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睡前，一身寝衣的文帝一脸遗憾，语气也恨铁不成钢地在屏风前走来走去。
哎呀，人家儿郎跟小女娘往打铁铺子门口站一站，就能谱出段风月佳话。咱们子晟两次英雄救美，累得旧伤复发，这些嚼舌根的女娘们怎么不好好的口口相传一番……不然朕……
宣后放下手中简册，对文帝说。
这些口口相传，多是些风言风语罢了。
文帝长腿一迈，走向床榻。
可若无这些风言风语，朕如何顺势撮合成亲啊！子晟终身大事，耽误多少年了！
子晟一直是有主见的，陛下不用担心。反倒是咱们的五公主整日念叨着要学阿鹭不成家，想要自由自在的。
荒唐，小郎君尚可先立业再成家，可小女娘拖拖拉拉不嫁人，上了年岁，外面的传言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是啊。
别的不说，就阿鹭，明明军功卓著，朕为她赏赐宅院官职封号，这在军中行走尚被人嚼舌，如果小五不成亲，世人会如何谤言她啊！朕命她早早嫁人也是为她好！
宣后听完也十分感叹。
可惜儿女多数不知父母良苦之心。
文帝长叹一声。
唉！这世间绯言谤语，对女人总是更苛责些。朕又不命她远嫁，越氏与宣氏互通联姻，与文氏三族相连，砸碎了骨头也还连着筋，都是一家人。嫁给越侯世子有何不好啊？
陛下对着子晟和阿鹭，尚可耐心相劝。小五倔强，陛下也得好好与她说道理。
朕照顾子晟和阿鹭，是因亏欠霍兄与穆兄弟，她是朕的亲生女，能一样么？霍赵两族自打上一辈就关系亲密，霍家兄妹与穆兄弟更是亲如手足，听说当初两族还有意结为儿女亲家，如今子晟心仪阿鹭，朕自然要费心撮合。
可是昨日妾听说阿鹭在林中遇险前分明是与贾九郎在一处，如今又不知阿鹭的心意如何，陛下打算如何撮合?
文帝大手一挥。
朕要宣程始夫妇入宫觐见！问一问便知！
次日一大早，赵玉蓁就接到了消息，文帝传诏，邀赵玉蓁正午去宣明殿家宴。
赵玉蓁有些奇怪，文帝的家宴她没少去，不过今日不年不节的，办家宴？
曹常侍，今日陛下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议？
嗨呀，赵军司多虑啦，今日只是家宴，陛下请了几位小辈，为抚慰程家，还邀请了程将军、万将军两家赴宴。已有人去传诏了。
她有些吃惊，叔父和伯父都在？
多谢曹常侍，我一定准时前去。
曹常侍顿了一下。
赵军司，陛下的意思是，即刻前去。
恩？
陛下让您先去长秋宫，皇后娘娘想要见您。
赵玉蓁更纳闷了，今日这是怎么了，自前日从涂高山回来就怪怪的。
但赵玉蓁也是应下了，换好宫装就随曹常侍乘车进了宫。
赵玉蓁的忠勇侯府离皇宫只有一坊之隔，很快便到了长秋宫，曹常侍一路带着赵玉蓁，到了长秋宫寝殿才停下。
宫外侍女通禀后，将赵玉蓁引进宫内，此时翟媪正为梳妆呢。赵玉蓁上前接过翟媪手中的梳子，为宣后梳起发来，从铜镜中笑着看向宣后。
伯母今日诏我前来，可是想阿鹭啦？
宣后笑着转过头，拿下她手中的梳子，放在桌上。
你这孩子，子晟与予和陛下如此亲近也不敢称呼一声叔父叔母，就属你最胆大。
说着拍了拍赵玉蓁的手。赵玉蓁吃痛，嘶了一声，宣后赶紧拉过赵玉蓁的手来看。
怎么了，予前日听闻你和子晟又受伤了？
没什么大碍。
赵玉蓁拉过翟媪给她搬来的垫子，挨着宣后坐着。
就是让熊爪刮了一下，小伤。
你呀。
宣后疼惜地说。
就是太要强了些，也没听谁家女娘说让熊爪刮了一下是小伤的，可让孙医官看了？
嗯，已让孙医官给我换过药了。
真是和子晟一模一样。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都是孤城出来的孩子呀。
宣后本来还笑着，却突然正了正神色。
阿鹭，予听闻涂高山那日，你在林中遇险前是与贾九郎在一处的。那贾九郎可是对阿鹭有意？
赵玉蓁心中暗道不好，但是面上已经开始了撒娇模式，宣后最吃这一套。
我的好伯母~若是哪日阿鹭想要嫁人了，一定头一个向您和伯父禀明，让伯父给我赐婚好不好？
赵玉蓁拉着宣后的衣袖。
你啊，也要有度，否则小五整日吵嚷着要学你，要建功立业，连陛下都听闻都城里你的闲言碎语了。
这还真是巧了，赵玉蓁羡慕五公主不必婚嫁，满府面首，自由自在，五公主倒嫉妒赵玉蓁行走军中，商议国事，自由自在。
赵玉蓁扁扁嘴，低下头，宣后的视线却瞄见了赵玉蓁发间的翠羽簪，脸上浮现笑意。
这子晟待你倒是颇为亲厚，前日从予这里求来的玉石，今日就便做玉簪插在你发间了。
赵玉蓁抬手摸着发簪，心里只嘀咕说早知道就不戴了。
嘿嘿，子晟一直很照顾我，如自家兄妹一般。
宣后神情莫名。
予看未必。予问你，贾九郎和子晟，阿鹭更属意哪个？
赵玉蓁一个头两个大。
伯母~
娘娘，陛下邀您前去宣明殿。
赵玉蓁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翟媪来得真是时候，简直是救了她一命。
宣后望望门外，又看看惊魂甫定的赵玉蓁。
予先去了，阿鹭你自去偏殿，等下自有人邀你去家宴。别忘了，好好想想。
说完又起身对翟媪说。
翟媪，谴个侍女过来给阿鹭梳妆。
伯母，这就不必了吧......
宣后转过身对她说。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哦，阿鹭遵命。恭送伯母。
看宣后同翟媪离去，赵玉蓁也自去偏殿等候，不多时，就过来了两个侍女捧着妆奁盒给她梳妆，好一会儿才摆弄完。
正在赵玉蓁捧着脸，看着窗外屋檐上叽叽喳喳的小鸟时，翟媪回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程少商。
赵玉蓁放下托着脸的手。
嫋嫋？
阿姊！
少商听见人有人喊她，一看之下竟是自家阿姊，忙不迭地跑过来，靠近一看才发现赵玉蓁梳妆了，笑嘻嘻地说。
阿姊真好看，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今日圣上家宴，诏我进宫，我就来了呀。
平成君，程娘子已带到，老身还需去服侍皇后换衣，先退下了。
恩。
翟媪转身退出，并为二人带上房门。程少商见翟媪退出，待不住了，开始好奇地看向殿内屋梁、廊柱等陈设，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嗯嗯...这与寻常百姓家的屋舍不同，竟不是依靠梁柱来支撑......究竟使了何种妙法来建造的......
赵玉蓁看着少商不顾形象地一会儿抱着柱子，一会儿趴在地上的，笑着摇摇头。唉，不对，还没问她呢。她走到少商身边坐下。
嫋嫋啊，你今日怎么会在这儿？是和叔父叔母一起来的？
这灯笼......恩...嗯？阿姊，对啊，今日阿父阿母还未及用早膳就手忙脚乱地奉召入宫了。
赵玉蓁又往前靠了些。
那陛下为什么传召你们，与你们说了些什么呀？
少商摇摇头。
我们开始也不知，不过陛下说了好多褒奖的话，就是和阿垚退亲的事。
还有呢？
程少商似是想了什么，也往赵玉蓁那里靠了靠。
阿姊啊，陛下还问了阿父阿母好多你与那贾九郎的事情。
赵玉蓁都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了。
那叔父叔母可说什么了？
都照实说了啊，说贾九郎和你提亲了，但是你没答应。
糟了。
赵玉蓁低头呢喃。
什么糟了？
母后只管罚我好了，我知你们都气我忤逆，可我无非是想做个如男子般行走朝堂，建功立业的女娘，再不济也要像那赵玉蓁一般，有官职，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隔壁寝殿里的吵闹声传来，赵玉蓁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程少商也听到了，便走向偏殿门口张望。
总之，我绝不会嫁给越氏！若我连自己婚事都不能做主，不妨一死了之！
你！
母后你去哪儿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母后！
程少商躲在门口看宣后气冲冲地从寝殿走出，见人走了才蹲在门口看热闹。
五公主追出去，在门口，意外看到程少商。
哎！哪里来的贱婢，竟敢偷听！
我不曾偷听，是你嗓门太大，我不想听也得听。
大胆！敢在长秋宫放肆！来人，将这个不知尊卑的贱婢拖下去杖责！
是！
五公主身后刷刷站齐了六名侍女，口中应是就要上来拉扯程少商。
五公主且慢！
赵玉蓁快步走上前，拉着少商行礼。
五公主，少商是曲陵侯府中的幺女，首次进宫不知晓宫中规矩，还请五公主见谅。
赵玉蓁的出现倒是转移了五公主的注意。
赵 玉 蓁。
五公主一字一顿地说出她的名字，看着她。
那小娘子不知宫中规矩在此偷听便罢了，你也不懂规矩？
说了我没偷听......
臣奉诏进宫，在此等候赴宴。
赴宴？
五公主冷哼两声。
你也配？！
你们两个不过是个寻常军户家的女儿，竟也敢在宫中放肆！你和那凌不疑一样，赖在这宫中抢本公主的阿父阿母！明日我便禀明父皇，连同她的父母一同处置，罢了你们军功，将你们全家赶出都城！
光说她自己便罢了，要是说到她身边的人，赵玉蓁的火气也上来了。
赵玉蓁松开行礼的双手。
那五公主大可去试试，玉蓁在府中恭候圣上的旨意。
你！
五公主，留人！
骆济通快步走进来，看着这边剑拔弩张的双方，向五公主行礼。
五公主，程家曾参与孤城救援，又是新晋武将。平成君更是赵穆将军的后人，军功卓著。陛下常说要善待功臣之后，还请五公主莫要与她二人置气了。
又怕五公主不罢休，再补了句。
陛下命奴婢带平成君与程娘子前往家宴处，若五公主还不解气，再骂几句也可，只是耽误了时辰就怕陛下怪罪。
五公主转头看向骆济通。
又拿父皇压我，嘁！
说完又不屑看向赵玉蓁和程少商。
算你命好，若非有宫宴我定饶不了你！宴席上最好小心谨慎些，莫要让我抓到把柄，否则，定不饶你！
五公主扬长而去，骆济通松口气，拉着赵玉蓁和程少商转身离开。
离开长秋宫，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少商重重地舒口气。
适才多谢这位阿姊了，这宫中贵人们发起火来，真是吓人。
我叫骆济通，家父长水校尉骆住，几年前被皇后选为五公主伴读。少商妹妹叫我一声济通阿姊就好。
说完又扯了赵玉蓁的衣袖。
玉蓁，刚才你也是，哄着她点就好啦，何必与她置气？
平日她们怎么说我都行，但是辱及我叔父叔母，我自然不饶她。
阿姊也不必与他们计较，说了身上也不会少块肉。
少商什么都好奇，便问道。
济通阿姊，圣上与皇后为人和善可亲，为何五公主如此跋扈啊？
她乃圣上幺女，天下初定后所生，幼时不及兄姐吃苦，长大又锦衣玉食，自然养得娇惯些。但宫规森严，你我不可多加妄议宫中贵人，小心为家族惹来天大祸事。
多谢济通阿姊提点。不过幸好，我今后不会经常来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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