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一片芜杂中,跌进雨幕的时间早已疲于分辨它所身处的方向,它只是兀自地在被呼吸残喘出的气流中干瘪着,趔趄着流浪。
被锁上锈迹的齿轮忘了转动,而唯一让时间不觉孤独的,仅仅是那零星着徘徊的话音。
跑……一定要……
几个被勉力揣在脑海中字眼于狂风骤雨中被敲打得凌乱,而无处可去的女孩被它们裹挟在了不择方向的奔逃之中。
啪啪……
水洼被踩碎在空气里,凌清羽却听不见腿部肌肉灌满了酸楚的诉苦,看不见鞋底于水花相击的惨烈,无法察觉细嫩皮肤被地面石砾密密麻麻亲吻出血迹的鲜明。
雨夜下,幸存在血色中的玫瑰似乎只余了聋哑。
可是,她终归不是机器,这样的奔跑她又能维持多久呢?
哗——
在脚底一步的力道岔了气后,凌清羽狠狠摔进了足底淤泥的深处。
凌清羽(幼)唔……
空气中被挤压的氧气在水中激荡得惨烈,有遥远而轻微的嘈杂却突然闯入了这首奏鸣曲,它挟着被下意识抓住一角危机感沉重到沉入了泥底。
有人来了,那藏匿于空气的脚步声携着覆盖了整片夜的杀意。
起来……
敏锐捕捉到几欲压断花枝的危险,陷在地面上软泥的温柔乡的手掌开始用力。
赶紧起来……
飘摇的声音这样一遍遍地对身体发号着施令,但半天努力过后,她撑起的不过是能让她胸口与水面若即若离的距离。
挣扎之中,女孩贴着地面的掌心压住了带锋石砾,在身体的负荷之下重重向前划出了一道。
鲜血溢出,凌清羽却突然在视线下坠中瞥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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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羽(幼嘶……
看着柔软棉花浅浅亲吻掌心处那几道像纤维一样爬开的破口,坐在床边的女孩眦着牙,眼眶里揣起了一包可怜兮兮的泪。
母亲羽儿怎么这么不小心?跑步要注意一点,不然被磨破的就不只是手掌这么简单了。
听着母亲耐心的话,女孩的脸被鼓成了个倔强苹果。
凌清羽(幼我下次一定会小心的。
为表决心,她还特意狠狠地瞠了目瞠目,但那描红着眼眶的却只在可怜中显出了些好笑的感觉。
母亲嗯~还有下一次?
凌清羽(幼不,绝对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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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凌清羽感觉到痛了。
过去,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就算是溢到了眼皮边角的眼泪她也可以咬着舌头憋回去;现在,她再不用为谁忍痛,眼泪却被雨水夺走了领地,怎样也哭不出来了。
此刻来自四肢百骸的疼抵不过掌心牵动着的痛,不过至少现在,在被雨伞涂改成一塌糊涂的视野里,凌清羽终于记清楚了记忆中的声音。
母亲羽儿,要好好活下去啊。
世界改换颜色,在她金色的小房间,一贯温暖的笑轻轻摩挲过了她的脸。
是了,她不能叫妈妈失望的。
在混沌中飘摇了半日的意识终于见了光,求生的焰火窜起,成为了雨幕中不受侵扰的苗。
躯体虽折翼告别了天空,但残蛾尚能扑火,除了死亡,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以恐惧的了。
配角哟,果然有漏网的小老鼠啊。
远处踏来的脚步声一顿,继而又携了玩味靠近。
配角不知道跟那个小少爷比起来,能不能挣扎的更久一点。
小……少爷。
恍然之间,凌清羽心被狠狠碾压出了一片支离的痛,午夜之花在零落前,终是猛然竖起了枝上的一片棘刺。
攸——
抽刀之声响起,动中之静里的黑暗显然没有耐心再给凌清羽拼凑思绪的时间。
然而,就在对方的刀刃逼近到咫尺之处时,小小的身体却突然奋起,抱着黑衣人的左腿就是狠狠一咬。
这一口没有留情,脑海中一片影绰画面奔腾而过,悲与痛,怨与恨全都被女孩注射进了齿下的皮肤,烙下深痕。
配角嘶……!
对方的身体骤然僵住,而凌清羽在感受到齿关染上的血腥之前,就强行拔动腿向随机摸索出地一个方向跑去。
快点,快点,再快点……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身体里尚存的平衡能力。
尽管凌清羽的眼睛对黑暗有天生的适应力,但她面对的除了黑夜之外,还有狡猾藏在了一层积水下的淤泥。
一脚踏入陷阱,凌清羽在身体平衡能力大半缺席的情况下再次坠落了世界的浑浊低地。
凌清羽(幼)呃……
原本是只是掩了一层暮色的视野在这一摔下被强硬塞入了水泥,连带着她的口鼻也被隔绝了氧气。
好累,好疲惫……
疼痛不断传递着身体力竭的警示,女孩却再没力气从地面站起。
她……快要死了吗?
感受着意识渐远的步伐,女孩的记忆就像走马灯一样,将世界自始源至于坍塌的纪录片一帧一帧地播放过去,最后脱离地心引力,被埋葬于宇宙的残骸。
乒——
突然,随着布料刮出一角风起,空中突现划出锐鸣的兵戈之声,卡出来一片惊异中的空白。
配角你是?……你!
唰——
黑暗中,一声挥砍击穿了黑夜中恐惧与无力的一切,而在闷哼之前,皮肉被撕裂出的颜色被夜模糊了一切。
啪。
重物落地,而尽管夜晚会隐匿颜色,但画面却依旧能被女孩尽收眼底。
她前方躺着的,是一具与被水泥浸没的残缺躯体,而滚落到一旁球形物体的一面,被狰狞着撑出一片蜿蜒纵横的惊悚。
恐怕就是沐旭在场,也无法将这张面孔同那个把不屑与残忍嚣张摆出的脸再重合起来了。
疯狂,暴虐,冷冽无情,这是撞入凌清羽眼中的无法被理解的形容。
那一瞬间,恐惧自她的头皮被细细密密地刺下一片,将被按下减速键的身体静止入了彻底的僵硬之中。
所以现在……她该怎么办?
凌清羽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刚才在一场战斗暗流中冲撞过地戾气告诉她,对方很危险。
不,等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随着睫毛上悬挂的几滴残雨砸碎了一滩水洼,凌清羽逐渐在推开的圈圈涟漪中察觉到,对方先前披挂黑夜、凝成枪戟的杀意似乎尽数地融化在了雨里。
嗒嗒,嗒嗒……
突然,身上密集而又零落的打击感一顿,取而代之的,是耳边盖过了潮湿冰冷。
那把比暮色更加沉重的伞,此时斜斜地倾倒向了地上的女孩。
怎么……回事?
凌清羽迷惑地将视线抬高,可透过眼前凌乱垂落的发丝,她却看不见那个身影的全貌。
对方静默着驻足,如同石塑,而那所能被凌清羽窥见的面具一角也冷硬得不显什么悲喜。
然而在下一刻,一句话被极其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磨出沙哑,模糊地描画出了一个与死局背道而驰的方向。
阁主想活下去吗?
她……想活下去吗?
女孩突然哑了嗓子,世界末日时生灵涂炭的画面被迫再次从她的记忆中拉扯过一遍。
冷风忽过,而雨水留下的潮湿残出了一片刺骨凉意,解不出答案的女孩颤抖着打了个寒噤。
那么……她能不活下去吗?
这一次,是烙入女孩脑海的声音替她提笔答题。
不能,她不能不活下去。
哪怕是……为了母亲。
然而,在凌清羽将答案递交之前,对方却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阁主想报仇吗?
报……仇?
这个词对于凌清羽来说无疑是陌生的,但她此时却无师自通地抓住了那个模糊的含义。
回忆突然被再次剖开,这一次镜头聚焦到的是更加鲜明真实的位置。
被划开后袒露着一片肌肤的皮肉内脏,被劈开后碎裂一片的灰白脊骨,被割开断裂了血管经络的喉管,被搅碎了,只能以无止血液粉饰残酷的心脏……
凌清羽(幼)我……
凌清羽(幼)我想……报仇!
浓稠的色泽缠绕上一片洁白脚踝,一个小小身影被它汇成的浪潮拍落,属于世界残骸的最后一滴泪也被淹没其中。
阁主跟我走
在撕心裂肺的静默中,引诱者抛出筹码。
阁主我可以帮你。
凌清羽没有说话,在掩盖了整个世界雨声中的震耳欲聋中,她只用视线死死抓住了那一片衣角。
凌清羽(幼)帮……
颤抖指尖苍白得几近于泡沫,却坚定着,极缓极慢地向上抬起。
凌清羽(幼)帮帮……我。
终于,几分孱弱漂浮空中的力量卷住了视野中尚未清晰的一支稻草。
嗒嗒,嗒嗒……
雨在空气中沉浮一瞬,斗篷上浓重的颜色垂落水面。
下一刻,脱了力意识跌入黑暗的怀抱,齿轮转动,时间的轨迹在蜿蜒的水迹中渐行渐远。
---TBC
作者大大我不知不觉又要过年了,我在这里努力承诺一个番外❤
作者大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