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的香火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压在呼吸里,混着陈年木料与经卷的苦味。
元岁昭踏进大殿时,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佛门清净地,连尘埃落定都显得庄重。
崔氏去偏殿还愿,留她一人跪在蒲团上。
掌心合十时,她听见自己腕间玉镯与佛珠轻轻相碰的脆响,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叩问。
她其实不知该求什么。
元氏落下后,兄长如履薄冰,她这份姻约更像是系在危檐下的瓷瓶,精美而易碎。
未来夫君宇文护的名声她听过,杀伐决断,战功赫赫,也有人说他心狠手辣,目中无人。
十六年来读过的诗书里,从没教过该如何与这样的人相处。
香烛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辛夷那种丫鬟的小碎步,也不是僧人绵软的布履声。那是种沉稳的、刻意收敛了力道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却又在落地前微妙地放轻,像怕惊扰什么。
元岁昭脊背微微绷紧。
“郡主。”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高,却清晰。那嗓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努力放柔的沙哑,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临时改了腔调。
元岁昭回头。
大殿侧门的光影里站着个人,月白常服,玉簪束发,身量很高,肩背的线条被那身温润颜色衬得少了些武将的悍气,多了几分……违和的斯文。他背光而立,脸隐在暗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瞳孔的颜色竟有些特别,不是纯黑,在佛前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种沉静的、近似灰蓝的色泽。
像雪后初晴的天,元岁昭莫名想到。
她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该起身行礼。对方却先她一步开口,语气竟带了些斟酌的客气:“不必多礼。可是……扰了郡主清静?”
这话说得太不像传闻中那位宇文将军了。元岁昭指尖蜷了蜷,垂眼道:“将军言重。只是不知将军也在此处……”
“途经,听闻法门寺香火灵验,便进来看看。”宇文护接话接得很快,快得几乎像早就备好的说辞。他说完,似乎自己也察觉不妥,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替军中将士祈福。”
这解释合情合理。元岁昭轻轻“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静了片刻。佛前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宇文护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那里血色很淡,是种易碎的浅粉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移开视线,落在她腕间那串佛珠上,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郡主信佛?”
“家母在世时常来。”元岁昭答得简短,手指无意识地拨过一颗珠子,“求个心安罢了。”
“心安……”宇文护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飘忽。他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用素青绸布仔细包着,方方正正一小块。
元岁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宇文护动作僵住,那伸到一半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微微收紧。他极快地将东西放在一旁的供桌上,收回手时,甚至小心地将手背到身后,像是怕自己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惊着她。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一卷《金刚经》注疏,是前朝大德的手抄本。”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慢,“听闻郡主素爱读经,留在府中也是蒙尘……若不嫌弃,可作清供。”
元岁昭愣住了。
这太不合常理。他们虽有婚约,到底未行大礼,私下赠物已属逾矩,更何况是这般……近乎讨好的姿态。
她抬眼,仔细看向他。宇文护此刻微微侧着身,半边脸浸在光影里,那神色认真得几乎有些笨拙。他盯着供桌角落那只铜香炉,仿佛那是件需要全神贯注研究的军国重器,不敢与她对视。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元岁昭心头掠过一丝荒谬。权倾朝野的宇文护,在紧张?
“将军……”她迟疑着开口。
“若觉不妥,便当未曾见过。”宇文护飞快地截断她的话,语速又快了起来,带着种不易察觉的急促,“我只是……觉得这经文该在懂它的人手里。”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项极艰难的任务,竟不再停留,对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那月白的身影很快没入殿外回廊的阴影里,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透着种近乎仓促的意味。
元岁昭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侧门,许久没动。
供桌上,青绸布包静静搁着,边缘折得一丝不苟。
辛夷这时从殿外小跑进来,压低声音道:“郡主,夫人那边好了,问您是否要一起去用些斋饭?”她目光扫到供桌上的东西,咦了一声,“这是……”
“没什么。”元岁昭伸手拿起那布包。绸布很软,里面确实是书卷的轮廓。她没打开,只轻轻攥在手里,“走吧。”
走出大殿时,春日阳光正好,斜斜铺满庭院。元岁昭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朝回廊方向望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树梨花正开得喧闹,风一过,雪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青绸包裹。
这东西像个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叩在她既定命运的围墙上,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回响。
而围墙外,宇文护背靠着古柏粗糙的树干,仰头闭着眼。掌心贴着树干,能感到木质深处传来的、缓慢而坚定的生命力。
哥舒从树后转出来,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家将军——那人嘴角竟噙着一点极淡的、近乎傻气的笑意,与平日冷硬模样判若两人。
“主上,”哥舒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您……刚才是不是同手同脚了?”
宇文护睁开眼,那点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你看错了。”
“可——”
“闭嘴。”
“……”
风吹过,梨花落了他满肩。宇文护没拂,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东西时,指尖竟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拳,又缓缓松开。
不急。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把每一步都走成她愿意回头看的路。
佛钟又响,悠长沉缓,荡过整座寺院,也荡过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心头。
有些缘起,在这一刻,终于被小心翼翼地、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系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