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筱爱过一个人。
然后,用尽了她的一辈子。
那是个普通到极致的午后,放在她漫长的一生里,似乎不应该有丝毫特殊。
她像平时一样,与几个贵女名媛约着去喝咖啡。
其实,她并不喜欢咖啡,那么苦,哪有茶好喝。
但那时候,喝咖啡显得高端,身边的名媛总喜欢去,她这种留过洋的自然也要端着。
在一处拐角,一辆失控的汽车忽然冲了过来。她想跑,但腿脚不听使唤,僵在原地。害怕得闭紧双眼,好像等待命运审判,或者等待阎王审判。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在她怀里了。
不过,那时她以为是“他”的。
她记得分明——那天天气极好,碧蓝的天像没打仗之前一样好看,他穿着最简单的墨色中式长袍,梳着当下最流行的油头,所有的头发都背在脑后,露出白洁的额头,每一寸发丝都精致极了。胸前一块银链怀表略做装饰,细窄的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但因着他五官锋利,让人觉得那没有生命的眼镜都冷漠了起来。
但最好看的还是那双眼睛,细长的眼眶尾部微杨,眼白多了些,却不显薄情,双眼皮不宽,只在眼尾处明显些。哥哥也是这样的眼睛,但哥哥总是凶巴巴的,眼前这个人却不一样。双目带光,似有担忧,温柔如湖水。
“小姐,没事吧?”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算深沉,但亦不阴柔,说绅士呢,好像又带了丝漫不经心。
那天,她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手无意识地搅弄着咖啡,也不喝,不时傻笑两声。
怪吓人的。
一起喝咖啡的名媛都说她——是想男人了。
秦筱也不否认,毕竟是留过洋的,喜欢就大大方方承认。
不过也是后悔—那天只顾着脸红,竟忘记了问人家叫什么!家在哪里?可曾婚配…
不过也巧,
她竟然在哥哥的部队见到了他!他换了身行头,倒是没穿军装,披了件黑色大衣,似乎有些冷,领子高高竖了起来,不过看样子是有开心的事,嘴角微微上扬着。他没有哥哥高,在男人堆里也只是中等个头,秦筱倒是女人中个头高挑的,几乎到他嘴巴高度了。但,隔着六七米瞧过去,她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他。腰背挺得直直的,头发没有梳油头,被呼啸的风吹着散在额前,但抓着大衣的手没空管这些,就任由它散乱,远看过去,只有那红唇与隐现的鼻梁看得分明。
以前,它总觉得哥哥好看。
现在却明白了“人外有人”这句话的含义。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同别人不一样的。就是要惊艳别人的。
“这就是秦慕兄常提起的刚从英国回来的妹妹?”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他没认出她来,这个认知让秦筱失落了片刻。她不想放弃,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趁哥哥出去她偷偷问,“你不记得我了?上次在街角我差
点被车撞到,是你救了我!
他眼角立刻出现一丝了然,“刚才在下还以为认错了,怕唐突了秦小姐,原来是没认错啊。
他记得!
而且.…他还是那么绅土…!
那是她那年最开心的了!
连父亲给她办了上海滩最豪华的生日宴,都没有这时开心。
她觉得自己要矜持,于是强忍着开心,点点她觉得自己要矜持,于是强忍着开心,点点头,“不用叫我秦小姐,太见外了,叫我筱筱就好。”
‘好,那秦…那筱筱叫我于然一吧。”
于然,
于然,
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而且,还是哥哥的军师!
听说不久前上溯岭那场仗就是他的主意,可是打了小鬼子一个措手不及!又聪明又好看!老天可真不公平,怎么什么好的都给了这人~!
像是打胜仗的是她一样,整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与有荣焉的样子。
从那之后,她就成了哥哥部队的常客。
咖啡厅也不去了,首饰也不买了,每天就想着做什么糕点送给他!他就随口说了一句他喜欢她做的糕点。她就更用心地去准备各种花样儿。哥哥那个直肠子后来也看出点苗头,因为欣赏于然,也总是故意打趣他们,实则是想让他
们快点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开始,她只顾着娇羞,后来有一回,她悄悄抬眼看于然。却发现对方隐隐皱眉,似乎….并不怎么乐意。可是,他明明对她很好啊…上次他去北平,还给她带了好多小玩意儿呢!她手上的镯子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肯定比不上爹爹送自己的全天下独一份的玉镯来的贵重,但她格外喜欢,他说银镯衬得她更白了,特别好看。
而且平日里也是处处关心她,还给她讲诗经,和她讨论国外的事情…会不会是…他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在等他?或者…..他只是把她当妹妹?
她糊涂了,也烦躁了起来。
她想表白,但又怕被拒绝了,以后见面都是难事了。
明明是上海滩有名地娇纵小姐,如今却这般犹豫。二十年的人生里,这还是头一遭。但偏偏人都对“第一次”情有独钟。思来想去,最终她还是决定告诉他她的心意。她应该勇敢去爱的!
她不应该被那些老旧的思想束缚的!她是新时代女性!
所以,那天她打扮得极其隆重,带上最喜欢的珍珠耳环,穿上了上次被他夸好看的墨绿色旗袍。
她去找他。
有些伤口够不到,急得满头大汗,几缕碎发沾宁汗水贴在额头上。嘴角泛白,不知几夜没合眼的双眸泛红。好看,又让她心疼极了。
然后……
她发现了他的身份。
—女人!
——于然是女人!
—她爱上了一个…女人......
筱筱,你能帮我保守秘密么?我是真的想为国家做点什么。”于然头一回这样焦躁,眉头紧锁着,怕她为难又怕事情败露。她知道的,女子身份不便,现在很多人依旧看不起女子,所以,身为“男子〞确实更方便些。她看着于然焦急的眸子,鼻下嗅着鲜血的味道。
她蓦地想起去年冬天,她病了,不肯喝药,哥哥就让于然去哄她。那天,她喝了药,于然陪她在窗户前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她轻靠在于然怀里,偷偷看他,激动着、窃喜
着。其实是她耍了点小心思的,就是想要哥哥把于然派过去。而现在,她看着同一张脸—没变,都一样,和去年一样好看。只是,从男人变成了女女人。
不过,
她转念一想——于然从未说过自己是男人啊..而且得知自己心意后也有意回避.她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
‘…筱筱?”
好,我答应你。”她回答地坚定,但眼眶里却有泪水。
她总是没法拒绝他…
不论是他,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