天飞舞,粉色花雨落在遍地血迹之上,细碎花瓣落在莫浪潮撕裂的伤口里,带来细密又钻心的刺痛。
远方结界传来的轰鸣越来越稀疏,阿卡什的力量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外泄的黑雾如同潮水一般,一点点向着这片交战的场地蔓延过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莫浪潮半跪在地,神矛撑住身体才勉强维持站姿,浑身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他抬眼看向步步逼近的黑发红瞳少年,心里无比清楚:
杀死对手的办法,典籍经验全部失效。
世人的除魔准则摆在眼前,可他从始至终,都不愿对诺伟斯举起杀招。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挡下去,赌那灵魂深处还没有熄灭的一点微光。
空气之中的重力法则仿佛被生生揉碎,完成第三阶段异化的诺伟斯周身翻涌的黑红神力冲破云层,乌黑长发在狂风里狂乱舞动,赤红色的瞳孔焚烧着死寂的寒意。黑熊的意志彻底接管躯壳,不再有半分凡人战斗的桎梏,脚下地面轰然塌陷,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漆黑流光冲天而起,破空爆鸣震得整座狐樱山脉都在隆隆震颤,漫山樱树的花瓣被狂暴的冲击波卷向万丈高空。
他不再拘泥于地面缠斗,身形在高空之中来回闪烁,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爪刃自天际劈落,带着撕碎因果的力量轰然砸向大地。每一道爪刃坠下,都在山体劈出纵深数十丈的沟壑,岩石熔成滚烫的碎渣,山壁成片崩塌,碎石与断木裹挟粉色樱瓣直冲云霄。
莫浪潮抬头仰望倾泻而下的漫天杀招,心底的危机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握紧神矛纵身跃起,矛身流转淡淡的净化微光,只以矛杆去硬接从天而降的毁灭性攻势,矛尖自始至终朝向虚空,从未对准半分眼前的人。
轰隆————!!
第一记高空爪刃相撞的刹那,一圈肉眼清晰可见的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气浪横扫四方,近处的山峰表层直接被削去一层,滚滚尘土扶摇直上,化作巨大的灰云升腾天际。狂暴的力量顺着矛身灌入四肢百骸,莫浪潮浑身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浑身旧伤尽数崩开,滚烫的鲜血浸透衣衫,他被这股巨力一路从高空狠狠砸向地面,重重砸进土层之中,地面炸开巨大的环形坑洞,泥土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溅。
还不等坑底的人挣扎起身,诺伟斯已然再度冲上高空,黑红色神力在他身后铺展成无边无际的暗影洪流,整片天空都被不祥的暗红光晕浸染。他俯冲而下,速度快到留下一道道重叠的残像,无数道攻势如同流星雨一般接连不断砸落坑洞之内。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巨响接连撼动天地,大地反复隆起又塌陷,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向着远方山脉不断蔓延。莫浪潮被困在坑底,只能不停横矛格挡,一次次被轰击得深深下陷,每一次碰撞都有刺眼的火花迸发。血肉被神力的余波不断割破,数不清的伤口爬满他的躯体,鲜血顺着身躯淌落,在坑底积出浅浅一滩。可哪怕身躯濒临崩溃,他依旧死死恪守底线,没有一次挥动矛尖发起反击。
高空之上,诺伟斯每挥出一击,神魂内部就上演一场惨烈的撕扯。黑熊的狂笑响彻灵魂:
【尽情毁灭吧,这就是轮回赋予你的力量。】
白熊被禁锢在灵魂最幽深的牢笼之中,拼尽全力冲撞枷锁,眉心一阵阵剧烈抽搐。外界每一道伤害落在莫浪潮身上,同等的痛楚也反复凌迟着他的本心。他想要停下,想要嘶吼,想要收回手上的力量,可躯体早已不受自己掌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招式不断摧残那个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人。
诺伟斯猛地抬手,漫天暗影神力汇聚成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型爪影,悬在云层之下,巨大的阴影笼罩整片狐樱山。整片天地风声呼啸,远山都在这股力量之下瑟瑟发抖。他携着这足以夷平群山的攻势,自上而下,朝着坑底的莫浪潮狠狠碾压坠落。
莫浪潮撑着已经布满裂纹的神矛艰难站起,浑身伤口不停渗血,视线都开始微微发黑。抬眼望向那遮蔽天空的巨影,父辈除魔师流传的经验在脑海飞速闪过,那些对付魔族的战术,在此刻全部沦为笑话。这不是兽人第一阶段的狂暴,而是兽性吞噬人形,在第三阶段绽放出的、突破世间常理的恐怖力量。
他没有后退,双手死死攥紧矛杆,依旧只准备以矛身去承接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轰隆————————!!
巨爪轰然砸落,冲天的烟尘与火光直上云霄,巨大的冲击波冲破云层,遥远的天际都泛起震荡的涟漪。山头无数樱木尽数化为飞灰,偌大的山谷几乎被彻底抹平。
烟尘滚滚弥漫,遮蔽一切视线。
而在战场之外,结界那边传来的声响已经微弱到几近消失,阿卡什的防线濒临破碎,浓稠漆黑的黑雾如同海潮,越过残破的结界边界,向着这片被战斗摧毁的大地汹涌奔涌而来。
烟尘之中,还能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依旧没有倒下。
漫天尘土还在缓缓翻涌,被巨爪碾过的山谷满目疮痍,断裂的樱木碎块混杂焦黑土石铺满整片大地。悬浮于半空的诺伟斯周身黑红神力依旧汹涌咆哮,这一份足以撼动山岳、撕裂因果的磅礴伟力,本该是他立下誓言用来守护的力量。从前他无数次在心底暗自发誓,要凭这一身力量挡在莫浪潮身前,替他挡下世间所有明枪暗箭,隔绝全部世人投来的敌意。力量本该是守护的铠甲,如今却沦为伤人的利刃,一遍又一遍,重重砸向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人。
黑熊牢牢把持着这具躯体,肆意宣泄毁灭性的力量,灵魂囚笼之内的白熊,却被眼前的景象折磨得几近神魂碎裂。往昔的一幕幕记忆碎片在脑海之中飞速闪过,那些许下诺言的画面、彼此相依的片段,和眼前遍地鲜血、满目废墟的现实剧烈冲撞。轮回与因果扭曲了一切,本该用来抵御外敌的力量,此刻全部倾泻在了自己最重要的人身上。
半空中,诺伟斯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并非力量透支带来的疲惫,而是灵魂内外割裂产生的钻心剧痛。外在赤瞳冰冷漠然,毁灭的攻势蓄势待发,内里的白熊却在无边黑暗之中无声哀嚎,漫溢着无尽的悔恨与荒谬。他清清楚楚望见烟尘之下那道不肯屈服的身影,望见那满身淋漓的鲜血,每一道向外迸发的神力,伤害莫浪潮的同时,也在一寸寸凌迟着他自己的本心。
【何其讽刺。】黑熊嘲弄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回荡,【你梦寐以求的守护之力,现在,正在亲手毁掉你想要守护的人。】
坑底废墟之中,莫浪潮拄着裂痕密布的神矛勉强站稳,浑身伤口不断渗出温热的血液。他同样读懂了这份力量背后彻骨的悲剧,清楚知晓这份力量最初的使命。望着高空那被兽性裹挟的少年,肉体的剧痛之外,沉沉的悲凉压满胸腔。力量本身从无善恶,铸成悲剧的从不是神力,而是缠绕神魂千年不散的轮回因果枷锁。
远处结界崩裂的滋滋声响愈发清晰,漆黑的黑雾翻涌奔腾,不断蚕食这片残破的山谷,留给二人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诺伟斯缓缓抬起手掌,汹涌的黑红神力再度在掌心汇聚,又一轮足以倾覆群山的毁灭攻势,正在缓缓成型。
诺伟斯缓缓抬起手掌,汹涌的黑红神力再度在掌心汇聚。
他眼底是一片冰封的赤红,可神魂深处,白熊依旧在无边黑暗里拼尽全力冲撞枷锁,没有彻底熄灭。又一轮足以倾覆群山的毁灭攻势,正在缓缓成型。
就在这时,远处破碎的结界终于彻底崩碎。
浓稠如墨的黑雾不再受到任何阻拦,如同奔腾的汪洋巨浪,呼啸着席卷整片狐樱山谷。黑色雾气翻涌升腾,转瞬之间便吞噬断壁残垣,吞没断裂的樱木,遮蔽天上的日光,方才还震天动地的天地,一瞬间坠入昏暗混沌。
轮回编织的幻境借着黑雾大肆蔓延。
无数重叠的幻影在雾气之中浮动闪烁。
世家围剿莫家的庭院、满地战死除魔师的尸身、昔日二人许下守护誓言的月夜、莫叶毁灭生灵的残影,一幅幅痛苦的过往不断在四周浮现盘旋,所有积攒千年的痛苦记忆,全部朝着两个人汹涌扑来。幻境不断挑拨放大心底的恨意,想要彻底掐灭白熊残存的那一点意识。
黑雾缠绕上莫浪潮的四肢,冰冷的幻觉钻进他的脑海,无数种声音在耳边蛊惑,催促他拿起神矛,按照父辈除魔师的方式,斩杀眼前这头异化的魔族。
莫浪潮握着矛杆的手掌还在不停颤抖,矛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已经快要承受不住更多的攻击。只要他挥动这柄兵器,他便可以按照世间所有人的期待,终结这场灾难。
可他猛地松开双手。
布满裂痕的神矛哐当坠落在满地碎石尘土之中,被漫上来的黑雾半掩。
他彻底放弃了唯一的防御依仗,不再格挡,不再躲避。浑身伤口还在汩汩流着鲜血,每动一下,撕裂的皮肉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无视周遭幻境的拉扯,一步一步,迎着诺伟斯掌心蓄好的毁灭神力,向前走去。
“诺伟斯,我不打算和你战斗。”
莫浪潮的声音穿过黑雾与轰鸣,不算洪亮,却异常坚定。
高空之上,被黑熊支配的少年赤瞳猛地一缩。
蓄到顶峰的黑红毁灭神力悬在半空,明明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将走近的人彻底湮灭,躯体却出现了剧烈的震颤。
黑雾之内,幻境还在疯狂轰炸诺伟斯的神魂。
黑熊借着幻境不断放大所有伤痛与怨恨,疯狂压制白熊:
“看看,他这又是虚伪的怜悯。千年轮回,这样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不要被迷惑。”
可被囚禁在灵魂深处的白熊,借着莫浪潮舍弃兵器的这一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抗争力量。那些二人相伴的记忆,那些许下守护约定的画面,冲破幻境的层层遮掩,在意识里面轰然亮起。
一边是轮回黑雾催生的无尽仇恨幻境,一边是跨越轮回不曾磨灭的羁绊本心。
两股力量在诺伟斯的神魂之中展开惨烈的拉扯。他掌心那足以倾覆群山的神力开始剧烈动荡,黑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毁灭的力量在释放与收敛之间反复摇摆。
他想打下去,黑熊在驱使他毁灭一切。
心底又有一个声音,拼命想要停下。
漫天黑雾翻涌,四周真假难辨的幻影来来去去。
莫浪潮没有停下脚步,任凭黑雾制造的种种恐怖幻象在身侧掠过,任由零星逸散的神力划伤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他没有躲闪,抬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向着悬浮半空、被兽性牢牢困住的诺伟斯,缓缓伸了过去。
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过往幻影,在他伸手的途中不断从他身侧穿身而过。耳边充斥着轮回轮回制造的嘈杂喧嚣,人族的斥责、魔族的怨毒、过往轮回里无数次失败结局的低语,一层一层叠加,试图动摇他的意志,逼迫他生出退避、生出杀意。
诺伟斯浑身肌肉紧绷,黑红的神力在掌心跳动,毁灭的余波四下溅射,将周围的残岩碎块震得粉碎。黑熊疯狂搅动他的神智,逼迫他落下这致命一击,可白熊的意识死死抵住枷锁,每一寸神魂都在承受撕裂般的折磨。他看得见下方满身血污的莫浪潮,看得见那一双没有敌意、只有悲悯的眼睛,旧日许下守护誓言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本该用来守护这个人的力量,此刻却握在自己手中,对准了他。这份尖锐的愧疚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灵魂之上。
“别过来……”
一句破碎模糊的低语,艰难地从诺伟斯的喉咙里挤出来。那不是黑熊的声音,是被压制在深处的白熊拼尽一切挤出的声响。他害怕自己失控之下,会亲手将眼前之人彻底抹杀。
莫浪潮对此置若罔闻,依旧稳步向前。
碎石被他的脚步碾得咯吱作响,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滴入脚下漆黑涌动的黑雾之中。他抬着手,距离诺伟斯,越来越近。
漫天黑雾狂涌翻卷,幻境嘶吼、轮回低语、残碎幻影层层叠叠围堵在身前,化作一道道无形屏障,死死阻拦着步步向前的莫浪潮。
他弃尽兵器,一身伤痕淋漓,浑身皮肉没有一处完好,温热的血液不断浸透衣料、滴落尘土。面对黑雾幻境的精神蛊惑、神力余波的割裂阻碍、漫天乱象的重重桎梏,他没有半分退缩。眼中从无杀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纯粹的念头——不伤害诺伟斯、不与他为敌,只求近身制伏失控的他,让这场宿命般的厮杀彻底落幕。
莫浪潮踏碎满地残石,冲破层层黑雾幻境,纵身一跃,直面悬浮半空、被黑熊意志彻底主宰的少年,决然闯入了对方的攻击领域。
没有矛杆格挡,没有术法防御,只剩赤手空拳的近身缠斗。
他深谙诺伟斯躯体的每一处弱点,熟知所有可以短暂锁制、封滞行动、剥夺战力的轻柔制伏手法。过往无数相伴岁月里的默契与了解刻入骨髓,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避开要害,招式全部留力、处处克制,只为借力卸力、锁臂控身,以最小的力道困住对方,让失控的诺伟斯暂时失去作战能力,仅此而已。
可彻底黑化的黑熊形态,早已挣脱了所有肉身桎梏与情理束缚。
此刻的诺伟斯,力量、速度、反应、爆发力全部凌驾常态,躯体被毁灭本能彻底支配,冷酷、暴戾、毫无底线。面对莫浪潮温柔克制的制伏招式,他没有半分迟疑,瞬间暴力反制。
漆黑利爪骤然横扫,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莫浪潮仓促侧身避让,堪堪躲开致命要害,肩头旧伤瞬间被再度撕裂,鲜血喷涌而出。
莫浪潮咬牙强忍剧痛,顺势近身贴紧,手掌精准扣向诺伟斯的臂膀,想要借力锁固他的行动轨迹。
下一瞬,狂暴的黑红神力轰然炸荡。
诺伟斯躯体猛地震颤发力,黑熊的蛮力霸道蛮横,硬生生震开莫浪潮的牵制。手肘裹挟摧骨巨力,狠狠顶向他的胸腹!
闷响炸裂,力道刺骨。
莫浪潮整个人骤然僵滞,胸腔翻江倒海,剧痛席卷全身,一口气险些彻底断绝。他从未想过还手,全程只躲闪、卸力、退让、制伏,可这份全然温柔的应对,在极致狂暴的毁灭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黑熊形态的诺伟斯毫无留情,攻势连环碾压,近身肉搏的每一击都是摧筋断骨的杀招。爪扫、肘击、肩撞、拳轰,招式凌厉狠戾,招招逼命,完全不给莫浪潮半点喘息、躲闪、制伏的空隙。
莫浪潮拼尽毕生身法辗转腾挪,穷尽所有反应极限规避要害,始终恪守底线,哪怕被近身压制,也绝不打出半记反击拳、不使出半分伤人招式。他无数次尝试贴近、锁臂、控腰、封滞动作,每一次即将成功制伏的瞬间,都会被黑熊暴涨的蛮力、诡异的瞬身、狂暴的神力硬生生撕碎牵制。
温柔的制伏,对上无解的毁灭。
差距被无限拉开。
一次、两次、三次……
次次尝试,次次失败。
莫浪潮的躲闪越来越吃力,身形越来越踉跄,浑身伤口在反复缠斗中尽数崩裂,失血过多让他视线阵阵发黑、头脑昏沉、四肢发软。
明明他全程避让、全程留手、全程只想温柔控场,可结局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黑熊的碾压步步紧逼,霸道的力量一次次将他狠狠震退、撞飞、击溃。
他一次次主动近身,又一次次被无情打退。
每一次后退,都伴随着一身新伤;每一次败退,都透着极致的无力。
最终,在一记蛮横至极的神力冲撞之下,莫浪潮再也稳不住身形。
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在空中狼狈翻飞,重重砸落进满是碎石黑雾的废墟之中,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尘土染满血痕,浑身骨脉酸痛欲裂,喉咙腥甜不断翻涌,他撑着残破的地面,数次想要起身,指尖发力却连连打滑。
他彻底节节败退,被逼至绝境边缘。
高空之上,黑发红瞳的少年静静悬立,周身黑红神力汹涌咆哮,赤眸冰封刺骨,没有半分波澜。
黑熊赢了这场温柔与毁灭的博弈。
可神魂最深的囚笼里,白熊早已痛得瑟瑟发抖。
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亲手将最珍视的人逼至绝境,看着那道永远守护自己的身影狼狈倒地、遍体鳞伤。
本该护他一生的力量,如今,将他伤至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