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头痛将宇文护从混沌中拉扯出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塞回一具陌生的躯壳。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太师府帐顶,却又带着一种久远年代才有的纹饰。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向剧痛的额角,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骨节分明,皮肤紧致,充满了年轻的力量,而非他记忆中最后那布满薄茧、略显苍老的手。
这是……
他骤然坐起,环顾四周。房间的布置,案几上的兵书,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冷冽熏香,都昭示着这是他还未权倾朝野、尚在军旅与朝堂间奋力搏杀时的居所。
一个荒谬又疯狂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他重生了?!
不是梦!那利刃穿心的剧痛,那失去岁岁后行尸走肉般的十几年……每一丝感觉都如此清晰刻骨!绝非梦境!
是上天……听到了他临终前那不甘的嘶吼和卑微的乞求吗?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紧接着,前世的种种悔恨与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这股狂喜狠狠压下。
他和岁岁之间那道无法愈合的、最终导致她油尽灯枯的伤痕,起始点在哪里?
是那个雪夜!
那个他因为妒忌于义,因为觉得岁岁心中念着旁人,因为觉得她抗拒自己的亲近而狂怒失控的雪夜!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她那双盈满惊恐和泪水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从此对他关闭了心门。
是他!是他亲手将那份初嫁时的、或许还带着些许羞涩和期待的情愫,彻底碾碎!
是他用嫉妒和粗暴,让她从此对“夫妻伦常”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排斥,让她在他面前的每一次微笑都带着勉强,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他才知道,那夜她本就受了风寒,身体不适,又被他那般惊吓……之后便大病一场,几乎殒命。
虽然后来救了回来,但元气大伤,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的纽带,也彻底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痕。
他之前竟愚蠢地将一切归咎于她心中另有他人,却从未反思过,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
是他用强取豪夺和之后的粗暴冷漠,将她越推越远!
“嗬……”宇文护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苦涩,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原来,根源在这里!原来,他有机会弥补这最致命的一步!
“哥舒!”他猛地朝外喊道。
守在门外的哥舒闻声立刻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张年轻而忠诚的脸,带着属于这个时期的锐气:“主上,您醒了?有何吩咐?”
宇文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确定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故作平常地问道:“今日军中可有何要事?”
哥舒虽有些疑惑主上为何醒来先问这个,还是恭敬回答:“回主上,我们才奉诏回朝不久,近日军务都是些寻常杂务,并无特殊事情发生。”
回朝不久……军中无事……
宇文护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喜悦和庆幸攫住!
是了!就是这个时间段!
他刚刚立下军功,被先帝(此时应是西魏恭帝)嘉奖回朝,声望正隆,而与他早有婚约的元氏女——他心心念念的岁岁,即将在不久后正式嫁入他府中!
那个雪夜,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狂喜如同烟花在他脑中炸开,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披外袍,径直就朝外走去,脚步快得带风。
“主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哥舒连忙跟上,一脸错愕。
宇文护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哥舒从未听过的、近乎偏执的急切和势在必得:
“备马!去元府!”
他要去见她!现在!立刻!马上!
他要去见那个还没有被他伤害、还没有对他彻底心死的岁岁!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他要用尽一切,抚平她可能存在的恐惧,小心呵护,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岁岁,等我。
这一次,我定将你妥善安放,细心珍藏,免你惊,免你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