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的塞西莉亚花迎风开放,花瓣破碎般裹挟着风在空气中流动着,满山低矮的平房无人居住——蕴含着未知的危险。
特瓦林看见那个他钟爱的那个年老的少年身穿风度翩翩的古老的礼服服制,青绿的帽子上装饰有浅绿的羽毛,长长的精细式样的袍子随风久久地飘荡。
纤细的四肢,开朗清亮的表情,清瘦的下颌线。
是丛林中的弓箭手,是自由不羁的吟游诗人,也是那个神秘的神——被众人敬仰的神明大人。
他是属于蒙德的神明,而不独属于特瓦林一龙。
他坐在满是绿意的塔顶抚琴,手中的小竖琴是斐林而非天空之琴——是了,天空之琴早就坏掉了,就如同他们永远回不去的过去一样。
特瓦林再也没有办法像一条小龙一样稚嫩地扑进神明大人的怀抱,对温迪说:“妈妈。”接着被温迪拎起尾巴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对自己的称呼:
“巴、巴、托、斯。”
为什么是“巴巴托斯”,而不是“温迪”?
神祇固然有自己的私心,他希望特瓦林能够守护蒙德,所以让特瓦林以自己的神名称呼自己,在这千年间,特瓦林都深深地了解了,所以,他从来没有喊过他的神明“温迪”之名——仿佛这样做他就能和神祇有与他人不同的、特殊的联系一样。
可是为什么你反悔了呢?巴巴托斯。
“你是自由的。”
他的神祇是不再需要他守护蒙德了吗?
巴巴托斯伏在他的背上那么说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一样。
看来特瓦林不再被巴巴托斯需要了。
巴巴托斯是个言行前后不一的坏种,特瓦林不该接近他。
巴巴托斯的翠色的深邃眼底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对特瓦林无声的引诱,他是最毒的那株漂亮植被,尝一口便会堕入狂风筑成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可特瓦林根本不在乎这种东西,再毒的植株,只要他的神名是巴巴托斯,是抚养他长大的神明,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
无所谓的,是他特瓦林需要他的神祇巴巴托斯,而不是巴巴托斯需要特瓦林。
这种事情特瓦林心知肚明。
和巴巴托斯因为沉睡而导致自己找不到他的神明大人比起来,巴巴托斯不爱特瓦林这件事情根本毫不残酷,简直是温柔得多了。
只要还看得见巴巴托斯,这对特瓦林来说就是一种救赎了。
根本不需要再奢求太多,会心痛的。
特瓦林知道巴巴托斯伪造岩神签名的事情,他从璃月回来驾轻就熟地展开一张纸就开始练习,他说他要捉弄摩拉克斯——
那么巴巴托斯,你怎么不捉弄特瓦林呢?
难道是因为特瓦林在你的心目中,是一点儿也不重要的存在吗?
特瓦林飞上塔顶与温迪对视。
温迪眼底是无机质的纯粹,但是他的面容像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样温柔。
“我可不是人啊,我爱着人类所以模仿人类呢。”
“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只是一个没有人心的风精灵而已呀。”
在塔顶上的温迪可爱地笑了起来,他眯起了自己的眼睛,瞳孔的翠色在周边的迥异的绿意中熠熠闪光。
“特瓦林,比起我,你更像一个人类呢。”
特瓦林抓住了温迪的手,温迪却在他的眼前化作无数的塞西莉亚花瓣而在一片狂风消失了。
“巴巴托斯!”
特瓦林醒来了,他发现自己紧紧拽住了柯莱的衣角。
柯莱睁大了天真的眼睛问他:
“你是梦见了什么吗?”
“巴巴托斯是谁?”
特瓦林发现自己居然眼角含泪。
他怔怔地、像是还没有从梦中出来般地说道:
“是我、爱的人。”
这是,只有面对陌生人才能坦然敞开胸怀的秘密呢。
—
“特瓦林,你长得实在可爱,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巴巴托斯’会对你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呢。”
柯莱随意地仰躺在一个长得很像蘑菇的植被上,四肢细瘦而灵动,半身沐浴在阳光里,柔软的嫩绿色卷发慵懒地铺散开来,她随手一扔,她手中的弹弓便咕溜溜滚到草丛里去了。
她又翻过来整个人趴在草丛里了,并托着腮歪头盯着特瓦林。
柯莱眼睛很大,面容又有须弥人特有的浅淡特色,这让特瓦林又再次想到温迪了——温迪的脸有很明显的西方特征,眼窝是有点深的,有时也让温迪显得有些深沉,从而隐约窥到温迪千年前那拉起反抗大旗的旧友坚毅的面容。
但当温迪穿上这面貌的时刻,这“坚毅”就如同冰雪消融般分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阳光、清风、与美酒的气息。特瓦林想,这年轻人类倒是与温迪的喜好相似,都喜欢乱七八糟地舒展自己的身体,甚至眼睛里都闪烁着相似的狡黠与游刃有余。
那年轻人类凑近了自己的面庞,纤细的手指点上了特瓦林的胸口。
太像了,竟让特瓦林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胸口的肌肉都在微微颤动。
特瓦林实在是伤得太重了,他一觉醒来就感觉浑身都在隐隐作痛,在被植物贯穿的位置疼痛尤其地尖锐难忍,他不得已化成了自己看起来比起龙的形态更为弱小的人形。
人类的形态有着更柔嫩的皮肤与可以被轻易拉坏的肌肉筋骨,可在这偌大的森林里,庞大的身躯无疑是个更为巨大的目标。
柯莱让他在草丛和草垛里趴着别动,说自己是“医师”有“医师资格证”,一切交给她就好。
虽然特瓦林感觉有点儿不太对劲,但是这个人类身上散发的气息和温迪太像了,以至于自己忍不住地爱屋及乌起来。
——如果特瓦林没有被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的话,他甚至可以观察到面前这个“柯莱”眼里浮动着隐隐的青绿色的光芒。
这是一个像温迪一样好心的人类呢,特瓦林迷迷糊糊地想。
“你都不询问他对你的心意,而妄自下此判断,其实也对他不公平呢。”
那年轻人类若有所指地凑在特瓦林的耳边对他呼出长长短短的热气。
倏地,那年轻人类愣了一下,因为特瓦林闭着眼睛抓住了她的小指。
眼前那个人类形态的小龙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眼泪路过的轨迹里掺杂了艳色的鲜血。
那年轻人类感觉自己的小指又被紧紧地拽住了,紧得就像是只知今日而不知明日的蜉蝣一样,他的那只内敛得过分了的小龙在被净化之后难得流露出了如此激烈的情感。
他听到此时,特瓦林低低地说道,喃喃地说道:
“我好疼啊,巴巴托斯。”
那年轻人类眼见着特瓦林诚实得蹙起了眉头。
他最终还是俯下身来,舔舐去了特瓦林脸上的鲜血和泪水。
“真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