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岁昭又在元府将养了几日,额角的伤口渐渐愈合,高烧也早已退去,只是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也恹恹的。
宇文护倒是每日都来,有时带着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只是坐在一旁看她看书或发呆,虽依旧黏人,却果真如他承诺的那般,收敛了所有强势,变得异常“听话”甚至有些笨拙的殷勤,倒让元岁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崔氏端着一盅补汤来看她,姑嫂二人坐在窗边说话。
崔氏看着小姑子依旧微蹙的眉头,只当她还为情所困,心中叹息,斟酌着开口劝道:“岁岁,有些话,嫂嫂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岁昭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向崔氏:“嫂嫂但说无妨。”
崔氏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语重心长:“嫂嫂知道你这几日心里不好受。但人呐,总要向前看,不能一直沉湎于过去。有些缘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强求不得,总是怀念,苦的是自己。”
元岁昭听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嫂嫂……我沉湎什么过去了?”她这几日明明是在烦恼该如何应对那个变得奇奇怪怪的宇文护啊。
崔氏只当她嘴硬,或是伤心过度不愿承认,索性挑明了说,语气带着几分怜惜:“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于义公子的事。那日确实多亏了他及时将你从太师府救出,这份恩情,我同你兄长都记在心里,也已经备了厚礼亲自上门谢过了。”
元岁昭更疑惑了:“于义救了我,兄长和嫂嫂去谢恩,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这有什么不能提的?为何嫂嫂表情如此沉重?
崔氏被她这“懵懂”的样子弄得有些着急,压低了声音:“我的傻岁岁!嫂嫂之所以之前不敢在你面前提,就是怕你听了更伤心!我同你兄长都知道,你与于义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谊深重……可如今你已是太师夫人,这身份已是定局,再念着过去的情分,于你、于他,都绝非好事啊!”
元岁昭愣住了,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嫂嫂……你,你不会以为……我心悦于义吧?”
这下轮到崔氏愣住了,她看着元岁昭那完全不似作伪的惊讶表情,迟疑道:“难道……不是吗?若非这桩突如其来的指婚,你与于义公子,本该是一对璧人啊……”
元岁昭看着嫂嫂笃定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清晰:“嫂嫂,你误会了。我对于义,确实有情,但那是自幼一同读书习字、他为我解读晦涩文典而产生的知己之情、濡慕之情,绝非男女之爱。这一点,我很久以前就清楚,也……同于义说过的。”
崔氏彻底懵了:“你说什么?你同他说过?那他……”
元岁昭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淡:“他说……他于我,亦是如此。觉得与我相处轻松自在,宛若兄妹知己,并未生出其他妄念。所以我才会与他继续往来,并未避嫌。”她当时只觉得于义是难得的、不因她身份而阿谀、也不因她体弱而轻视的友人,能懂她偶尔的奇思妙想,也能与她探讨诗书义理。
“……”崔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子清澈却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丫头,恐怕根本就没开情爱那根窍!于义那小子分明是情根深种,却用“知己”之名伴其左右,而这傻姑娘竟就真的信了!还信了这么多年!
崔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哭笑不得。她正想再说点什么,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廊庑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竟站着两个人——正是她的夫君元孝炬,以及他身旁面色苍白、身形僵硬的于义!
显然,她们方才的对话,已被二人听了去。
崔氏心中一惊,连忙话锋一转,强行扯出一个笑容,用力捏了捏元岁昭的手:“原、原来是这样……那是嫂嫂想左了,误会了误会了!既然如此,那就更好不过了!说明我们岁岁福泽深厚,缘分天定,合该嫁给太师这样的英豪!挺好,挺好的!”
她嘴上打着哈哈,眼神却不住地往廊下瞟,心中暗暗叫苦。
这于义偏偏这个时候来!还听了全部!
元岁昭顺着嫂嫂的目光,也早已看到了廊下的兄长和于义。
她面色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并未看见于义那瞬间失魂落魄的表情。
她方才那番话,半是真话,半是……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