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漫过层叠连绵的青峦,裹挟着朝露浸润过的草木清芬,把整片山野衬得安安静静。通往狐樱山的青石古道蜿蜒盘旋,一路向着云雾氤氲的远山深处延伸开去。石板路面铺满隔夜露水,湿润石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莹润微光,四下看不到半分俗世的戾气硝烟。
这里听不见战场厮杀的轰鸣,也没有幻境破碎时震耳的动荡,轮回带来的蚀骨寒凉仿佛也被隔在了远方。山风穿过枝叶,抖落簌簌轻响;山雀掠过林梢,清越啼鸣在山谷悠悠回荡;山涧溪流叮咚流淌,铺展开一派平和的假象。只有一缕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冷滞气息潜藏在风里,那是千年前遗留下来的因果余韵。幕后的“莫”从未亲踏这片土地,可他亲手种下的枷锁,早已缠绕住这片山河的每一寸角落。
莫浪潮、阿卡什与诺伟斯三人并肩缓步向前。
秘术将诺伟斯的躯体强行回溯至幼年形态,此刻他是一头圆滚滚的北极熊幼崽,一身雪白绒毛如云絮般覆满全身,微风拂过,蓬松毛发跟着轻轻起伏。短短的四肢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步子晃晃悠悠,满身浑然天成的懵懂憨态。粉嫩厚实的五枚肉垫落于石板,留下一圈圈浅浅圆圆的印记。偶尔低头端详脚印的瞬间,脑海里会猝然闪过孽枪穿刺骨肉的破碎画面,转瞬消散,快得好似一场错觉,一道同族模糊的侧影也随之一闪而过——那是浩劫之中与他失散的骅蔓莎,赤瞳魔族仅存的另一位幸存者,千年漂泊,生死未知。臀部那截很短的尾巴几乎埋在厚毛之内,几乎看不见,外表天真无邪,灵魂深处,旧日的伤痛因果正悄无声息啃噬着他。
这副幼态皮囊之下,掩埋着一段被世间彻底抹除的血海过往。
诺伟斯所属的赤瞳魔族生来有着特殊血脉,瞳孔色泽会随年岁与阅历不断蜕变。真正幼年期的眼眸,是晨露浸过红枫琉璃一般澄澈的浅绯色;伴随成长与磨难沉淀,瞳色会一步步加深,最终化为沉冽刺目的血红。秘术锁住了他孩童般的身躯,也留住这一双不染戾气的浅绯眼眸,却抹不掉镌刻在血脉灵魂之中的伤痕。
这个族群天生拥有过载的共情之力,可以全盘承接世间万物的悲苦。一部分族人因共情而生悲悯,甘愿守护苍生;也有人被无边苦难吞噬,堕入黑暗。他们能够自由切换人兽形态,肉体伤痕皆可愈合,唯独灵魂创伤会永久烙印,能够被天地法则清晰感知。族人分外看重羁绊,对外温和克制,只在全然信任之人面前,才会卸下全部防备,展露傲娇爱闹的本性。
与他相依为命的兄长白文属于异族,一双金色瞳孔恒定不变,不受年岁悲欢所影响。白文自始至终,全然不知诺伟斯的族群身世,在他认知里,诺伟斯无家无族,只是自己世间唯一的亲人。灭族的全部重量,长久以来只有诺伟斯一人默默背负,心底藏着一份渺茫期盼,期盼骅蔓莎尚且活在世间。
那场千年浩劫,是隐匿于轮回暗影之中的莫一手造就。他极少显露真身,只居于时光幕后摆布棋局,动用权柄抹除世间所有关于赤瞳魔族的记载,仿佛这支悲悯的族群从未存在过。他手中的孽枪不会彻底毁灭灵魂,只会锁住死者临终执念,剥夺自主神智,将万千族人化为游荡暗处、只剩残念驱动的行尸,永世不得轮回解脱。世人的记忆可以被轻易篡改,可业债因果不会消散,时至今日依旧牢牢缠缚在两名幸存者的魂魄之上。战火席卷的浩劫末尾,洪流将诺伟斯与骅蔓莎硬生生冲散,二人从此断了音讯。血海滔天,诺伟斯心底的善意并未被仇恨吞噬,他将灭族的秘密深埋心底,独自承受千年孤寂。
莫浪潮则困在万世轮回的漩涡之中。折磨他无数世代的弟弟幻境,并不单纯是心魔,而是莫编织棋局里的一环,用来桎梏身陷轮回的众生。莫浪潮的执念无比坚定:冲破轮回枷锁,击碎无休止的幻梦,寻回真实的弟弟,带他挣脱这一场人为摆布的命运。他性格隐忍克制,心怀苍生,也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柔软,看透虚妄轮回,深知诺伟斯背负的苦难,平日里总爱出言逗趣打趣,把这份珍视藏在戏谑言语之下。可二人是历经生死淬炼的挚友,嬉笑归嬉笑,危难来临之际,诺伟斯永远会本能站出来护住他。阿卡什是三人之间温柔的慰藉,悲悯通透,能够感知空气中沉沉浮动的业力,清楚幕后之人未曾现身,余威却笼罩天地。他看得见诺伟斯逞强外壳下的脆弱,也读懂莫浪潮平静外表下的决绝,总是以温和言语抚平二人满身风霜。
晚风卷着落樱缓缓飘落,眼前景致安宁,却反衬出几人心底沉甸甸、甩脱不开的因果枷锁。
莫浪潮走在靠前的位置,下意识替身侧的小团子隔开山间凉风。神色看似平和,眼底沉淀着打破轮回的坚定,脑海偶尔掠过莫淡漠模糊的虚影,时刻提醒他棋局从未脱离掌控。
没走出多远,身后的诺伟斯便闹起了小脾气,短短的熊掌哒哒踩过露水青石,毛茸茸的身躯快步追上,圆乎乎的脑袋撞向莫浪潮小臂,熊掌牢牢扒住对方袖口,圆脸蛋微微鼓起,浅绯色瞳孔睁大,奶声奶气裹着几分较真的赌气。
“喂!哈基莫,你故意走这么快对不对?是不是嫌我个子太小走得慢,觉得我会拖累你?”
莫浪潮侧过头,语调带着熟稔的调侃,藏着几分纵容:“就算我刻意走远,以你黏人的性子,照样会追上来捣乱,我又何必多费功夫。”
“我才没有捣乱!”诺伟斯浑身蓬松的绒毛微微颤动,爪子攥紧衣袖,脑袋蹭着对方胳膊,用撒娇宣泄不满,“山路到处都是露水,地面滑得很,我要是摔了,绒毛沾满泥土,全都是哈基莫的责任,你不许抵赖。”
话音刚落,脚下青石猛地一滑。圆滚滚的身子骤然摇晃,嘴上依旧不肯服输,身体却本能靠向最信任的莫浪潮,肉垫紧紧攀住他的胳膊,浅绯色眼眸慌乱不停眨动,方才张扬气焰瞬间消散,小小的兽耳耷拉下来,模样软得叫人心尖发颤。
阿卡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诺伟斯身上,嗓音清润柔和如山间泉流,接纳他全部的逞强:“不必事事逼自己强撑,诺伟斯。坚韧从不是永远无坚不摧。感到不稳、心生畏惧,想要寻求依靠,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记忆可以被抹除,伤痛却不会凭空消失,我们会接住你的一切。”
诺伟斯耳尖绒毛泛起淡淡的绯红,不好意思埋下脑袋,转瞬又抬起来,摆出奶凶的模样反驳:“我只是脚下打滑而已!你们两个不许合伙取笑我,太过分了。”
这般凶巴巴的语气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衬出幼兽独有的天真纯粹。
莫浪潮伸手稳稳托住摇晃的小家伙,指尖抚过蓬松雪白的绒毛,嘴上打趣,动作却极尽温柔:“站稳些,小笨蛋。要是真滚进草丛弄得满身泥,我可不会心软背着你走完这条路。”
“谁稀罕让你背,我自己完全可以走稳!”
诺伟斯别扭挣开他的手,赌气往前小步冲出去,想要证明自己。每一步却格外谨慎,小心避开湿滑石缝,还会隔一会儿悄悄回头,确认莫浪潮依旧跟在身后,生怕自己被丢下。
莫浪潮望着他故作强硬的背影,心底一动,故意脚下稍重,脚边一块松动碎石顺着斜坡咕噜滚落山崖。石子坠落的轻响在山谷回荡,诺伟斯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猛地折返,小小的身躯直接横挡在莫浪潮身前,浑身绒毛紧绷,肉垫死死扣住湿滑的石面,浅绯色瞳孔高度警惕地扫视一旁陡峭的崖边。
“你小心一点!”他的声调绷得很紧,混杂着气急败坏的焦虑,“山路这般险峻,你就不能安分些?万一失足跌落下去该怎么办。”
纵然他只是一头身形矮小的幼崽,根本挡不住成年人的身躯,却依旧固执地把人护在身后,将自己置于靠近悬崖的一侧。
莫浪潮望着那团挡在身前雪白娇小的背影,低低溢出一声笑,又忍不住开口逗弄:“怎么,反倒轮到你来保护我了?”
心思被一语戳破,诺伟斯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却不肯坦然承认那份担忧,脑袋愤愤扭向别处,嘴硬地嘟囔。
“谁要护你,我只是不想还没抵达狐樱山,你就先出意外,最后反倒要我收拾烂摊子。”
嘴上说得刻薄,身体却没有挪开半步,依旧牢牢占住危险的崖边方位。
阿卡什望着这一幕欢喜冤家的相处,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轻声抚慰:“在我们面前,你不必维持无懈可击的模样。你的柔软、胆怯、小小的脾气,都是真实而珍贵的你。纵使因果缠身,你也值得拥有片刻不必紧绷的安稳。”
三人继续前行,漫坡野花随风摇曳,溪流叮咚作响,山野一派祥和。
诺伟斯很快被路边一簇素白小花吸引,瞬间抛却方才的别扭,蹲坐在冰凉青石上,短短的后肢盘在身下,圆滚滚的屁股贴住石面,厚实的白毛在身周堆出软软一团。小小的鼻尖凑上去,一下一下轻嗅淡淡的花香,沉浸在这份细碎美好之中。可鼻尖触碰花瓣那一瞬,灭族之夜的刺痛又自灵魂深处泛起,同族的残影于脑海一闪而逝。
阿卡什放缓脚步,不愿惊扰这份难得安宁,柔声开口:“这般微弱生机,便是无数生灵甘愿对抗轮回苦难的意义。可世间美好大多易碎,这片天地,早已被千年前的因果悄悄桎梏。”
诺伟斯抬起亮晶晶的浅绯眼眸,胖乎乎熊掌抬起来,想要摘下花朵:“那我们把这朵花带走好不好?”
“不要摘。”莫浪潮出声制止。
诺伟斯爪子停在半空,委屈巴巴转头望过来,嘴角微微下撇,活像受了委屈的幼兽。
阿卡什连忙柔声打圆场,消解小家伙的失落:“让它扎根在此才是最好。一旦脱离泥土,花朵很快便会凋零枯萎。把景致记在眼底心里,便是最好的拥有。”
诺伟斯悻悻收回爪子,只用肉垫轻轻碰一碰花瓣边缘,没有损伤花枝,小声嘟囔妥协。随即哒哒小跑回到莫浪潮身侧,圆圆的肩膀撞向他胳膊,算作和解。
阿卡什抬眼望向云雾笼罩的狐樱山,眉头几不可察蹙起,心底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赤瞳魔族灵魂波动。气息飘忽游移,分辨不出究竟是鲜活生命,还是残存不散的魂魄碎片。他没有将这份模糊感知告知诺伟斯,只是轻声感慨:“此地气韵洁净,与狐樱山的气质何其相近。我寻不到始作俑者的踪迹,但四处飘荡的业力提醒着我们,他留下的影响从未消散。”
诺伟斯停下脚步,温顺望向漫山繁花,心底对同族的牵挂静静蛰伏,没有宣之于口。
瞥见莫浪潮凝神望向花海,心底那点好胜心又冒了出来。胖乎乎的身子一横,挡在莫浪潮与花丛之间,扬起毛茸茸的下巴,一脸不服气。
“盯着野花看有什么意思,这些普通花草,哪里比得上我干净耐看。”
莫浪潮眉梢一扬,存心逗弄他:“哦?难道你这一双浅绯眼眸,还胜得过漫山盛放的繁花?”
“当然!”诺伟斯挺起小小的胸脯,周身绒毛微微蓬起,眼底满是得意,“我一身白毛柔软洁净,瞳色通透澄澈,比这些随处可见的小花好看百倍。”
“的确如此。”阿卡什温柔附和,“清风繁花万般景致,都不及诺伟斯半分治愈动人。你本心纯粹,是唯一能够触碰结界内部的筹码。只是魂魄之上被强加的旧日因果,神山也无力剥离。”
得到肯定,诺伟斯斜眼得意看向莫浪潮,眼神明明白白诉说:你听听旁人的评价,偏偏总爱打趣我。
莫浪潮望着他鲜活傲娇的模样,心头沉重稍稍散去几分。转瞬,轮回、幻境、寻亲的念头重新压回心底,神色渐渐沉敛。
“景色再动人,也可能是沿途幻象。狐樱山结界万古不变,法则严苛,我们未必所有人,都拥有踏入其中的资格。”
嬉笑的氛围骤然冷却。
诺伟斯气焰收敛,敏锐捕捉到话语里的凝重,小声嘀咕依旧不愿认输:“规矩是死的,总会有变通的办法。我们三人一同前来,总不能被一座大山拦住去路。”
嘴上说得轻松,内心早已紧绷。他清楚那段被抹除的惨案全部压在自己身上,因果如影随形,无从挣脱。
阿卡什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郑重:“狐樱山法则根植山林本源,不存在投机取巧的缝隙。外来因果纠缠,改变不了神山评判生灵的标准。”
说话间,三人已然抵达山路尽头。
漫天樱雾缓缓翻涌,一层圣洁柔和的光之结界横亘山前,将整座青山牢牢笼罩。澄澈神圣,隔绝俗世罪孽烟火。山林无风,樱瓣簌簌飘落,肃穆洁净,令人不敢亵渎。
阿卡什凝视漫无边际的樱雾,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道出残酷铁律:
“狐樱山只接纳本心纯粹、神魂圆满无瑕的生灵。身负深重业障、神魂残缺之人,不可贸然闯入。强行进入,便会被山野净化法则缓缓消融,神魂归于山野,永世不得轮回。神山认可本心,却洗不掉旁人强加于魂魄之上的因果。”
莫浪潮微微颔首,指尖试探伸向结界流淌的柔光。还未真正触碰,刺骨冰冷的排斥感席卷四肢百骸,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收回手,神色平静,冲破命运的信念分毫未改。
“我无法入内。万千轮回之中,我深陷幻梦反复厮杀,灵魂缠满枷锁,幻境本就是他人布下的棋局。神山不会接纳满身纠葛的我。但我不会止步于此,无论山内得到何种答案,我都要撕碎幻梦,寻回弟弟,斩断这一盘被摆布的棋局。”
话音落下,方才还嬉闹的诺伟斯小小的身躯骤然僵住。
所有顽劣傲娇尽数褪去,浅绯瞳孔骤然收缩,光亮缓缓黯淡,慌乱酸涩漫上心头。灭族的火光、孽枪穿刺的闷响、别离失散的碎片在脑海翻涌,还有那道隐匿淡漠的身影。世人记忆可以被权柄清空,烙印灵魂的因果却从未消散。他快步上前,仰起毛茸茸的小脸,再无玩闹,语气带着执拗的慌张。
“哈基莫,不要这么早放弃。我们再找找结界缝隙,试着遮蔽业障,一定还有出路。”
“结界评判的是灵魂本源,枷锁遮不住,洗不掉。”莫浪潮轻轻摇头。
诺伟斯心底一沉,转头看向阿卡什,眼底燃起最后一丝期盼:“阿卡什,你一定可以进去!你心性至善,神魂温柔干净,结界应当会接纳你的。”
阿卡什缓缓垂眸,眉眼浮起一层淡淡的苦涩,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柔软:
“我本心无恶,神魂却早已献祭破损,裂痕遍布。狐樱山要的是圆满无瑕之魂,残缺的纯净依旧会被视作杂质。我若是踏入,只会神魂消融,化作山野的一部分。”
落樱纷飞的山前陷入一片死寂。
莫浪潮被轮回枷锁缠身,遭到结界排斥,对抗的不只是心魔,更是幕后之人布下的棋局。
阿卡什神魂残缺,无缘踏入神山,只能守在外边感知四处游荡的因果余波。
三人之中,唯有诺伟斯,亲历族群覆灭,浩劫中和同族失散,是仅存的两名幸存者。纵然背负血海,本心从未被仇恨侵染。神山看见的,是幼兽皮囊之下那份纯粹本心。可神山接纳他,却不能帮他剥离莫施加在魂魄上的千年因果。
那些吵嘴捉弄相伴的片段,是千年孤寂岁月里难得的人间烟火。
诺伟斯眼底嬉闹彻底消散,浅绯眼眸盛满珍重、不舍,还有一份孤绝的担当。
他没有立刻冲向结界,迈着短短的步子走到莫浪潮身前。
不再斗嘴,不再玩笑。圆滚滚的身子微微俯下,毛茸茸脑袋贴上莫浪潮的衣摆,短短的熊掌环住他的腿,雪白温暖绒毛紧贴布料。
声音闷闷的,压抑着颤音,眼尾泛红:
“哈基莫……说实话,我还没有跟你吵够。”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心愿。
“我原本盼着,尘埃落定之后,我们还像从前那样斗嘴捉弄,吵吵闹闹一直相伴。可如今,好像只有我能够走进去。”
莫浪潮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一团,望着这双饱经苦难却依旧澄澈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低声唤他的名字:“诺伟斯……”
“不用劝我。”诺伟斯抬起头,强行压下翻涌的伤感,骨子里的倔强未曾褪去,神智无比清醒,“我不是不懂事的幼兽,这条路总得有人前去。就算因果甩不开,我也要试一试。”
他松开怀抱,站直幼小躯体。一双藏尽血海秘辛,却依旧干净通透的浅绯眼瞳,深深凝望莫浪潮。
樱雾在身前缓缓翻涌流动,柔和光膜碰到雪白绒毛,没有半分排斥,向两侧化开,为他敞开进山的通路。温暖柔光包裹住小小的身躯,肉身获得片刻安宁,灵魂深处,灭族的剧痛、千年漂泊的孤苦、对同族下落的忐忑,连同莫遗留的沉甸甸因果烙印,一齐汹涌翻搅。
山外,莫浪潮静静伫立,阿卡什敛住神色。山雾深处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魔族灵魂回响,真假难辨,依旧在遥遥飘荡。
诺伟斯最后回望一眼山外两道熟悉身影,小小的熊掌下意识攥紧,绒毛之下肉垫绷得紧紧的。他调转身躯,一步一步,义无反顾,走入漫无边际的粉白樱雾之中。
樱瓣纷飞,慢慢吞没了他幼小的身影。
漫天樱雾合拢的一瞬间,整座外界的声响彻底断绝。
风声止息,溪流缄默,连方才耳畔熟悉的人声笑语,也被结界温柔而决绝地彻底吞没。
狐樱山内部是一片极致静谧的纯白樱境。
神山纯净的气韵温柔包裹住诺伟斯小小的幼兽身躯,抚平他皮毛上沾染的山野风尘,洗去沿途奔波的疲惫。肉身安稳、暖意融融,可心底某处,却骤然空落落塌陷下去,灌进无边无际的微凉。
诺伟斯踏着满地松软落樱,短肢缓慢向前挪动。雪白绒毛浮沉在朦胧雾色里,孤零零一团,再无旁人。
方才山路上的赌气、拌嘴、不服输的顶撞、明目张胆的傲娇,尽数消散。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肆意、任性、炸毛与蛮横,从来都只敢在莫浪潮面前展露。
有人逗、有人纵容、有人看穿他嘴硬下的柔软,他才有肆无忌惮闹脾气的底气。
如今孤身入山,这份底气被神山的寂静瞬间抽空。
迷蒙流转的樱雾之间,莫浪潮的身影总在视野边角若隐若现。
虚影极淡,似真似幻。
时而在前,背影挺拔如常,像习惯性为他拨开前路迷雾;时而在侧,轮廓温柔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低头轻笑、打趣他笨拙的模样;时而静静落于身后,沉默伫立,一如每一次无声的守护与等候。
他像从未走远,从未离去。
可每当诺伟斯心头一动,猛地转头望去——
樱雾空空,樱瓣飘零。
什么都没有。
一瞬又一瞬的落空,层层叠叠压进心底。
千年以来,他独守血海、秘藏族殇、漂泊无依,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漫长岁月里的孤寂、寒凉、无人知晓的重压,从未让他生出这般空洞茫然的情绪。
唯独离开莫浪潮的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心底缺了一块的失重感。
没有人与他斗嘴,没有人故意逗他生气,没有人在他逞强时默默守护,没有人在他险些跌倒时稳稳托住他。
整片神山温柔无恙,却再也没有那一份吵吵闹闹、专属于他们二人的烟火暖意。
诺伟斯停下脚步。
短短的后肢稳稳踩在厚软落樱上,粉嫩肉垫下意识轻轻蹭动、刨了刨身下花瓣,毛茸茸的身躯微微紧绷。原本灵动透亮的浅绯眼眸蒙上一层茫然,小小的兽耳彻底耷拉下来,整只幼兽蔫静得不像话。
他说不清这份心慌从何而来,道不明空洞为何愈演愈烈。
他只清清楚楚知道——
他还有太多太多话,来不及对莫浪潮说。
那些次次拌嘴没吵赢的不甘、次次逞强刻意掩饰的依赖、离别瞬间硬生生压回去的不舍、那些藏在每一次顶撞、每一次傲娇、每一次炸毛底下的在意。
全都堵在心口,未曾出口,便已隔山海,隔结界,隔一场义无反顾的孤身赴险。
樱雾翻涌,那道熟悉的虚影再次悄然浮现。
不远不近,随行相伴。
不离开,不靠近,不言语。
莫从不用狰狞幻象伤人。
他最擅长诛心。
他精准抓住诺伟斯最隐秘、最不自知的软肋,用一道温柔虚假的残影,制造出「有人同行」的错觉,让他在无边孤寂里反复回味、反复落空、反复惦念。
山雾深处,骅蔓莎那缕飘忽不定的魔族气息依旧隐隐飘荡,真假难辨,时隐时现。
那是他千年寻觅、执念牵挂的同族。
可此刻,这份执念竟被心底汹涌的空落彻底压下。
诺伟斯怔怔立在纷飞樱色之中,眼底盛满未言说的情绪。
原来他所有的骄纵与鲜活,从来都只为一人而生。
未说尽的话,未吵完的嘴,未留住的人。
尽数封存在这片温柔又残忍的神山迷雾里。
漫天樱雾彻底合拢的那一刻,山外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都被隔在了外面。风声、溪流响动,还有方才那些熟悉的说笑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狐樱山是世间少有的干净灵地。这里的幻境本身不会生出邪念,不会凭空制造恶意,也不会变出血腥恐怖的景象来加害闯入者。这片土地接纳本心纯粹的生灵,一草一木都不染怨毒。
可恰恰因为它足够洁净,它的考验才格外残酷。
神山本身没有坏心思,但它的试炼带着冰冷的考验意味。它不靠厮杀伤痛来磨砺人,而是精准揪出人心里最深的执念、放不下的牵挂,还有那些来不及完成的遗憾。用一派温柔美好的景象,化作无形的刀刃,折磨人的心神。这就是狐樱山独有的,不动声色的诛心试炼。
诺伟斯小小的北极熊幼崽身子,被温暖柔和的樱雾裹住。圆滚滚雪白的躯体,看着软乎乎的,一身蓬松绒毛被雾气浸润,一缕一缕轻轻蓬起。偶尔有粉白樱瓣落在他的头顶、脊背,他会下意识晃一晃圆圆的脑袋,抖落花瓣,小鼻子还会轻轻翕动,好奇嗅一嗅空气中淡淡的樱花香。这些都是属于幼崽本能的、天真可爱的小动作,放在别处,该是一副十分治愈的画面。
可这般鲜活可爱的模样,却置身于一片蚀人心神的凄凉幻境里。
神山纯净的气息拂过他一身白毛,洗去了一路上沾染的风尘,也稍稍压下了因果留在他灵魂上的戾气。身体很安稳舒服,可他的内心,却在这片死寂的安宁之中,一点点变得空洞发凉。
他踩在厚厚一层落樱花瓣上,短短的四肢慢慢往前挪动,雪白一团孤零零飘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面。爪子踩过花瓣,会压出浅浅圆圆的肉垫印子,走两步,还会不自觉晃晃短短的身子,幼兽的习性刻在骨子里,哪怕心境沉重,躯体依旧会流露出天真的小习惯。
方才在山路上那副爱闹、嘴硬、动不动就炸毛的模样,此刻已经不见踪影。到现在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任性、蛮横,那些肆无忌惮的小脾气,只敢在莫浪潮的面前展露。
过去千百年,他独自背负族群覆灭的伤痛,一个人四处漂泊,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也不曾觉得这般难熬。可当莫浪潮不在身边,他那些鲜活的性子,一下子就失去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朦胧流转的樱雾边上,莫浪潮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道影子淡淡的,模样神态都和真人一模一样。有时候走在前面,安安静静像是在给他开路;有时候就在身旁,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调侃他动作笨拙;有时候又站在身后,是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默默包容守候的样子。
幻境本身没有恶意,所以它幻化出来的并不是害人的鬼影。它只是复刻了诺伟斯心底最期盼、最舍不得的那份温柔。
它不会直接伤害他,只是一次次让他看见梦寐以求的陪伴,再让他一次次转头之后,只剩一片空茫。
诺伟斯的兽耳软软垂落下来,粉嫩厚实的肉垫下意识扒拉、刨动脚下的樱花瓣。刨着刨着,他还懵懂地抬起熊掌,想要去抓眼前那道虚幻的人影,胖乎乎的爪子凌空虚捞一把,只捞到满手冰凉流转的樱雾。
落空之后,他歪了歪圆圆的脑袋,浅绯色的眼睛眨了眨,那副模样依旧天真软萌,可眼底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难过。整个身子微微绷得很紧。每一次眼角余光扫到那道虚影,心里就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期待。可只要他猛地转头认真望去,雾气里就什么都不剩,只有樱花瓣静静飘落。
一回又一回的落空,沉甸甸堆在他心上。
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说不清这份空荡荡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他心里清清楚楚,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跟莫浪潮讲。
吵架时没有争完的口舌,逞强之下藏起来的依赖,离别那一刻硬生生咽回去的不舍,还有藏在一次次拌嘴打闹里,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读懂的看重。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结界和这座大山隔在了两边。
樱雾翻涌,那道虚幻的身影又一次悄然出现,不远不近地跟在他附近,既不靠近,也不完全消失。
这一次,虚影的嘴唇轻轻动了,低沉熟悉的嗓音顺着雾霭缓缓飘过来,音色和莫浪潮几乎分毫不差。
“你停下来做什么,继续往前走就好。”
诺伟斯浑身绒毛猛地一耸,一下子停下刨动花瓣的动作。他抬起圆乎乎的脑袋,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以为是真的莫浪潮终于回应了自己。
“你……你能说话?”他小声嘟囔,幼兽的奶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的期待重新燃起来。
虚影缓缓侧过身,面部依旧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真切的神情。
“留在这里,不必急着去找什么真相。”虚幻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平和,却藏着隐晦的引诱,“留在此处,我们就可以像从前那样,一直吵吵闹闹,再也不用分开。”
山雾深处,骅蔓莎那缕魔族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清晰了几分,两种幻象同时在迷雾之中蛰伏,一左一右,等待着诺伟斯做出选择。
小小的北极熊站在漫天花雨之中,外表依旧软萌无害,可灵魂已经被幻境悄悄拽到了抉择的边缘。
樱雾缓缓翻涌,那道熟悉的人影再次浮现在视野边角。
是莫浪潮。
虚影清淡柔和,眉眼、身形、神态,无一不真,复刻得分毫不差。时而在前引路,时而伴在身侧,时而静静伫立身后,温柔纵容,一如往常。
幻境从不造假。
它只是把诺伟斯心底最深的惦念、最不舍的陪伴、最遗憾的未完成,硬生生具象出来。
可这份“真实的执念”,恰恰是因果留给人的温柔陷阱。
虚影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熟悉,温柔得近乎缠绵:
“你停下来做什么,继续往前走就好。”
诺伟斯浑身绒毛轻轻一耸,耷拉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
他圆睁着浅绯色的眼眸,懵懂抬头,小小的肉垫悬在半空,眼底一瞬亮起细碎的期待。太久、太久没有听见这道声音独自陪着自己了。千年孤寂压在心底,这一刻的温柔假象,几乎要让他心甘情愿沉沦。
“你……能说话?”他奶音轻轻发颤。
雾中人影依旧温柔。
“留在这里,不必急着寻找真相。留在这儿,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吵吵闹闹,永远不分离开。”
这句话像温水裹着糖,轻轻泡软了他所有的坚硬与逞强。
诺伟斯微微垂眸,粉嫩的肉垫紧紧攥起,埋进层层落樱里。
他真的想留下。
不用扛灭族血海,不用寻失散同族,不用孤身赴险,不用承受离别之后空荡荡的心脏。只要沉溺在这片幻境里,他就能拥有永不缺席的陪伴,拥有永远不会冷却的烟火相伴。
可幼兽澄澈的本心,在极致的诱惑里,依旧死死守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哪怕他不懂什么是棋局,不懂什么是摆布,不懂自己此刻的挣扎,本就是因果预设的考验。
他轻轻开口,声音软糯,却异常坚定:
“你骗人。”
雾色微滞。
“真正的哈基莫,不会让我停在这里。”
“他永远会让我往前走,找答案,破宿命。”
“只有假的他,才会让我偷懒、沉溺、逃避。”
虚影的语调依旧温柔,带着层层缠绕的蛊惑:
“留在这儿,没有苦难,没有别离,不好吗?”
诺伟斯抬起圆圆的脑袋,雪白绒毛在雾色里轻轻浮动。
外表依旧软萌天真,像什么都不懂的幼兽。
可眼底的茫然彻底褪去,只剩清亮的清醒。
“再好,也是假的。”
他不要雾里的圆满,不要幻境的温柔。
他要真实的重逢,要现实的答案,要和真正的莫浪潮、真正的未来并肩。
只是他看不见——
在他挣扎、抉择、抵抗诱惑的这一刻,无形的因果丝线始终缠在他魂魄深处。
他的执念是真的,他的清醒是真的,他的痛苦是真的。
可所有的试炼、所有的幻象、所有让他揪心的选择,从来都没有跳出过莫的掌控。
山雾深处,骅蔓莎那缕飘忽的魔族气息忽明忽暗,时真时幻,同样被因果牵引,左右着他的心神。
一边是知己羁绊的温柔假象,一边是同族执念的缥缈真相。
诺伟斯那句回绝刚落,四处漫卷的樱雾骤然静了一瞬。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黑雾翻涌,狐樱山依旧维持着它素来洁净柔和的样貌,樱瓣悠悠飘落,薄雾温润如水,看不见半分凶煞的迹象。可一层看不见的涟漪,已经悄无声息扩散开,漫过山林的每一寸角落。
诺伟斯眨了眨浅绯色的双眼,圆圆的脑袋轻轻歪向一旁,粉嫩的肉垫无意识拍打着身前流动的雾气,像是只是单纯疑惑眼前的人影为何不再出声。一身雪白的绒毛蓬松柔软,几片樱花瓣沾在肩背,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全然是幼兽天真无害的模样。
只是这份温柔表象之下,缠绕魂魄的千年因果,早已在暗中收紧。
他以为靠着自己的本心,挣脱了幻境抛出的诱惑,靠自身的清醒拒绝了虚假的温存。可他并不知道,这一场执念与本心的博弈,这一场神山的试炼,就连他此刻的反抗与坚守,全都被莫布下的因果丝线牢牢束缚。
狐樱山本身的法则大公无私,可深陷轮回棋局之中的生灵,从来就谈不上真正的随心所欲。这里发生的每一次考验,每一次内心抉择,都逃不开那套早已编排好的命运牢笼。
短暂的沉寂过后,莫浪潮的虚影并没有消散,反倒一点点变得愈发真切。
身形、眉眼、说话的神态,复刻得几乎和真人分毫不差,就连平日里那份带着纵容的温柔都尽数还原。只是那层温柔外壳之下,多出一丝不属于莫浪潮本人的漠然,那是幕后之人借着幻境,俯视棋子的冰冷目光。
“你执意要走那条布满苦难的道路?”
虚影的声音顺着雾气缓缓传来,声调平平,却裹挟着一层无形的压迫。
诺伟斯短短的四肢微微收拢,圆滚滚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兽耳微微发颤,看上去怯懦又柔软。但心底那份好不容易守住的清醒,没有半分动摇。
“难走的,才是真实的路。”奶乎乎的嗓音听上去没什么力量,态度却十分坚定,“虚假的安稳,我不想要。”
话音落下,周遭的樱雾开始缓慢地扭曲变形。
没有激烈可怖的异变,只是原本层次分明的雾霭开始错乱回旋,漫天纷飞的樱瓣依旧美艳,却开始无规律地盘旋、倒流,美好的景致里慢慢渗出一股虚无诡异的气息。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骅蔓莎的气息猛地浓烈起来。
那缕寻觅了千百年的同族气息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拨开迷雾走到他的面前。一边是求而不得的同族亲情,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知己羁绊,两股庞大的念想同时拉扯,狠狠搅动着诺伟斯的神魂。
小小的北极熊身子微微一晃,肉垫死死摁住脚下厚厚的落花,才勉强站稳。
外表依旧是惹人怜惜的幼兽模样,会胆怯,会迷茫,绒毛因为不安微微绷紧。可他的灵魂,正独自扛住神山幻境的折磨,也扛着那套缠绕自己千百年的因果宿命。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越是坚守本心,周遭虚无的重压就越是沉重。想不通这片本应纯净的灵地,为何处处都是难以冲破的阻碍。
以他此刻的心智,还看不透迷雾背后埋藏的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挣扎反抗,每一次向着真相奔赴的决心,依旧没有跳出莫编织的轮回棋局。
神山本身不带恶念,但因果带来的责罚无处不在;幻境本身没有过错,但背后的摆布冷酷无情。
他以为自己正在破局,却不知道,这份奋力挣脱虚妄、执着奔赴真实的模样,本就是棋局之中最精彩的一幕。
樱雾不停翻涌,真与假彻底纠缠在一起。
真切的执念,伪造的陪伴;真切的追寻,伪造的前路;真切的本心,伪造的解脱。
小北极熊孤零零伫立在漫山樱色之间,外在纯净可爱,魂魄却被看不见的因果枷锁层层缠绕。
结界之外,莫浪潮静静守在狐樱山的边界。心口毫无来由地泛起一阵闷痛,他看不见山内发生的一切,听不见幻境的低语,心底只余下浓重的不安与牵挂。他自认站在棋局的边缘,冷眼审视一切,却不曾察觉,自己这份担忧、这份守候,同样是因果链条上既定的一环。
局内之人苦苦挣扎,局外之人满心牵挂。
身在这场轮回里,没有人能够真正脱身。
诺伟斯那句坚定的答复落下之后,周遭翻涌错乱的樱雾,终于缓缓收敛了那份拧搅神魂的力量。
不是彻底消散,只是薄薄褪开一层。大片朦胧的粉白雾气依旧缠绕在四周,如同挥之不去的薄纱,却不再死死将一切吞没,算是他扛过第一轮试炼留下的微弱证明。无形的因果枷锁并未断裂,只是暂时松了几分力道,依旧沉沉缠在他的魂魄之上。
遮天蔽日的花海迷雾退去一部分,脚下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
一条古朴老旧的石砖道路,从脚下向着远方延伸。一块块青灰石砖布满风化的斑驳痕迹,缝隙之间钻出细碎的浅草,落樱零零星星铺在砖面,被雾气浸得微微湿润。
诺伟斯小小的北极熊身躯站在路面上,粉嫩的肉垫踩在冰凉粗糙的石砖上,他下意识挪了挪脚掌,圆滚滚的身子微微晃动,耳朵依旧还带着方才精神拉扯过后的倦怠,雪白绒毛上还沾着不少残存的樱花瓣。明明刚刚熬过一场折磨心神的考验,幼兽本能还在,他仍旧会懵懂地低头,去嗅石缝里野草淡淡的清香,模样软乎乎的,和周遭肃穆沉静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反差。
视线顺着石砖路遥遥望向远方。
在层层余下的薄雾尽头,一座朱红飞檐的亭子静静立在旷野之间。朱漆亭身鲜亮夺目,在一片素白樱色里格外扎眼,亭檐的边角微微向上翘起。
亭子当中,坐着一道清瘦的幻影。
是庄。
他一身衣袂被山间来的微风轻轻掀动,手中横握着一支竹笛,垂着眼帘,指尖轻按笛孔。清泠、悠长的笛音,隔着一段遥遥的距离,顺着浮动的薄雾悠悠飘过来。笛声不悲不喜,没有尖锐的胁迫,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怅然,一缕一缕钻进人的耳朵,挠动心底埋藏的旧回忆。
那不是活生生的真人,依旧是幻境幻化而出的虚影。
可笛声真实可闻,红亭真切映入眼底,石砖路踩在脚下,虚实的边界变得愈发模糊。
诺伟斯停下脚步,浅绯色的眼眸定定望向远处那座红亭。
刚刚挣脱莫浪潮的幻象引诱,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新的试炼已然摆在眼前。他心里隐约明白,这是神山又一次抛出的考验,可他分辨不清,庄的幻影之中,究竟掺杂了多少真实的残念,又有多少是因果刻意编织出来的假象。
无形的丝线依旧捆缚着他,他只是勉强闯过第一关,远远没有挣脱整盘棋局。
他迟疑地抬起熊掌,悬在半空,没有立刻迈步向前。
漫卷的残余樱雾还在身侧缓缓流动,一半清明,一半迷蒙。前路石砖漫长,红亭遥遥伫立,悠扬的笛声一遍一遍,不断朝他呼唤。
樱雾慢慢散开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黑压压地把所有东西都蒙住。
诺伟斯刚刚熬过了第一层幻境考验,抵住了莫浪潮虚影的温柔诱惑。神山也算默认了他的清醒,让迷雾退了大半。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不算通关。
狐樱山本身是干净的,没有半点恶意,这里的幻境也不会出现吓人的画面。可整座山从头到尾,都被莫留下的千年因果笼罩着。在这里发生的每一次幻觉、每一次遇见、每一次选择,全都是提前布好的局,他只是暂时没被困住,远远算不上逃出棋局。
诺伟斯晃了晃自己圆滚滚的身子,抖掉粘在白毛上的樱花瓣。
他现在还是小小的北极熊幼崽模样,看起来软乎乎、傻乎乎的,粉嫩的小肉垫踩在石砖路上,一举一动都透着天真、乖巧。谁看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只单纯可爱的小兽,根本看不出他心里藏了千年的沉重和警惕。
脚下的古道老旧又斑驳,一块块青灰色石砖历经风吹雨打,表面坑坑洼洼。砖缝里长出细碎的小草,满地落樱铺得软软的,走上去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远处,红亭那边的笛声又轻轻飘了过来。
声音很慢、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怀旧味道。
对诺伟斯来说,这道笛声意义不一样。
庄是他的师傅,也是他这辈子最怀念的人。很久以前,族群还在、世道安稳的时候,庄就常常一个人坐在红亭里吹笛。
庄的性子很安静,不吵不闹,话不多,温柔又沉稳。
她不会主动找人闲聊,不会凑热闹,永远都是安安静静坐着,听别人说话,耐心陪着身边的人。在诺伟斯小时候,庄就是他最大的依靠、最安稳的归宿。
后来战乱降临,族群覆灭,所有亲人、族人、长辈全都消散,庄也彻底消失在了岁月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么多年,诺伟斯一个人漂泊在外,扛着血海秘密,扛着孤独无助,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悄悄想起这座红亭、想起这段笛声。
这是他心底最温柔、最遗憾、最放不下的回忆。
也正因为这样,当他亲眼看见前方古道尽头,重现了这座红亭、这段笛声、这个人影时,哪怕明知道大概率是幻境,他也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
诺伟斯慢慢抬步,朝着红亭走去。
他心里分得很清楚,自己对两个人的喜欢,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喜欢莫浪潮,是日常吵吵闹闹、肆无忌惮的那种喜欢。他所有的傲娇、任性、炸毛、不讲理,全都只敢对着莫浪潮发泄。莫浪潮不在身边,他就会莫名心里发空,没有半点底气。那是同伴之间,打出来的羁绊。
可他喜欢庄,是徒弟对师傅的敬重、依赖和深深的怀念。
安静、克制、藏得很深,却重得压人心底。
越往前走,雾气越淡,眼前的景象就越真实。
朱红色的亭子立在前方,飞檐、石柱、石栏杆,每一处细节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四周樱花瓣缓缓飘落,风吹草木轻轻晃动,景色温柔得不像话,真实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亭中坐着的那个人,更是真得吓人。
身形、长相、穿着、头发,就连垂手握笛的姿势,都跟真正的庄一模一样。
没有半点虚影的朦胧感,皮肤、衣料、发丝飘动,全都真实细腻。如果不是诺伟斯心底一直绷着一根弦,他真的会以为——消失千年的师傅,今天真的在这里等他回家。
庄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笛,转过头看向他。
眉眼温柔,笑容浅浅,轻声开口:
“欢迎回家啊诺伟斯,最近有啥有趣的事发生吗?”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诺伟斯的心脏猛地紧了一下。
因为这一幕,他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
他无数次想象,自己历尽风雨归来,庄安静坐在亭子里等他,温柔地对他说:“欢迎回家呀小诺伟斯,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我可以听听吗?”
两句话的开头几乎一模一样,温柔、熟悉、温暖,完全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可就是后半句话,瞬间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真正的庄,安静内敛,温柔沉稳,从来不会主动问他有没有趣事,不会热情唠嗑,更不会像这样活泼外放、主动找话题闲聊。
真正的庄,永远是安静等待、安静倾听。
她温柔,但不热闹。
她包容,但不主动凑趣。
可眼前的庄,完全变了性格。
她温柔是温柔,却格外开朗、健谈、热情,像一个很会聊天、很会开导人的知心大姐姐,轻松熟络,主动搭话,带着一股刻意热闹的感觉。
脸是庄的脸。
样子是庄的样子。
唯独性格,一点都不是真正的庄。
诺伟斯瞬间彻底清醒。
他懂了。
这座神山不会用恐怖的东西害人,它只会挖出你心底最舍不得、最放不下的东西,做成最温柔的陷阱。
之前莫浪潮的虚影,是抓着他的陪伴执念,想让他沉溺虚假的温柔,不肯往前走。
现在庄的虚影,是抓着他的千年遗憾,想让他沉溺旧梦、停在过去。
一个骗他贪恋当下。
一个骗他停留过往。
全是温柔,全是陷阱,全是棋局。
诺伟斯站在亭外,外表依旧是一副单纯懵懂的幼兽模样。
雪白绒毛软软的,耳朵轻轻垂着,浅红色的眼睛干净清澈,安安静静看着亭里的人,看上去毫无防备,温顺又乖巧。
没人看得出来,他心里已经分得清清楚楚。
他真的很想上前。
想靠近亭子,想再听听笛声,想好好看看这张想念了千年的脸,想在这场幻境里,偷偷弥补一次这辈子都补不上的遗憾。
他是真的想念庄,真的珍惜这段师徒情。
正因为太珍惜真实的回忆,所以他更不能骗自己、更不能沉溺假象。
他一旦踏进去、陷进去,就会永远困在这片幻境里。找不到真相,走不出神山,挣脱不了因果,最后连真正的莫浪潮,也再也见不到。
微风轻轻吹过,樱花瓣漫天飞舞。
温柔的风景里,假庄依旧温柔笑着,静静等着他回答。
诺伟斯耷拉着耳朵,小小的身子稳稳站在落花古道上。
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怀念,却硬生生全部压了下去。
他没有退,也没有上前。
明明心里那么想留下,那么想再拥有一次温柔的重逢,他还是咬着心底的韧劲,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幻境的考验,温柔却致命。
而他的试炼,才刚刚进入最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