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阁的晨雾还在桃枝间缱绻缠绕,溶月正将酒葫芦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忽听得檐角铜铃急响。
落十一猛地出现在青石阶前,发冠歪斜,袖角还沾着几片桃花:“师叔!掌门命您即刻前往长留大殿!”
酒葫芦在掌心转了个圈,溶月挑眉:“又闯什么祸了?难不成你师尊那老古董把戒律堂烧了?”
她漫不经心地起身,玄冰桃枝在鬓边轻颤,惊落满襟桃花。
长留大殿的鎏金门槛映着天光,溶月刚踏进去,便被殿中景象绊住脚步。
素白大理石地面中央,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双丫髻上系着红绸带,藕荷色襦裙,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殿上众人。
花千骨攥着衣角的手指都泛白了,瞥见溶月的刹那,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亮起眼睛——
这不是群仙宴上那个广袖翻飞、随手化出漫天桃花的仙女姐姐吗?
主位上的白子画衣袂无风自动,霜色灵力在袖间若隐若现,掌门金印在额尖闪烁。
笙箫默半倚在青玉椅上,玉箫敲着扶手打拍子,见溶月进来,立刻挑眉挤眼。
笙箫默开口道:“小师妹可算来了,再不来,大师兄的眼神都要把这小娃娃灼出洞了。”
摩严果然端坐在左侧首座,脸上横跨着的疤显得有些吓人。,丹砂笔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此女明明已经是蜀山掌门,留她在长留...”
话音未落,溶月已经懒洋洋跌坐在笙箫默旁边,广袖扫过案几,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
“大师兄又要念紧箍咒了?我看这小团子怪可爱的,比您案头那些戒律条文有趣多了。”
溶月那句“比你案头那些戒律条文有趣多了”话音刚落,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戳开了一个小口子。
她完全没理会摩严瞬间铁青的脸色和几乎要捏断的丹砂笔,身子一歪,广袖如流云般拂过笙箫默身前的案几,带起一阵微凉的桃花香风。
“喂,借来玩玩。”她朝笙箫默伸出手,指尖莹白,目标明确地指向他手中那支温润剔透的玉箫。
那姿态,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讨要自己案头的点心。
笙箫默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被“打劫”,下意识地把玉箫往怀里收了收,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和不情愿。
“小师妹,你怎么不玩儿你自己的?”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的控诉。
谁不知道溶月兴致上来时有多“凶残”,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玄冰剑鞘都能被她敲出裂痕,更别说他这珍爱的玉箫了。
溶月闻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眼尾微微上挑,无声地传递着“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威胁。
她指尖甚至凝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气,仿佛笙箫默敢说个“不”字,下一秒那寒气就要爬上他的玉箫。
笙箫默喉结滚动了一下,瞥见溶月眼中毫不掩饰的“你敢不给试试看”的凶光,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极其不情不愿、动作慢吞吞地将那支视若珍宝的玉箫递了过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你怎么不玩儿你自己的?我的要是坏了,我、我可要闹了……”那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十足的憋屈。
“我怕玩儿坏了。”溶月理直气壮地接过玉箫,纤长的手指随意地在箫身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悠扬的颤音。
她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理由有多“强盗逻辑”,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玉箫在她指尖轻盈地转动,就是一件精巧的玩具。
就在这玉箫易手、笙箫默一脸肉疼又不敢发作的微妙瞬间,高居主位的白子画,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下方这小小的“交接仪式”。
他那双万年冰封、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触及溶月把玩玉箫的手指和笙箫默那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时,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而,在他宽大的霜色袖袍之下,那骨节分明、执掌长留、裁决六界的修长手指。
却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悄然捏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主人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无悲无喜的掌门模样,仿佛殿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唯有额心那点闪烁的金印昭示着他的存在与威仪。
这短暂的插曲,让原本紧张得快要窒息的花千骨看得呆了。
她原本被摩严的严厉和笙箫默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心脏狂跳,攥着衣角的手指都捏得生疼。
可眼前这位仙女姐姐(那副“强取豪夺”又理所当然的俏皮模样,还有那位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儒尊被“欺负”得敢怒不敢言的滑稽表情,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
这画面实在太过鲜活有趣,与她想象中的肃杀庄严的仙门审判截然不同。
一个没忍住,一声短促又清脆的“噗嗤”轻笑,如同受惊的小鸟般,猛地从她捂紧的嘴巴缝里漏了出来!
这声笑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花千骨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捂住嘴,小脸“唰”地变得惨白。
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瞪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完了!她竟然在这种场合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