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浪潮静静凝着他濒临破碎的模样,指尖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半空停了很久。
他清晰看见诺伟斯眼底藏了几年的慌乱、自卑、不敢言说的贪念,看见他死死绷紧的身体、抖得几乎握不住呼吸的隐忍。
太怕了。
这个人从头到尾,不是冷,是太怕痛、太怕被抛弃、太怕被打上异类的标签。
他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没有强求触碰,没有步步紧逼,没有拆穿他藏得密不透风的心事。
只是轻轻垂落,放回桌下,温柔得近乎纵容,也温柔得近乎残忍。
空气依旧凝滞,海浪隔着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整个世俗的距离。
莫浪潮微微倾身,凑近分毫,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裹着海风的温柔,却字字精准落进诺伟斯溃不成军的心底——
“那骅蔓莎。”
他第一次唤他的宗族全名,认真、缓慢、郑重。
“如果我不想让你退呢?”
一句话。
瞬间抽走骅蔓莎·诺伟斯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诺伟斯浑身一震,眼底强忍许久的水光猛地晃开,碎得彻底。
退不回去是深渊。
可对方偏偏,不许他退。
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自持、所有理智、所有用来自我劝退的理由,在这句温柔的反问面前,尽数崩塌。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他心里装着两个人,装着年少遥望的师父庄,装着朝夕沉沦的莫浪潮。
他背着世俗的偏见,背着自我厌弃的枷锁,背着永远不敢宣之于口的双重心意。
他明明那么不堪、那么懦弱、那么见不得光。
可莫浪潮在告诉他——不用退。
莫浪潮不懂这份“不退”对他意味着什么。
不懂这是把他从自我牢笼里拽出来,再扔进一场没有结局、只会更痛的深爱里。
越温柔,越沉沦。
越纵容,越罪孽。
诺伟斯的喉结剧烈滚动,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死死抿着唇,任由眼底潮湿泛滥,任由心脏被温柔凌迟。
头顶鸦羽礼帽安静伫立,玛瑙眼珠静静看着两人,沉默见证这场无人知晓的煎熬。
窗外星河依旧璀璨,沙滩情侣依旧温柔,人间烟火安稳盛大。
唯独卡座里的他,骅蔓莎·诺伟斯,进退维谷,无路可逃。
莫浪潮看着他彻底失语、连逞强都做不到的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软得像妥协,又偏执得像执念:
“我从来没逼过你。”
“可我也不想看你,一直把自己关起来。”
夜色绵长,海潮不息。
那层绷到极致的薄纱,依旧没破。
爱意没说出口,心事没被拆穿,偏见没有解开,自卑没有治愈。
夜色绵长,海潮不息。
横亘两人之间那层绷至极限的薄纱,依旧没有被戳破。
爱意未曾宣之于口,心事不曾被彻底拆穿,世俗的偏见未曾消解,根植心底的自卑也无从治愈。
只余下骅蔓莎·诺伟斯独自困在原地:
在突如其来的温柔里恐慌,在渺茫的偏爱里怯懦,在深入骨髓的深爱里自我困住,咫尺相望,却绝望到极致。
他心里清楚。
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仅仅只以朋友的身份待在莫浪潮身边。
就在这份窒息的沉默快要凝固成实质时,远方人族底层区的上空,骤然撕裂一道炽亮的光痕。
轰隆——!
沉闷的爆响穿透咸湿海风,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一簇烟花骤然腾空,在墨色天幕轰然绽开大片流光,金红碎星倾泻而下,坠入海面,随浪涛轻轻摇晃。一簇接一簇花火接踵升空,连绵不绝的轰鸣越过沙滩矮丘,涌入烤肉店敞开的窗缝,将狭小卡座浸在流动不息的暖光之中。
这是底层民众自发燃放的烟火。莫浪潮一行人推动改革,让常年被孕育草阴霾笼罩的底层区慢慢挣脱黑暗;人们无从当面致谢,便借着无边夜色点燃花火,把新生的期盼送往天际。
长久垂眸、将自己封闭在心绪牢笼里的骅蔓莎·诺伟斯,目光不由自主被天际盛放的花火牵引。紧绷许久的肩背微微松弛,眼底翻涌的惶惑与痛楚,被漫天摇曳的光斑短暂冲淡。
外界正在走出漫长苦难,族群间根深蒂固的偏见,似乎终于拥有消融的可能。可他心底的枷锁依旧牢不可破。世人欢庆底层迎来光亮,却很难接纳他怀揣两份无处安放的情愫,接纳这份怯懦又逾矩的心动。
诺伟斯的视线无意识偏斜,落在身侧的莫浪潮身上。
漫天烟火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点缀,恍惚之间,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不是烟花照亮夜空,是莫浪潮本身,便是这片黑夜永不熄灭的光源。
花火有始有终,火光终会冷却消散;可只要这人在身旁,漫漫长夜便不会彻底坠入死寂。
海风裹挟浪潮反复拍打滩岸,远处隐约传来游人喧闹,像一段迟迟没能抵达终点的旋律。诺伟斯静静望着起落不休的烟火,心底漫起绵长怅然,仿佛眼下这段故事远没有抵达终点,缠绕两人之间暧昧不清的心绪,依旧紧紧纠缠相连。他私心奢望,此刻被烟火包裹的夜晚,能够无限延续,永不落幕。
他默默在心底自问,往后漫长岁月里,自己还能拥有多少次机会,与莫浪潮并肩,共赏同一场烟火。他贪恋眼前温和舒展的笑意,心底却漫开浓重茫然:自己究竟能为这抹笑容做到什么。欢喜与煎熬循环往复,焦躁与期盼在胸腔不断翻涌,无数次想要挣脱所有桎梏,将藏了数年的心意诉诸言语,只求往后不必再承受撕心裂肺的别离。
他屏息凝望漫天流光,那些转瞬消散的光斑,仿佛长久栖在心底不曾远去。咫尺之外,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温暖前路静静蛰伏,默默窥探着进退两难的两人。
又一簇烟花冲上高空,极致绚烂铺开之后,光点缓缓飘落,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心底浮起一声卑微到难以察觉的祈愿:别就这样分开。再多片刻,维持此刻的模样就好。
零碎回忆不受控制涌上心头:曾经一同踏足的海岸,沙滩上转瞬便会被浪潮抹去的字句,还有莫浪潮走在前头、遥不可及的背影。过往碎片与眼前漫天花火重重叠叠,沉甸甸堵在喉头。
“真好……他们终于能看见光亮了。”
骅蔓莎·诺伟斯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嗓音轻得快要融进海风。
只是这份普照众生的光亮,暂时还照不到他自己身上。
莫浪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连绵不绝的花火,随后侧过头,恰好对上诺伟斯盛满星火、暗藏淡淡寂寥的眼眸,轻声开口:
“烟花短暂,但希望不会。”
头顶鸦羽礼帽上的玛瑙眼珠,静静倒映漫天流动的光色,无声见证这场秘而不宣的心动。窗外游人笑语、浪潮起伏、烟花轰鸣交织成热闹人间。
外界是万众期盼的新生与欢庆,卡座之内,骅蔓莎·诺伟斯独自徘徊在爱恨与偏见织就的网中,无路可退。
眼前的温馨真切动人,可诺伟斯心底清楚,绚烂落幕之后,等待他的依旧是无法言说的暗恋、跨不过的心结、不敢奢望的未来。温馨有多动人,潜藏的苦涩便有多刺骨。
天际连绵盛放的花火渐渐稀疏,腾空的光簇间隔越来越长,散落的碎光一片片沉入海面,被起伏不息的浪潮缓缓吞没。喧闹的轰鸣慢慢平息,只余下海风持续卷过沙滩,带走烟火燃烧过后淡淡的硝烟气。
漫天流光褪去,夜色重新沉落,唯有远处底层区零星还有几缕微弱火光,像是未尽的期盼依旧悬在半空。
骅蔓莎·诺伟斯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倒映的星火一点点熄灭,方才紧绷的情绪并未彻底松脱,只是被绚烂短暂冲淡的惶惑,再度悄悄漫回胸腔。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方才心底那声卑微的祈求,终究没能化作一句言语。
莫浪潮留意到他细微的失神,没有继续追问那些悬而未决的心结,只是轻轻抬手招呼店主结账。狭小卡座里再度归于安静,方才汹涌的暧昧与煎熬,像刚刚散尽的烟火,热烈过后,只留下一层挥之不去的怅惘。
骅蔓莎·诺伟斯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倒映的星火一点点熄灭,方才紧绷的情绪并未彻底松脱,只是被绚烂短暂冲淡的惶惑,再度悄悄漫回胸腔。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方才心底那声卑微的祈求,终究没能化作一句言语。
莫浪潮留意到他细微的失神,没有继续追问那些悬而未决的心结,只是轻轻抬手招呼店主结账。狭小卡座里再度归于安静,方才汹涌的暧昧与煎熬,像刚刚散尽的烟火,热烈过后,只留下一层挥之不去的怅惘。
两人并肩走出烤肉店,咸湿晚风迎面扑来。沙滩上的游人大多散去,方才热闹的滩岸褪去喧嚣,只剩浪潮一遍遍冲刷沙面,将沙滩上遗留的痕迹缓缓抹平。
诺伟斯下意识侧头望向莫浪潮。方才花火之下耀眼的身影,此刻浸在深沉夜色里,依旧裹着一层柔和光晕。他依旧忍不住想起方才那个恍惚的念头:夜空的烟火终会熄灭,可这人带来的光,长久落在自己生命里,无从回避,也无法割舍。
两人沿着滩岸缓步前行,一路无人开口。心事藏在沉默之中,咫尺距离,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一滴冰凉的雨水猝不及防落在诺伟斯的手背上。
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头顶厚重云层。不等思绪落下,细密雨丝接踵而至,淅淅沥沥织成一片朦胧雨幕。雨点敲在滩边草木叶片上,沙沙作响,海风裹挟雨雾扑面而来,将空气里残留的烟火气息一点点冲刷干净。
一场夜雨,猝不及防降临,像是刻意为这场绚烂落幕的夜晚画上句点。
莫浪潮抬手挡在额前,望向不断暗沉的天穹,雨声还在持续变大:“看样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就近寻一处屋檐暂避,等雨势缓和再动身。明天一早,我们便着手搭建鸦舍。”
骅蔓莎·诺伟斯轻轻颔首。微凉雨珠沾湿他额前碎发,顺着下颌缓缓滑落,那一丝寒意稍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无法抚平心底盘踞的纷乱。
方才漫天烟火有多盛大,此刻雨夜就有多冷清。
他心底那点奢望留住良夜的念头,随同消散的花火,一同被雨水浸透、冷却。
烟火落幕,夜雨降临。
那个他暗自期盼能够永恒的夜晚,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雨势稍稍缓和,两人沿着沿街商铺缓步前行,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模型店出现在视野里,玻璃橱窗隔绝了外头漫天湿冷。莫浪潮眼睛一亮,径直推门走入店内;骅蔓莎·诺伟斯没有跟进,独自留在店外的雨棚之下。
货架之间灯光明亮,各式模型整齐陈列。莫浪潮快步凑到橱窗前沿,目光瞬间被展台中央那台菲尼克斯牢牢攫住。通体鎏金电镀装甲在射灯下流转耀眼光泽,背部两片巨大的武装装甲DE向外舒展,如同振翅欲飞的不死鸟。装甲缝隙间透出通透的蓝色精神感应框架,明暗交织,美得让他挪不开视线。心底骤然涌起强烈的渴望,多想将这一盒纳入收藏。可他清楚如今二手市价一路暴涨,高昂的价格早已超出承受范围,满腔期待只能沉沉压下。
他旋即转身望向店门口,刻意摆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双眼亮晶晶地望向骅蔓莎·诺伟斯,无声撒娇,暗自期盼挚友愿意出手。
然而诺伟斯始终没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他安静坐在店檐之下,目光落在被雨水浸透的石板路面,雨棚边缘不断垂落连绵水帘,在脚边积起一圈圈细碎水洼。
那场漫天花火之后,横亘二人之间的那层薄纱依旧悬而未破。莫浪潮一如既往毫无隔阂地亲近,浑然不觉自己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可骅蔓莎·诺伟斯再也无法单纯以友人的身份自处。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下这段关系。
主动靠近,便会沉溺在这份无望的心动之中,随时承受美梦破碎的煎熬;刻意疏远,又舍不得斩断长久相伴的羁绊。万千思绪堵在胸口寻不到出口,他只能选择回避那道炽热的目光,任由潮湿的雨雾层层裹住自己。
一窗之隔,割裂成两个世界。
店内暖光簇拥着鎏金展翼、骨架泛着幽蓝光芒的菲尼克斯,还有满怀憧憬的莫浪潮;
店外冷雨连绵,只剩独自困在爱恨夹缝里、进退两难的骅蔓莎·诺伟斯。
玻璃橱窗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莫浪潮眼巴巴贴在橱窗内侧,鎏金菲尼克斯的光落在他眼底,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清晰落在骅蔓莎·诺伟斯视野里。可诺伟斯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抠着檐下潮湿的木梁,目光死死锁在雨帘冲刷的石板路上。
他不是看不见莫浪潮眼底滚烫的期盼,只是此刻不敢轻易给出回应。
若是当下直接买下,莫浪潮固然会立刻展露笑颜,可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只会让两人之间暧昧的边界愈发模糊,迫使他直面自己无处安放的心动;若是狠心无视,看着眼前人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他心底又泛起难以忍受的酸涩。
靠近是煎熬,疏远是不舍,当下无论怎么选择,都找不到稳妥的答案。
雨棚边缘的水珠连成长线,叮咚坠落在地,敲碎路面积水里零散的灯光倒影,一如他此刻纷乱破碎的心绪。
莫浪潮等了许久,始终等不来预想之中的回应。他微微垮下肩膀,恋恋不舍最后望了一眼橱窗里展翼而立的金色不死鸟,心底那点奢望慢慢冷却。他清楚这份藏品如今市价疯涨、有价无市,就算继续央求,也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他推门走出店门,潮湿的晚风迎面而来。
“算了,太贵了。”莫浪潮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等以后底层区稳定下来,收入宽裕了,我再慢慢蹲。”
骅蔓莎·诺伟斯终于缓缓侧过头,望向他眼底尚未散去的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悄悄记下了橱窗里那台鎏金菲尼克斯,连同莫浪潮此刻失落的模样一并收好。他暗自打定主意,寻遍渠道入手这台模型,等到莫浪潮生日那日,再当作礼物送出。
只是他说不清,这份心意究竟是挚友间的馈赠,还是自己私心作祟,想要留住这束让他沉溺的光。
“雨快小了,我们该动身筹备鸦舍的材料。”诺伟斯刻意避开模型的话题,平静开口,将汹涌的心绪尽数藏在语气之下。
莫浪潮虽有些遗憾,却也没有过多纠缠,很快收拾好心情,跟上诺伟斯的脚步。两人并肩穿行在雨雾之中,身后模型店暖黄的灯火渐渐远去,橱窗里那尊鎏金菲尼克斯静静伫立,如同一场暂时搁浅的约定。
如同诺伟斯心底藏着的秘密,耀眼明晰,他选择暂时封存,静待合适的时机。
雨丝依旧飘摇,前方通往郊外林地的道路隐在朦胧水汽里。
那场盛放而后消散的花火、橱窗里可望不可即的不死鸟、雨夜之下悬而未决的关系,连同这份未曾说出口的生日礼物计划,全都静静沉淀在夜色之中,静待明日搭建鸦舍之时,迎来新一轮暗流涌动。
滂沱大雨骤然倾盆而下,莫浪潮抬手凝聚气力,水汽在掌心汇聚成型,撑开一柄轮廓利落的法术雨伞。雨水顺着伞骨不断往下淌,伞面勉强挡住头顶的雨幕,却拦不住横斜的风雨持续席卷两人腰腹之下。一路快步往居所赶,待到踏上门前石阶,两人裤脚早已浸透,深色布料紧贴小腿,不断滴落串串水珠。
推门而入,屋内暖光扑面而来。
客厅茶几旁,阿卡什与黎子桦正并肩对着屏幕投入对局。
画面里三名角色清晰映入眼帘:第一位通体漆黑,第二位一片纯白,第三位气质沉稳敦厚,像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黎子桦操控角色率先发起猛攻,屏幕赫然跃出响亮的提示——天下无双。
阿卡什肩头微顿,脸庞霎时间涨得通红,如同弹窗文字一般醒目,那抹绯红转瞬又悄然褪去。他迅速稳住心神,角色硬扛三秒攻势,抓住间隙开启替身规避伤害,心中已然盘算好下一轮反击,等待时机再度拉扯,伺机打出新一轮天下无双,乘胜追击持续压制。
对局尘埃落定,屏幕弹出奥义图,一行大字定格:再战百次亦是如此。
阿卡什望见画面,只是淡淡露出一抹欣慰的浅笑,并未多说什么。
黎子桦指尖轻点屏幕退出对局,轻声回道:“医院近期人手充裕,莫欣留在那边值守足够。我顺路过来看看你们,没想到遇上这场暴雨,夜路难行,只能今晚暂住一晚。”
莫浪潮随手将滴水的法术伞散去,水汽消散在空气里,一边拧着湿透的裤管,一边笑着打趣:“没想到你们俩居然抢先一步回来了,还窝在这里对战。”
骅蔓莎·诺伟斯安静站在门边,任由雨水顺着衣摆淌落在地板,目光悄然掠过屋内几人,心底那团关于莫浪潮、关于未来、关于那份生日礼物的纷乱思绪,依旧没有平息。滂沱大雨骤然倾盆而下,莫浪潮抬手凝聚气力,水汽在掌心汇聚成型,撑开一柄轮廓利落的法术雨伞。雨水顺着伞骨不断往下淌,伞面勉强挡住头顶的雨幕,却拦不住横斜的风雨持续席卷两人腰腹之下。一路快步往居所赶,待到踏上门前石阶,两人裤脚早已浸透,深色布料紧贴小腿,不断滴落串串水珠。
黎子桦本在临时医院协助莫欣,近来院内人手充足,莫欣留守坐镇便可稳住局面,她便抽空过来探望几位兄长。原本只是打算小坐片刻,和阿卡什切磋几局游戏就返程,谁料对局进行到一半,外头骤然下起大雨。她起初想着稍等片刻雨势便会减弱,可雨连绵下了许久丝毫不见停歇,入夜之后野外路途凶险,独自赶路太过危险,索性决定今晚暂时留宿莫浪潮住处。
屋内暖光融融,雨声簌簌敲打着窗沿。
几人刚落座,阿卡什便轻声叹了口气,率先想起住处格局:
“可咱们家里只有三间屋子,原本刚好一人一间。今晚子桦突然留宿,总不能让子桦宝宝睡客厅吧。”
他思考片刻,温柔退让:
“这样吧,我的房间让给子桦,我睡沙发就好,躺客厅看会儿书,困了自然就睡了。”
莫浪潮立刻摆手否决,笑着提议:
“不用这么麻烦,你好好睡房间。今晚让子桦和渡鸦凑一间就行。”
话音刚落,黎子桦立刻仰头,清脆又执拗:
“不要!我要和莫浪潮哥哥住一起!”
下一秒——
“不行!!”
骅蔓莎·诺伟斯几乎是本能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安静半秒。
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指尖微僵,瞳孔轻轻一颤,方才脱口而出的强势与占有欲完全暴露,毫无遮掩。
他慌忙挠了挠后脑勺,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尴尬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试图圆场,掩饰方才失态:
“啊……我、我随口说的。”
“啊?”
黎子桦彻底懵了,眨着一双干净的眼睛,全然不懂刚刚一瞬间暗流汹涌的对峙。
她脑袋里还停留在从前在莫家的温柔日常——
从前夜里怕黑,莫浪潮总会纵容她撒娇,甚至直接化龙,把毛茸茸的巨大龙身蜷成软垫,把她抱在怀里当抱枕,一本正经认真哄她:“龙龙是对的。”
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安心、最习惯、最依赖的睡姿。
她不懂为什么诺伟斯反应这么大,只是软软嘟嘴,依旧执着望着莫浪潮。
客厅一瞬变成微妙的修罗场:
阿卡什温和沉默,看穿不点破;
莫浪潮一头雾水,全然没察觉某人失控的私心;
唯有骅蔓莎·诺伟斯。
清楚听见了——
自己心底藏了无数日夜的独占欲,刚刚彻底破功,当众泄露。
雨还在下。
屋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夜。
屋内,是他再也藏不住的心动破绽。
一番拉扯过后,众人各自取来洗漱用品,陆续去往盥洗室。
廊道里脚步声此起彼伏,房门一扇扇轻轻合上,隔出一方方独立的小天地。
莫浪潮同黎子桦走进屋内,渡鸦蜷在窗边地毯闭目休憩。黎子桦此刻维持着兽龙人形态,四肢与脊背覆着蓬松厚实的绒毛,身后拖出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她伸手轻轻抚过渡鸦浓密的墨色羽层,低声赞叹:“渡鸦的羽毛摸着好软。”
莫浪潮倚在床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要说柔软,哪里比得上你。光是兽龙人形态就一身厚绒毛,若是化作完整兽龙,整团毛茸茸的,抱着更是舒服。”
“讨厌啦莫浪潮哥哥!”黎子桦抬手轻拍他手臂,脸颊微微发烫,旋即打趣,“你明明是人类,偏偏总惦记把我变作兽龙当抱枕。旁人看见了,怕是要调侃你是龙性恋?”
屋内轻快的说笑声透过门板,隐隐飘到廊道。
骅蔓莎·诺伟斯静静立在门外阴影之中,恰好捕捉到这几句闲谈。指节无意识缓缓攥紧,方才脱口而出那句“不行”带来的躁动再度席卷胸腔。一道薄薄门板横亘眼前,门内是自在融洽的嬉闹,门外只剩他独自困在无处诉说的心意里,进退不得。
客厅沙发上,阿卡什安静捧着书页静静翻阅,仿佛未曾察觉廊道里凝滞压抑的气息。窗外夜雨连绵不绝,沙沙声响笼罩整栋居所。
诺伟斯喉结轻轻滚动,不愿继续驻足聆听,终于转身,缓步走向客厅,一夜无眠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客厅落地灯昏黄微弱,夜雨簌簌敲打着窗玻璃,整座屋子静得只剩均匀的雨声与阿卡什浅浅的呼吸声。
骅蔓莎·诺伟斯躺在冰冷的沙发上,身心俱疲,满心酸涩无处安放。辗转良久,混沌的睡意终于拖垮了紧绷的神经,让他沉沉坠入梦魇。
梦里狂风肆虐,崖边碎石簌簌崩落,天地昏暗荒芜。
莫浪潮半个身子悬空挂在陡峭悬崖之外,身形摇摇欲坠,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千钧一发之际,诺伟斯死死攥紧了他的手腕,指节发白、青筋绷起,用尽全身力道向后拽住下坠的人。
他眼神猩红,咬牙嘶吼,一遍遍给自己、也给对方笃定的承诺:
“抓紧我,兄弟!”
“莫浪潮,我会拉你上来的!”
这一幕像极了宿命里那场注定拉扯的绝境,复刻着悬崖死守的起源悲剧。他拼尽一切想要留住这束唯一的光,哪怕手臂脱力、哪怕筋骨剧痛,也不肯松开分毫。
可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
重力轰然倾覆,掌心的力道骤然一空。
无论他如何拼命发力、如何死死坚持,下坠的力量终究碾压了他所有的执念。
莫浪潮的身影骤然脱离掌心,直直向着悬崖深处坠落。
而悬崖之下,根本没有幽深山谷、没有乱石深渊。
谷底盘踞着完全兽龙形态的黎子桦。
诺伟斯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护住的人,直直落进巨大兽龙张开的深渊巨口中。
下一秒——
巨兽利齿合拢。
嘴里传来清晰、绵软又残忍的嚼嚼声。
轻柔,却足以碾碎诺伟斯所有的执念与奢望。
他拼尽一切想护住一生珍视的人,最后,却亲手目送他落入别人的归属,被彻底吞噬、彻底占有,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梦境破碎惊醒
“不要——!!”
诺伟斯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而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不止。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
屋内灯火微弱安静,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安然伫立。
梦里那失重的绝望、虎口吞噬的画面、清晰的咀嚼声,真实得刺骨。
他拼尽全力想拉上来的人,终究不属于他。
他守了整夜的心事、藏了整夜的醋意、暗暗许诺的菲尼克斯生日礼物、隐忍克制的所有偏爱——
这场噩梦,就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具象化: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在莫浪潮身边,用尽一切办法维持当下的相处;可他心里隐隐明白,自己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薄膜。黎子桦和莫浪潮之间那份从小到大的亲密,是他难以介入的。
他害怕某天,莫浪潮会慢慢走向黎子桦,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无论如何伸手,都抓不住。
后背冷汗未干,诺伟斯靠着沙发靠背缓着呼吸,一遍遍回想梦里的画面,心底渐渐理清这场噩梦的来由。
悬崖之上他拼命攥住莫浪潮,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执念,他想留住这个人,却只能用“兄弟”当作外壳。可掌心最终空空如也,谷底等候的是化作巨兽的黎子桦,一口将坠落的莫浪潮吞没。
他终于认清,这场梦,是潜意识在放大他日夜煎熬的恐慌。
他再怎么努力靠近,莫浪潮天生就亲近黎子桦;自己所有隐忍、暗藏的心意、打算生日送出的鎏金菲尼克斯,或许终究无法改变既定的距离。
梦里清晰的咀嚼声还在耳畔回荡,像无声提醒:有些结局,任凭如何挣扎,都无力逆转。
夜雨彻底停歇,天光破开云层,温柔铺洒在湿漉漉的底层区街巷。空气清冽湿润,洗尽了昨夜压抑的闷意,却唯独洗不掉骅蔓莎·诺伟斯心底盘踞整夜的阴霾。
他是北极熊兽人,情绪从不会骗人。
心绪平稳时,他一身雪白短绒顺滑服帖,兽耳端正垂落,整个人沉稳冷静、定力极强。
可今夜过后,他浑身状态彻底乱了。
沙发上,诺伟斯早早坐起,雪白兽毛微微蓬乱,耳尖无力耷拉着,没有往日利落的模样。眼底沉淀着浓重的青黑,一夜无眠的疲惫死死缠在他身上。昨夜那场噩梦如同烙印,反复在脑海回放——悬崖崩裂的风声、他拼尽全力攥紧的手腕、那句撕心裂肺的“我会拉你上来”,最后只剩掌心空空的绝望,和谷底庞然兽龙张开巨口、吞噬一切的寂静残忍。
最折磨他的,是翻来覆去、无法和解的内心矛盾。
理智时时刻刻在约束他:
他和莫浪潮是兄弟,是并肩共生的同伴。莫浪潮温柔心软、珍视每一个身边人,他把黎子桦视作从小护到大的亲人,亲近依赖都是理所应当。自己不该有私心,不该吃醋,不该在雨夜失态脱口而出那声突兀的“不行”,更不该滋生出这般阴暗偏执的占有欲。
可深埋心底的执念与爱意,疯狂反噬着他的克制。
他怕极了。
怕自己永远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莫浪潮温柔待人、偏爱旁人;怕自己拼尽一切的守护,终究抵不过别人与生俱来的羁绊;怕现实终会像噩梦结局一样——他拼了命想留住的人,最后稳稳落入别人的归宿,而他一无所有。
一边是恪守分寸、不敢越界的兄弟道义,一边是汹涌滚烫、藏了许久的独家偏爱。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反复撕扯、拉锯,让他整个人沉在低迷里,喘不过气。
晨间的早饭格外安静。
屋内暖意融融,黎子桦化作乖巧人形,乖乖低头扒饭,偶尔抬眼甜甜唤一声莫浪潮哥哥,软糯又治愈;阿卡什气质温和,从容进食,氛围安稳松弛。
唯有诺伟斯,格格不入。
他坐在桌前,面前的早餐温热完好,可他心口堵得发闷,胃里一片空凉,半点食欲都无。雪白的北极熊兽耳始终耷拉着,指尖捏着筷子频频失神,眼神空洞地落在桌面,魂魄依旧困在昨夜的悬崖绝境里。偶尔机械地动两下,也只是味同嚼蜡,全然尝不出半点滋味。
整个人低沉、疏离、毫无生气。
这份异常,清晰又刺眼,被心思细腻的莫浪潮尽数收在眼底。
莫浪潮太了解诺伟斯了。
北极熊兽人素来自律沉稳,情绪藏得深、定力极强,无论遇上什么难事,都极少失神失态。他永远靠谱、永远清醒、永远能稳住局面。
可这几天的诺伟斯,太不对劲了。
总是无端发愣,眼神飘忽,沉默得反常,周身裹着一层浓浓的低气压,连标志性的顺滑兽毛都失了规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慌乱。今天更是严重,一整份早饭几乎未动,整个人蔫蔫的,像是压了千斤心事。
众人收拾妥当,动身前往屋后林地搭建鸦舍。
一路微风轻拂,林间草木清新,所有人的心情都慢慢舒展,唯独诺伟斯依旧沉在自己的僵局里。他走在队伍侧后方,雪白兽尾无力垂落,脚步轻缓失神,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莫浪潮身上,贪恋又惶恐,满心矛盾无处排解。
抵达林地,阿卡什和黎子桦主动去整理木料、挑选搭建位置,留出了片刻空闲。
莫浪潮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侧失魂落魄的少年。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诺伟斯蓬松的白毛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看着他耷拉的兽耳、涣散的眼神、掩不住的憔悴,莫浪潮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他主动走近半步,拉近彼此的距离,语气温柔又认真,不带半分戏谑,满是诚挚的关切。
“诺伟斯。”
听见呼唤,诺伟斯猛地回神,慌乱压下眼底所有纷乱的心魔与偏执,敛去一身低迷,勉强稳住神色转头看他:“怎么了?”
莫浪潮静静望着他,一字一句,温柔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你最近一直走神。”
“今早的早饭,你一口都没怎么吃。”
“你不对劲很久了,别瞒着我。”
微风拂过林间,枝叶轻响,周遭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莫浪潮看着他疲惫憔悴的眉眼,轻声发问,温柔得能熨平所有褶皱:
“你是不是心里藏了很重的事?”
“要不要,单独和我聊聊?”
微风还在林间缓缓流淌,拥抱带来的暖意依旧包裹着诺伟斯。
他埋在莫浪潮肩头,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压抑的细微颤抖渐渐平息。颈间雪白兽毛沾着未干的泪痕,心里盘踞多日的恐慌与矛盾,暂时被这片安稳抚平。
可这份独属于二人的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
远处空地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呼喊,是黎子桦软糯的嗓音,穿过层层枝叶飘了过来。
“莫浪潮哥哥!诺伟斯!木料搬得差不多啦,你们快来帮忙固定横梁!”
听见声音的刹那,诺伟斯像是骤然惊醒,猛地往后撤开半步。
他慌忙偏过脸,下意识抬手胡乱擦拭脸颊残存的泪痕,耷拉的北极熊兽耳局促地抖动几下,努力想要恢复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眼底泛红,蓬松的白毛凌乱,破绽显而易见。
莫浪潮也缓缓收回手臂,没有继续靠近,给足了诺伟斯整理情绪的空间。他目光柔和落在对方身上,低声轻语,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不用急着伪装。刚刚我说的话,一直作数。”
简单一句话,让诺伟斯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他轻轻颔首,嗓音依旧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沙哑:
“……我知道。”
两人各自平复心绪。
诺伟斯反复深呼吸,压下残余的情绪浪潮,竭力把心底翻涌的杂念暂时封存;莫浪潮静静等候,并不催促。
片刻后,两人并肩从树荫下走出去,朝着木料堆放的空地迈步。
远远就能看见黎子桦半兽形态的身影,蓬松的龙尾来回轻扫地面,阿卡什站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整理麻绳与木钉。
黎子桦一眼望见两人,兴冲冲挥手:
“你们刚刚躲在树下干什么呀,聊了好久!”
诺伟斯率先移开视线,避开她天真的目光,主动伸手接过沉重的原木木料,借着劳作掩饰尚未褪去的狼狈,语气尽量维持平日里的平淡:
“没什么,只是随便闲聊。”
莫浪潮顺势接上话,神色从容自然,不露半点异样:
“诺伟斯最近休息不好,我劝他稍微歇一会。”
黎子桦没有多想,甜甜一笑,转身继续搬运木板。
阿卡什碧绿色的眼眸淡淡扫过二人,敏锐察觉到诺伟斯眼底未褪的红意,以及两人之间悄然变化的氛围。但他心思细腻通透,看破不说破,只是温和点头,没有开口追问任何事情。
众人重新投入搭建鸦舍的工作。
林间风声绵长,木锤敲击木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表面上所有人各司其职,一派平和,可只有诺伟斯清楚,树荫下那个拥抱,彻底打乱了他长久以来死守的边界。
他抬手固定横梁,手臂偶尔还会泛起细微的颤意,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望向身侧的莫浪潮。
往日里,他只奢求能够留在对方身旁,做最可靠的战友。可在情绪彻底宣泄过后,心底滋生出不敢想象的奢望。
他想要的,远不止并肩同行的友谊。
昨夜悬崖噩梦带来的恐惧依旧潜伏心底,可莫浪潮那句“你在我这里一直很重要”,如同微光,照进他困住自己许久的黑暗。
莫浪潮同样若有若无留意着北极熊少年。
他能够隐约感受到,诺伟斯心底藏着的情绪,远比单纯的不安更加厚重。那份偏执、那份脆弱,似乎指向一个自己尚未深思的答案。他没有急于探寻,只是默默决定,往后会给诺伟斯足够的时间,等待他愿意袒露一切。
夕阳透过枝叶倾洒,崭新的鸦舍稳稳架在枝桠之上,几只渡鸦低空盘旋,试探着靠近属于它们的新家。
莫浪潮调整好最后一块木板,下意识转头,恰好对上诺伟斯投来的视线。
雪白兽耳轻轻一颤,诺伟斯慌忙偏开目光,假装专注整理绳索。
莫浪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点破。
很多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在那场树荫下的谈心之后,摇摇欲坠。
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正要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前路。
原木搭建的鸦舍终于完工,稳稳架在粗壮枝桠上。几只渡鸦盘旋落下,试探性落在木巢边缘,沙哑的鸣啼悠悠回荡在林间。众人放下木锤与麻绳,短暂歇息。
莫浪潮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木屑,转头看向身侧的诺伟斯。
“这边的活差不多结束了。我打算去镇上街上逛一圈,看看能不能打探更多关于底层区孕育草的消息。诺伟斯,要一起去吗?”
听见邀约的瞬间,诺伟斯耷拉的雪白兽耳微微向上抬起一点,转瞬又强行稳住。他刻意放缓呼吸,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骤然升起的期待,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冷静的模样。
“嗯,我同你一起。路上也好相互照应。”
一旁黎子桦听见对话,刚想开口提出想要随行,阿卡什轻轻侧头低声同她说起医院病患需要留意的事项,巧妙拦住了她的话头。
简单交代好留守事宜,两人辞别众人,沿着林间小道朝着城镇方向慢行。
道路两旁草木丛生,一路十分安静。
诺伟斯没有主动过多言语,只是不自觉缩短了和莫浪潮之间的距离。方才树荫下崩溃落泪的画面还清晰刻印在心底,反复纠缠他许久的噩梦,结局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时不时悄悄侧目望向身旁的人,万千心绪尽数藏在眼底,不曾宣之于口。
踏入热闹的城镇街道,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莫浪潮沿路随意打听关于底层区、李家黑市的传闻,收获寥寥。
天色尚早,莫浪潮目光扫到街边一间安静的茶馆,转头看向诺伟斯。
“线索一时半会儿很难打探到,先歇歇脚吧。我看见这家茶馆还算清静,进去坐坐?”
诺伟斯自然没有拒绝,轻轻颔首。
茶馆内香气清淡,客人不多。两人寻了靠窗的位置落座。
莫浪潮熟知诺伟斯近日寝食难安、心绪躁动,对着掌柜开口:
“两杯薰衣草茶。”
等候茶水的间隙,窗外人来人往,两人之间气氛松弛,没有林地谈心时沉重的压抑,却萦绕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暧昧。
薰衣草茶很快端上桌,浅淡的紫色茶汤氤氲出柔和的香气,舒缓心神。
诺伟斯指尖轻轻贴上微凉的瓷杯外壁,鼻尖萦绕清雅花香。他抿下一小口,温润茶水滑入喉间,连日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
“你特意点这个?”诺伟斯低声发问。
“嗯。”莫浪潮轻轻搅动杯中茶汤,目光温和,“薰衣草茶安神。你接连几日失眠,又总被心事困扰,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些。”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诺伟斯心头一颤。
原来自己所有细微的状态,一直都被莫浪潮默默记在心里。
他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雪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迟疑片刻,终于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之前问我在恐惧什么……我频繁做同一个噩梦。一场关于失去的梦。”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莫浪潮触碰心魔的边缘。
没有细说悬崖、深渊与巨兽,仅仅寥寥数语,却已经踏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莫浪潮停下手中的勺子,安静认真地聆听,没有催促他继续诉说。
“若是愿意,以后可以慢慢讲给我听。”
“不用一个人扛着。”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两杯薰衣草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诺伟斯抬眼,对上莫浪潮温柔的视线,心底那份长久盘旋的不安,又淡去几分。
薰衣草茶汤的暖意缓缓消散,只剩一缕淡香萦绕桌前。
窗外街市人声喧嚣,行人往来不息,一派寻常烟火景象。唯有诺伟斯的心底,长久困在那场焚毁整个骅蔓莎族群的大火里,焦土般的记忆层层堆叠,岁岁年年无从消解。
方才他只向莫浪潮吐露了一部分真相。
诉说世上存在两名同名的阿卡什;龙族莫与犬阿卡什联手掀起屠族浩劫;熊阿卡什彼时隐居庄家庄园经营酒肆,置身事外,未曾沾染半分血腥。
可他刻意藏起了最刺骨、最讽刺的后半段宿命。
烽火烧尽骅蔓莎故土,族人尽数长眠废墟。龙族莫穿行漫天烈焰,从坍塌的祖宅之中抱起襁褓里的他。
莫无意亲自将他抚养长大,万古轮回棋局的每一步,早已在冥冥之中演算妥当。他寻到寻常人家白家,将尚在啼哭的诺伟斯托付于此。
白文本就拥有完整和睦的家庭,安稳度日。自此,诺伟斯寄居白家,与白文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山间嬉闹、檐下闲谈的少年时光,是诺伟斯灰暗命途里仅存的一抹暖意。
但温情终究只是短暂的插曲,命运很快将二人推向两条永不相交的道路。
机缘使然,诺伟斯被魔王庄接纳修行。庄内世代恪守一道信条:力量从不是肆意屠戮的资本,自身愈强大,守护他人的能力与机会便愈多。
身负灭族血海的诺伟斯,心中积压着同族亡魂的重量,却未曾滋生无止境的杀念。庄家传承的悲悯与担当,稳稳托住濒临崩溃的他,纵使身为棋局棋子,依旧守住心中底线。
另一边,白文被军旅征召收养,日复一日浸泡在铁血军纪之中。冰冷的信条深深刻入魂魄:战士生来便是斩杀对手,倘若迟疑不动手,消亡的便是自己。
昔日一同长大的伙伴,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塑造成立场相悖的两个人。
成年之后,诺伟斯辞别魔王庄,孤身踏入纷乱的底层区域。他一心追查当年屠族元凶的踪迹,想要探明龙族莫与犬阿卡什覆灭骅蔓莎一族的缘由,为枉死的族人寻求一个答案。
这场漫长的追查,令他与莫仙剑宿命相逢。
彼时莫仙剑独自游走街巷,深挖李家妓院连环失踪的疑案。无数女子莫名失踪,隐秘线索直指李家地下人体实验、变异孕育草,埋藏着底层难以直视的黑暗。
二人目标各不相同,前行的道路却彼此交汇,顺势结伴,一层层剥开黑幕。那时他们都以为前路由自己掌控,唯有诺伟斯心底隐隐清楚,这场相遇,依旧逃不开龙族莫布下的棋局。
调查逐步深入,暗流汹涌,一场席卷人域的浩劫骤然降临。
魔族大军大举入侵,狼烟蔓延四方,太平假象轰然破碎,乱世如期而至。
满目疮痍的战场上,诺伟斯再度看见了白文。
曾经共居一檐的挚友,如今早已站在对立面。白文周身萦绕凛冽煞气,追随魔族阵营,将铸就魔王的荣耀当作毕生追求;诺伟斯坚守庄家教义,挺身挡在流离的凡人身前,拼尽全力守护人间烟火。
四目相对的一瞬,诺伟斯心神微晃,年少相伴的碎片自脑海一闪而过。
转瞬之间,立场鸿沟横亘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一人为魔王荣耀挥刃,一人为苍生安稳而立。
宿命猛烈相撞,没有多余寒暄,缠斗瞬间爆发。
拳风撕裂空气,两套相悖的信念激烈碰撞,多年殊途造就的隔阂,在战场之上彻底宣泄。
那场厮杀搅动天地,万千因果随之震荡。决战末段,白文落败身陷绝境。他不愿就此湮灭,不肯让毕生执念归于虚无。
穷途末路之际,他舍弃肉身,化作一团偏执冰冷的戾气残魂,强行遁入莫言体内潜藏寄生。
就在残魂寄宿完成的刹那,全新的因果轰然成型。
白文永不消散的杀伐执念、莫言与生俱来的天命本源、乱世积攒的血色业力、龙族莫谋划万古的布局、两名阿卡什与生俱来的宿命根基,无数紊乱线索互相缠绕堆叠,编织成一张往复不休、自我新生的轮回巨网。
旧因孕育新果,新果再度催生后续因果,循环无尽,没有终点。
自始至终,一切都绝非偶然。
骅蔓莎灭族是棋局开端,少年时代被迫分流是预先安排,他与莫仙剑相遇是既定走向,战乱、厮杀、残魂寄生,全都是关键的催化剂。
龙族莫耗尽万古光阴编织轮回,不断催生错乱纠缠的因果,只为滋养、引诱终极天命之魂降生——莫叶·阿卡什,完成最终的灵魂融合。
茶肆的暖风轻轻掀动桌面边角。
诺伟斯抬眼望向对面的莫浪潮,少年眉眼温和纯粹,对万古之下层层堆叠的算计与苦难一无所知。
唯有他清醒伫立在所有真相的中心。
族群覆灭,是早已写好的开局;侥幸存活,只是棋子所需;一路走来遇见的羁绊、心底滋生的情愫,尽数是命运轨迹里既定的篇章。
就连年少寄居白家、与白文相伴的那段温暖岁月,如今回想,也不过是龙族莫早早埋下的伏笔。
万千汹涌心绪沉淀下来,诺伟斯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苍凉,将这段沉重的秘辛重新封入灵魂深处。
外表依旧清冷沉静,无人知晓,他独自一人背负着一整个轮回的秘密,无处倾诉,无人分担。
旧轮回落幕,新求索开启。
诺伟斯暗中追猎龙族莫的踪迹,一步步挖出被掩盖的万古秘辛,逐层揭露莫叶·阿卡什被隐藏的完整诞生真相,从宿命棋子,转为破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