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禹01

江城的夏夜总是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霓虹灯光穿透薄雾，在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着几条街传来，却丝毫惊扰不了藏在老洋房深处的「星隅」。

这是整个江城，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占卜之地，主人是宋婷艾，站在占卜界金字塔顶端的女人。

没人知道宋婷艾的真实年纪，只知道她出身古老的占卜世家，精通塔罗、占星、奇门遁甲，甚至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卜术。她从不在市井抛头露面，能踏入星隅大门的，非富即贵，或是在绝境中走投无路、辗转托了无数关系才求得一见的人。

宋婷艾生得极美，是那种疏离又高贵的美，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却不带半分烟火气，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的宿命与人心。她常年穿着素色的长裙，或是剪裁利落的真丝衬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星辰草木的气息，往那里一站，便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高贵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星隅的装修极简却极尽雅致，没有市面上占卜馆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只有大面积的原木色调，墙面挂着繁复的星盘图，窗边摆放着几株生机盎然的绿植，中央是一张古朴的檀木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塔罗牌、星盘仪与水晶球，每一件器物都透着温润又神秘的光泽。

此刻，宋婷艾正坐在檀木桌后，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星盘，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底激起半点涟漪。

「姐姐。」

一道清润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黑色休闲裤，身姿挺拔，眉眼干净俊秀，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卑微，他缓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茶，动作轻柔地放在宋婷艾手边。

是张泽禹。

他是宋婷艾唯一的徒弟，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小情人。

三年前，张泽禹家道中落，父母双双离世，年仅十八岁的他走投无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跪在星隅门口，求宋婷艾帮他卜一卦，求一条生路。

那天的雨很大，少年浑身湿透，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直，眼神却满是绝望。宋婷艾本从不轻易为陌生人占卜，更不收徒弟，可不知为何，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又破碎的眼睛，她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为他占卜，指点他迷津，而后，张泽禹便执意要拜她为师，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不要名分，不要回报，甘愿做她最卑微的徒弟，打理星隅的一切琐事，日复一日地陪伴在她身旁。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滋生出了超越师徒的情愫，可这份感情，始终是张泽禹在主动，在奔赴，在卑微地讨好。

他爱宋婷艾，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尘埃里。

在他眼里，宋婷艾是高高在上的神女，是他穷其一生都想要触碰的光，他不敢有丝毫的亵渎，只能以徒弟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唤她一声「姐姐」，便觉得是世间最甜蜜的称谓。

宋婷艾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没什么温度，如同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属。

张泽禹却丝毫不在意她的疏离，反而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光，他站在一旁，垂着手，温顺得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轻声说道：「姐姐，最后一位客人已经走了，我把这里收拾好了，你累了一天，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不用。」宋婷艾拿起白茶，轻轻抿了一口，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杯壁的温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温度刚好，下次不必如此费心。」

「我不觉得费心。」张泽禹立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生怕宋婷艾拒绝他的好，「只要是为姐姐做的事，我都心甘情愿。」

宋婷艾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神炙热又真诚，满满的都是对她的依恋与爱意，那爱意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却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淡淡道：「占卜者，需清心寡欲，不可被凡尘情爱牵绊，你既拜我为师，便该谨记这一点。」

这话，她对张泽禹说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张泽禹的心上，不算剧痛，却密密麻麻，蔓延着无尽的酸涩。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与痛楚，指尖微微蜷缩，却还是轻声应道：「我知道，姐姐。」

他知道自己不配，知道宋婷艾身处云端，不该被他这份卑微的爱恋拖累，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从他跪在星隅门口，看到宋婷艾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朝他走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彻底落在了她身上。

是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丝光亮，是她收留了他，教他占卜之术，给了他一个家。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宋婷艾，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因她而起，因她而灭。

他可以不在意她的冷漠，不在意她的疏离，不在意她始终不肯正视他的感情，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做她的徒弟，做她的情人，哪怕永远只能活在暗处，永远只能卑微地爱着她，他也心甘情愿。

「去把今日的占卜卷宗整理好，明日我要查看。」宋婷艾不再看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是，姐姐。」张泽禹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恭恭敬敬地应下，转身去整理桌上的卷宗，动作轻柔细致，目光却时不时偷偷落在宋婷艾身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宋婷艾看似专注于面前的星盘，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

少年的深情，她怎会不知。

她活了近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心叵测，太多虚情假意，张泽禹的爱意纯粹又炙热，毫无保留，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早已封闭的心湖。

可她是宋婷艾，是身负传承的顶级占卜师。

师父曾说过，占卜者泄露天机，本就有损自身福报，切不可再被情爱缠身，否则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连累心爱之人。

她早已看透自己的宿命，一生孤独，不得情爱，若强行沾染，必遭天谴。

她不能害了张泽禹。

那个少年，本该有光明的未来，不该困在她身边，陪着她承受这无尽的孤独与宿命的枷锁。

所以，她只能刻意冷漠，刻意疏远，一次次推开他，希望他能死心，希望他能离开自己，去寻找属于他的、正常的人生。

可她没想到，张泽禹会如此执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始终不离不弃，无论她如何冷漠，如何拒绝，他都始终守在她身边，卑微又深情地爱着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宋婷艾的心底，终究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掐算，眉心微微蹙起。

她曾为张泽禹卜过卦，他的命格本是前程似锦，却因为执意留在她身边，命格早已发生偏移，隐隐有了被她拖累的迹象。

每一次看到他为自己付出，每一次感受到他浓烈的爱意，她的心里，除了疏离，还有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