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站在音乐厅门口,手指紧紧攥着门票。周明远给她的票确实是第一排正中央,烫金的座位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像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请问需要帮助吗?"工作人员友善地询问。
许清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走进音乐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膝盖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灯光暗下来时,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周明远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走上舞台,聚光灯下的他像是从她的高中记忆里直接走出来,只是更加成熟,更加耀眼。
他坐下前,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一排停留了一秒。许清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但当他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响第一个音符时,她确信这首《月光》是为她而奏。
琴声像流水般倾泻而出,许清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她躲在音乐教室门外,透过门缝看周明远练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但他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音乐中。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下面请欣赏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主持人的声音将许清拉回现实。周明远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猛然落下。激烈的旋律如暴风雨般席卷整个音乐厅,与之前的《月光》形成鲜明对比。许清从未听过他弹奏如此充满力量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挣扎,在反抗。
演奏结束后,掌声雷动。周明远鞠躬致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第一排时,许清确信他对自己微笑了一下。
她在音乐厅外的休息区等待,手里捧着刚买的节目单。上面印着周明远的简介:"青年钢琴家,曾获国际钢琴大赛银奖,被誉为'最有潜力的古典音乐新星'"。
"等很久了吗?"
许清抬头,周明远已经换下了燕尾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
"没有,我刚出来。"她递上节目单,"能给我签个名吗?大钢琴家。"
周明远笑了,接过笔在节目单上写下"给许清,谢谢你来听我的演奏",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上"就像高中时一样"。
"你弹得真好,"许清真诚地说,"尤其是那首《革命练习曲》,我从没听过你弹这么...激烈的曲子。"
周明远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经纪人要求加的曲目,说观众喜欢有激情的表演。"他耸耸肩,"我们去喝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
酒吧灯光昏暗,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钢琴。周明远要了两杯威士忌,在许清惊讶的目光中解释道:"演出后放松一下。"
"你变了很多,"许清小口啜饮着酒,"高中时你连可乐都不喝,说对弹琴的手指不好。"
周明远转动着酒杯:"人总会变的。"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走职业钢琴家这条路。"
许清差点呛到:"什么?你弹得那么好!"
"技巧没问题,但..."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奏无形的琴键,"经纪人说我太'学院派'了,缺乏商业吸引力。他们希望我多接商业演出,改编流行歌曲,甚至考虑让我上综艺节目。"
许清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突然明白了那首《革命练习曲》中的挣扎从何而来。
"你喜欢那样吗?"
"我花了二十年时间学习古典音乐,"周明远苦笑,"但现在市场需要的是能吸引流量的表演者,而不是一个只会弹肖邦和德彪西的'老古董'。"
许清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想起自己每天在广告公司写的那些迎合市场的文案,为了点击量而牺牲的创意和真诚。
"你知道吗,"她最终说道,"高中时我最喜欢看你练琴的样子,因为你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乎有没有观众。"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真的?"
"真的。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像你一样专注地爱一件事,一定很幸福。"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沉浸在思绪中。酒吧里的钢琴突然被人弹响,是一首蹩脚的《致爱丽丝》。
"想试试吗?"许清朝钢琴努努嘴,"不用管观众,就弹你想弹的。"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向钢琴。弹《致爱丽丝》的客人识趣地让开位置。周明远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
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轻快灵动的旋律像春风般拂过整个酒吧。原本嘈杂的空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钢琴方向。但周明远似乎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就像许清记忆中那个高中少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酒吧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到许清身边。
"感觉怎么样?"她问。
"像回到了十六岁。"周明远的眼睛亮亮的,"谢谢你,许清。"
"谢我什么?"
"提醒我为什么爱上钢琴。"
他们离开酒吧时已是深夜。周明远坚持送许清回家,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偶尔肩膀相碰,又迅速分开。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许清鼓起勇气,"为什么留着我的那些纸条?"
周明远停下脚步,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直白的告白让许清措手不及。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你第一次来音乐室帮我整理琴谱的时候。"周明远轻声说,"但我那时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
周明远的目光飘向远处:"我父亲...他对我的期望很高。高中时他不允许我有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尤其是..."他看向许清,"尤其是谈恋爱。"
许清想起高中时周明远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周末也常在琴房练习。她曾以为那是出于对音乐的热爱,现在才明白那可能也是一种枷锁。
"后来呢?"
"大二那年他去世了,心脏病。"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但已经太迟了。我习惯了按照他的期望生活,甚至不知道没有他的要求,我到底想要什么。"
许清突然很想拥抱他,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现在知道了?"
周明远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我在试着弄清楚。"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到许清的公寓楼下。周明远没有立即松开,许清也没有抽回手。
"周日我有个采访,"周明远说,"是关于青年艺术家职业规划的。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许清点点头:"我很乐意。"
"那...晚安,许清。"周明远终于松开手,"做个好梦。"
许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喊道:"周明远!"
他转身,疑惑地挑眉。
"我周日会穿那条蓝色裙子,"许清说,"就是你高中毕业典礼上夸过好看的那条。"
周明远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温暖:"我记得。很适合你。"
许清转身上楼,心跳快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她翻出衣柜深处那条多年未穿的蓝色连衣裙,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七年前未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她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开始写下今天的感受。这是她高中时就有的习惯,记录关于周明远的一切。后来这个习惯演变成了写作,只是工作后她越来越少动笔。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她的梦想:成为一名作家。这个梦想被尘封了太久,直到今天,在听到周明远弹奏那首完全出于热爱的《阿拉伯风格曲》时,她才再次感受到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创作冲动。
许清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雨中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