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严嵩构陷首辅夏然,致夏然蒙冤被斩,后严嵩相继除去裘丞、沈炼、杨其政等政敌,自此严嵩父子权倾朝野。
嘉靖三十七年,以汪直为首的倭寇猖狂侵袭明朝沿海城市,同年,兵部沿海布防图失窃,锦衣卫指挥使陆廷之子陆绎奉旨调查。
一只雄鹰挥动矫健强劲的双翼,不受羁绊地翱翔于天际。突然,它俯冲而下,停在屋顶上,往下看去,屋子门框上边挂着一个牌匾,牌匾上赫然写着“诏狱”二字。
诏狱内,传来一声惨烈至极的嘶吼,穿透薄墙,直刺耳膜。
一个身姿挺拔,身穿大红飞鱼服的男子腰束鸾带,佩绣春刀,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一间刑室,将绣春刀重重地摔在桌上。只见一名犯人被刑罚折磨得不成样子,左右两旁各站着一名锦衣卫。
“你们有何证据……抓我……入诏狱?我要面圣……我要弹劾你们……”犯人坐在刑室内,身上已被鲜血染红,听他这语气,似乎只剩半口气了。
那两名锦衣卫恭敬地对着来人施礼:“大人。”
犯人见到来人,便立刻叫嚣:“陆绎……你为何要抓我?你们北镇抚司也敢动我们兵部……你就不怕……”
陆绎未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刑具狠狠地扎进犯人的手心。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犯人瞪着陆绎,气若游丝道,“你,到底要干嘛?”
陆绎往太师椅上一靠,抬眼看他:“我给你个机会,问我三个问题,以此来猜一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不问。”犯人拒绝得干脆。
“咻”的一声,陆绎手上的刀具瞬间插进了犯人的另一个手掌心。
“啊!!!我问,我问……”犯人承受不住酷刑,迟疑着问道,“……是不是跟兵部司务厅有关?”
“对。下一个。”
“司务厅又丢东西了?”
“对。下一个。”
犯人犹豫了很久才接着问道:“丢的是什么?”
陆绎微微一笑:“丢的是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真……真……真是幽默。我不知道……”
又一片刀具扎入手臂,犯人一声惨叫:“啊!!!”
“我真的不知道……”犯人的声音已是凄厉至极。
陆绎看着被刑罚折磨还在狡辩的犯人有些不屑:“一个无辜的人,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而你,明显心知肚明。”
犯人面上犹豫不决,口中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还不知道?”陆绎一刀扎在犯人的腿上。
“我说,我说,”才过了一盏茶工夫,犯人就招了,“是沿海布防图。兵部怀疑……是曹昆偷走了布防图。”
禧同酒楼的二楼,紫袍客商不耐烦地催促着店小二:“小二,菜怎么还没上啊?”
“客官,您稍等啊。”
正在此时,楼下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人拦下了与自己同行的大高个,又拿着水晶圆片蹲下身来照着门框边细看,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个脚印……
瓜皮小帽将水晶圆片收了起来,起身对大高个挥了挥手,指向里面,意思是让他跟着自己进去。
“来了,来了,客官,您的饭菜。”店小二将饭菜端到紫袍客商面前。
紫袍客商将饭递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面前,用筷子夹了一块刀鱼放她碗里:“你不是爱吃鱼吗?来,多吃点。”
女子点了点头。
紫袍客商刚刚端起饭碗,便觉一阵风自身边卷过,手中的饭碗被“风”吹走,眨眼工夫凭空冒出一人坐到了他们两个人的旁边。
“唉,饿死小爷了!”
坐女子身边的那人瓜皮小帽,寻常青布置身,一副市井打扮,却是面有尘垢,风尘仆仆,刚坐下便自筷筒里取了双竹筷,胡乱在袖子上抹了抹,拿着饭碗便往嘴里扒拉。间或着运筷如风,连着夹了好几口菜肴,吃得狼吞虎咽。
紫袍客商与女子齐齐呆住,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楼梯处响起脚步声,不是店小二,却是大高个。
见到瓜皮小帽这般模样,大高个并不惊讶,只是无奈地抱了抱手,似乎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瓜皮小帽边吃着,边回头冲大高个竖起个大拇指,含糊赞道:“大杨,这鱼好吃!”
紫袍客商率先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朝二人道:“你们,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光天化日吃白食?!”
他连忙叫来店小二,让他把人赶走。
大高个拦在小二面前,自怀中掏出样物件:“闲人勿扰。”
一见此物,店小二立马识趣地往后退。
“小的告退,小的告退。”
“等等!”瓜皮小帽喊住他,用目光衡量了下盛着米饭的碗的大小,“再上……六碗米饭!”
“马上来,马上来。”
自是不敢得罪他们,店小二一溜烟地下楼去。
紫袍客商虽然看不见大高个手中之物究竟是什么,心下却隐隐有些不安,一手抠住桌边,双目紧紧盯着二人:“你们……想干嘛呀?”
筷子在碗底扒拉几下,将剩下的米粒全都扒拉进嘴里,瓜皮小帽这才放下碗,用袖子一抹嘴,皱着眉头看向紫袍客商直接开骂:“你说你跑什么跑!躲什么躲!仗着长一身膘啊!害得小爷我天天跟着京郊绕圈跑,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大高个笑了笑。
“你就是曹灵儿?”瓜皮小帽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紫袍客商对面的女子。
女子没有回答。
“可惜了,”瓜皮小帽摇了两下头,“这么美的美人,都给累瘦了。”
“你们到底是谁?!”紫袍客商语气微微有点颤抖。
大高个正要拔刀,却见瓜皮小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多了一块沉甸甸的铜制牌令,上面凹凸有致的“捕”字清晰无比。
“六扇门,袁今夏。”
瓜皮小帽本名袁今夏,今年十八,两年前因机缘巧合而入公门;而与“他”同行的大高个名唤杨岳,年长“他”两岁。他二人皆在京城六扇门中当差。
袁今夏道出六扇门捕快的身份后,二人吓得从位子上弹了起来,曹灵儿更是直接躲到了紫袍客商身后。
“袁大人,”紫袍客商朝袁今夏施礼,堆出一张笑脸,试探地询问,“袁大人您看我们俩都是良民,不知道您找我们是为何事啊?”
袁今夏探手入怀掏了掏,油滋滋的手自怀中摸了摸,搜出一卷纸递给紫袍客商。
紫袍客商刚展开,面上表情便凝固住了——这是一张通缉赏格,上面赫然就是他的头像。李旦,男,二十四岁……
袁今夏探身勾着头,对照着他的模样,点头道: “画得挺像的,你觉得呢?”
李旦心知大事不妙,只能咬紧牙关,硬撑到底,干笑道:“大人,您再仔细看看,这跟我一点都不像。”
“是吗?可是我看着为什么就那么像呢?”袁今夏将头靠得更近了些。
为避免再生事端,李旦赶紧将通缉赏格吞了下去。
杨岳、袁今夏惊呆了。
袁今夏率先反应过来,将令牌收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旦:“好吃吗?爷那儿多得很。”
李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袁今夏视若无睹,稳如泰山地接着吃菜。筷子忽然被挟住,“他”抬头看去,筷子被李旦用手指稳稳夹住,动弹不得。
袁今夏也不甘示弱,直接去掰他的手指头,杨岳甚至都能听见李旦手指骨头在噼啪作响。
袁今夏趁机夺回筷子,接着用筷子狠狠夹住李旦的耳朵。
“疼疼疼……”
李旦用力挣扎了几下,无奈那竹筷夹得甚紧,就如铁钳一般,疼得他吱哇乱叫。
杨岳闲闲地站在一旁,抛了抛手中的令牌,一副看戏的表情。
李旦用力打了一下袁今夏夹着自己耳朵的手,一个旋转退后几步,然后大步上前,同袁今夏大打出手,却意外打掉了袁今夏的帽子,一袭长发飘飘落下……
李旦抖了抖眉毛,原先以为她只是个长得分外俊秀的少年罢了,却不想原来是个娘儿们。
“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绑头发!”
袁今夏神色不悦,抬脚踹了下桌子,桌子上的竹筷瞬间飞了起来。她伸手接过筷子,以筷代簪,三两下就绑住了头发。
她大步上前,抬脚朝李旦面门踢来。
“旦哥哥!”曹灵儿惊呼出声。
李旦吓得往后退,后背被什么东西给抵住了。回头看去,原来是几个酒坛子。他眼中有厉光闪过,拿起一个酒坛子便朝袁今夏砸去。
袁今夏一愣,急急收回右脚,几个翻转险险避开攻势。
酒坛子几乎是擦着袁今夏脸颊飞过,砸向墙面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哐啷!
壶身触地即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坛子中的酒一下子全都洒出来了,打湿了墙上的那幅山水画,一股酒香萦绕在周围。
杨岳见李旦要逃忙扔了个酒杯过去,李旦却拿曹灵儿挡在身前。
袁今夏见状,摸了摸腰间的手铳,用手铳打飞了酒杯,一脚踹飞了李旦,将曹灵儿一把拥入怀中。她垂眸看见曹灵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摇头叹道:“你为他私奔,他却如此对你,值得吗?”
曹灵儿愣愣看着她,一言不发。
李旦趁着这空当,连忙翻窗逃跑。杨岳追了出去。
袁今夏微侧了头,看了看李旦逃跑的方向,又回头对怀里的人儿道:“在这儿等着,爷马上回来。”说完,便去追人了。
外面,杨岳追上了李旦,一脚踹向他的胸口,这下来得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李旦只顾着逃命,并未防范,这脚挨得是结结实实,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李旦眉头一皱,探手钳住杨岳的臂膀,猛地用力一扯。杨岳正好借力,身子腾空旋转数圈,另一只手借机抽出腰间的佩剑,用剑鞘重重地打在李旦的后背。
躲闪不及,李旦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到了米袋子上面。而米袋子则是轰然倒塌,四散开来。
袁今夏追了出来,大喊:“大!杨!”
杨岳立刻会意,蹲了下来,将肩膀借给她。袁今夏纵身一跃,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借力飞了出去……
李旦刚要起身,便又被飞来的袁今夏给压在了米袋子上。
杨岳摇头轻叹:“就喜欢吃现成的。”
“我可逮着你了!我让你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袁今夏泄愤似地将巴掌一径儿拍在李旦的后背上,李旦差点喘不过气来。
杨岳想起方才李旦是趁着袁今夏跟曹灵儿说话逃走的,劝道:“我说夏爷啊,你别光顾着跟大妹子聊天,也得办点正事。”
“我这不是办得挺好的吗?”
袁今夏边说边扯李旦的耳朵,疼得李旦哎呀直叫。
几名锦衣卫面容冷峻,整整齐齐地站在阶梯两旁,沿着阶梯往上走,便能看见一座建筑,建筑中间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北镇抚司”四个字。
北镇抚司主管诏狱,又称为锦衣狱。现今世上人人皆知,诏狱与刑部大牢比起来,若说刑部大牢是天堂,那诏狱便是十八层地狱。一进地狱,十九便无生理,狱内刑法残酷,入狱者五毒备尝,肢体不全。
一人身穿清一色万字巾青蓝长身罩甲革带皂皮靴,正是锦衣卫校尉的装束。他将卷宗递给陆绎,恭敬施礼禀报道: “大人,您要的曹昆的全部资料都在这儿。”
陆绎通过资料查出曹昆升迁全都是因为兵部尚书许朗的推荐。
那名校尉沉吟片刻:“……大人,布防图如果真是曹昆窃走的,您看这事会不会与许尚书有关?”
陆绎却不这么认为,许朗新官上任,这布防图遭窃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性,这曹昆是潜伏在许朗身边的细作。
杨岳和袁今夏将李旦押回酒楼,正巧店小二颤颤巍巍地端了六碗饭上来,袁今夏递给杨岳两碗,自己留了两碗,然后在李旦夫妻二人面前各放了一碗饭。
李旦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曹灵儿,曹灵儿因被他伤了心,自顾别开脸,端了饭碗吃起来,只当没看见。
求人不如求己!
李旦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两根金条,慢慢放到桌上。
“官爷,这金条比赏格多出十倍不止,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他乞求地望着。
看见两根金条,袁今夏两眼发光,饭也顾不上吃了,转念一想,又将杨岳看上一眼,正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李旦见袁今夏有些犹豫,心痛地拿出最后一根金条,泫然欲泣道:“官爷,这可是我全部家当了,我求求您了,您就通融通融,好不好?”
袁今夏伸手拿过金条数起来,还来来回回数了两遍,喜道:“能换白银八百两!”
“是是是,官爷,您收好。”
“你怎么知道我月月闹亏空?”袁今夏笑着将金条递给杨岳,让他收好。
李旦心中刚刚升起一线希望,却见袁今夏换上一副无限惆怅的模样。
“可是,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小爷这差事可就不保了呀。我总不能为了这金条,杀你灭口吧。”
李旦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身来扯着袁今夏的衣摆哀求道:“别呀,官爷,你放了我吧,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放了我吧,好不好?我就这么多了,真的!”
“吃饭!吃完交差!”
袁今夏没有理会他,转头端起饭碗便往嘴里扒拉。
“官爷,官爷,你们不能杀我啊!先把我……我给解决了不是?先放了我。”
袁今夏对李旦的哀求充耳不闻,她看见曹灵儿一直在那边低着头吃饭不吭声,忍不住开口:“姑娘,为了这种男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见袁今夏没有理会自己,李旦跪在地上慢慢挪腾到杨岳那边,想求他放了自己,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袁今夏严厉的语调。
“还有你!”
回头,只见袁今夏指着自己,说道:“这桌菜可都是你付的银子,你现在要是不吃,进了牢里可就没那么多吃的了。”
李旦全身僵硬:“啊?官爷,你不是收金条了吗?”
食毕少顷,伴随着尖锐的啸声,袁今夏看见了西北角的天空升起一簇烟火,鲜艳的海棠红,亮得惊心动魄。
有新活儿了!袁今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乐呵呵地往门外跑。
素知夏爷的本性,杨岳提溜着李旦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曹灵儿见状,也跟了上去。
袁今夏嘱咐杨岳把李旦抓到牢里好生看护,照顾好曹灵儿,自己则追着新任务跑了。
“喂喂!”杨岳张口欲叫住她。
“金条也要收好了!”袁今夏早就跑得没影,声音却飘了过来。
怎么又这样……杨岳认命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陆绎收到曹府出事的密报,当即派人前往曹府。
“师父!”袁今夏凭着追踪术找到了烟火发出的位置,“师父,什么新案子?”
袁今夏口中的师父,便是杨程万,不仅是六扇门的捕头,还是袁今夏和杨岳的顶头上司。袁今夏的一身功夫,还有追踪等等技能,也都是杨程万所授。对于袁今夏来说,杨程万如师如父,断然是违逆不得的。
捕头杨程万告诉她,这里是兵部郎中曹昆的府邸,今日子时突失大火,烧毁了一间主室,而曹郎中恰巧就在屋里,等下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在屋里。
袁今夏若有所思。
杨程万斜睨了她一眼:“正好,让我看看你最近的功课学得怎么样。”
说完,抬脚进了屋子。
袁今夏讪笑着跟了上去。
屋里,一具尸体被白布裹着,两名丫鬟搀扶着一名妇人站在尸体旁边。
“老爷……”
那名妇人的下颌微微颤抖着,泪水一串串滑落下来。
袁今夏盯住那名妇人:“想必这位就是曹夫人了。”
妇人点了点头。
袁今夏掀开白布,曹夫人立时恸哭:“老爷……老爷……”
一眼望去,尸体脱水得只剩皮包骨,浑身表面都像是铺了一层焦炭,外表皮肤龟裂,甚至有些皮块都开始脱落了。
五官被烧得看不出原形,双眼早已因为太热了爆了开来,只剩下空洞的两个眼眶。
袁今夏不免有些疑惑,曹夫人是怎么看出这人是曹昆的?
她迟疑着问道:“……您确定这就是曹昆曹大人的尸体?”
“是……”曹夫人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大人昨晚熬夜办公,我还送了碗甜汤给他松困解乏,之后便回屋歇息……没想到醒来之后,他就一命归西了……”
袁今夏拿出水晶圆片查探尸体,只见他全身被火烧伤,全身焦黑,可是口鼻深处却无黑灰,按常理来说,即便是局部着火,也会灼痛挣扎,然而这具尸体,虽然已经全身焦化,却还一直保持着仰卧睡姿,所以在失火前,人就已经死了。
“曹大人是被人害死的。”袁今夏说出自己的推测,又转向曹夫人,“你说你昨晚有端过甜汤去见曹大人?”
“是啊……”曹夫人一脸戒备地盯着她,“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杀了老爷吧?”
袁今夏觉得她太大惊小怪了:“我啥话都没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曹夫人眼泪哗啦啦掉了下来:“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感情深厚,我没有理由要杀害他……”
“别紧张,有没有毒,一试便知。”公事公办的语气。
袁今夏命人取了一根银针过来,用皂角水揩洗后,将银针插入死者的喉内,用纸密封住死者的嘴部,过一段时间取出,发现银针没有变黑。
“没毒。”袁今夏淡淡道。
曹夫人松了一口气,眼泪却仍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银制小刀,银制剪刀,银制小铲,银制密梳等等,仵作按照袁今夏的吩咐,一样一样递过去。袁今夏卷起衣袖,有条不紊地从发丝开始,再到检查口腔、剖开腹部、查验尸首内脏,一一验过。
最后在尸体的胸口发现了一块碎片。
袁今夏用镊子将碎片取出来,放在一旁仵作早就准备好的帕子上。
“曹大人之前受过伤?”她探头问道。
“对,”曹夫人吸了吸鼻子,“十年前,大人曾在战场上胸部受过箭伤,幸而,箭头离心窝偏了几分,这才留了一口气,哪知……医官取箭时力道过度……在体内碎了一块铁片。大人命大,虽然体内有异物,倒也无妨,倒成了一段佳话。”
“……看来这个铁片就是残留的那个箭头碎片。”袁今夏朝杨程万的方向看过去,“师父,若依曹夫人所言,这具尸体,的确就是曹大人无误了。”
杨程万点了点头,随即踏出屋外,告诉大家三法司已经下了文书,谁要是接了这个案子,抓住凶手,赏银十五两。
十五两!这么多!
众人忍不住暗暗咂舌。
杨程万继续道:“除此之外,报销所有车马费。”
众人一听,顿时开始哭穷。有的人说自己家老三明年得念私塾;有的人说自己仨月都没吃肉了,眼睛都馋肿了……
袁今夏叉着腰大喇喇往众人面前一站:“这银子,我要定了!”
“今夏姑奶奶,你们看看我这身衣服,”一位捕快将自己袖子上的补丁凑到袁今夏面前,“这不能再补了,再补都成百家衣了,把这个案子让给我行吗?头儿,把案子给我。”
“小爷我才不吃你这套呢!”袁今夏一巴掌对着他的脑门拍过去,“你说说你们几个大老爷们,跟我一个姑娘抢什么活儿啊?”
“师父,”袁今夏摇了摇杨程万的手,撒娇道,“这银子我必须得赚,我要是再不拿银子回去,我娘就把我给卖了……而且她一直嫌弃咱们六扇门俸禄少,都不让我当捕快,您必须得救救我,师父……师父……”
其余几个捕快也争先恐后地往前凑。
“头儿,救救我。”
“救救我们啊。”
……
“好了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杨程万被吵的头疼,只好拿出文书说谁抢到它这个案子就归谁。
“这个公平。”
众人纷纷上前抢那文书,袁今夏眸色一动,一脚踢向众人的膝盖,趁着众人吃痛捂膝盖的工夫,三两下就拿到了文书。
“每次都这样,又是她。”
众人不服气。
袁今夏得意地拿着文书跟众人显摆,耀武扬威之时,一抹红色身影突然闪过,抢走了她手上的文书。
袁今夏没有看清来人的面目,只是出于本能反应,拿出腰间的手铳对准他。还没出手,那人便一脚踢中她的手腕,手铳脱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抢走自己的手铳。
他翩然转身,将手铳对准袁今夏的脑门。
袁今夏惊骇之余,终于看清他穿着一身大红飞鱼蟒袍,腰束鸾带,佩绣春刀……
锦衣卫!
紧接着,乌压压一片锦衣卫身穿青蓝长身罩甲革皂皮靴手持绣春刀涌入曹府。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散开!”方才涌入的锦衣卫之中有人高喊了一声,正是领头的那名校尉。刹那,锦衣卫包围了曹府。
一见来者是锦衣卫,曹府的下人丫鬟们饶是再好奇,也不敢再看下去,悄然无声地迅速散开。
拿手铳指着袁今夏的锦衣卫将文书往旁边一递,领头的那名校尉连忙躬身接过。
“……夏儿,不得鲁莽。”看清来人面目,杨程万连忙教训自己的徒弟,向那人赔礼道歉,“六扇门总捕头杨程万见过大人,属下无能,驭下无方,还请大人不要怪罪小徒。”
那人看了看他,轻轻一笑,手上的手铳仍旧对着袁今夏。
场面一瞬间僵持下来。
约莫过了五秒钟,那人才放下手铳。
袁今夏心下松了一口气,却仍旧心有余悸,不敢动弹。
杨程万盯着她,皱眉道: “夏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陆大人赔礼道歉!”
陆大人?!
世间唯有两人可如此称呼,一个是陆廷,锦衣卫最高指挥使,不过袁今夏听说他已经四十几岁了;而眼前这位,显然才二十几岁,应该是陆廷的儿子,陆经历陆绎。据说陆绎武功高强,不在其父之下,是锦衣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在她看来,就相貌而言,陆绎应该是肖似其母,威武不足而俊秀有余,唯独那双眸子酷似其父,神色间波澜不惊,与年纪不大相称的沉稳,又多了几分清冷。
“哦!原来是陆大人啊!”袁今夏当下明了,连忙赔礼道歉,“刚才不知道是您,多有得罪啊!我一介女流之辈,大人应该不会跟我一般计较吧?”
陆绎并不理会她,只是看着那把手铳,心底存了一丝疑惑。
见状,袁今夏伸出手,赔着笑脸道:“……这个,我的手铳能否还给我?”
陆绎却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袁今夏只得讪讪收回手。
“一个六扇门小捕快,怎么会有神机营督军以上才可以使用的手铳啊?”
“回大人,这是之前今夏办案时特许的赏赐,已经报备神机营。”杨程万替她回答。
“是吗?”陆绎微微一笑,端详了手铳许久,重新将手铳对准袁今夏的脑门,“但是,我仍有一个疑问。”
说着,他向旁边开了一枪。
“呯”的一声枪响,袁今夏下意识闭上眼睛,用手挡住了耳朵。回过神来才发现子弹并没有打在自己身上,而是跃过自己肩头,打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陆大人,这……”杨程万尚在恐慌之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试试而已,杨捕头不必惊慌。”陆绎淡淡道,“我的疑问是,神机营的手铳还停留在永乐十二年制,最短的也接近十寸,这把手铳还不足七寸,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他问的是自己还是师父,袁今夏并未贸然开口。
“夏儿,回大人话呀!”杨程万颦眉拍了拍她肩膀。
想不出什么借口,加上师父正颦眉盯着自己,袁今夏只得如实道:“……回陆大人,是我自己设计再托人打造的。”
“自己设计的?”陆绎倒是没想到一个六扇门小捕快还会火器制造,微微惊诧了一下,口中却出言讥讽,“难怪威力一般……曹昆的尸体呢?”后一句问的是杨程万。
“……哦,在屋内。”
杨程万恭敬回复,又朝袁今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进去。
陆绎将手铳收了起来,随着方才那名校尉一起进了屋内。
袁今夏看了一眼插在石头上的子弹,心里直摇头:疯子!
陆绎掀开白布,提出了跟袁今夏方才一样的疑惑:“你们确定这个尸体是曹昆的?”
“方才我已经检验完尸体,发现了曹昆身上所遗留的特征,曹夫人也确认过。”袁今夏道。
陆绎沉吟片刻,对旁边那名校尉道:“岑福,找人把这个尸体带回北镇抚司,我们再验一遍。”
校尉岑福正待命人把这具尸体抬走,却被袁今夏以一个手势制止。
“且慢!”袁今夏双目紧紧盯牢陆绎,“大人这是在怀疑我的勘验?”
“那你说,”陆绎倒也不着恼,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角,“尸体遗留的特征在哪里?”
“据曹夫人所言,十年前曹昆的胸口受了箭伤,且留下了一片箭头碎片……”袁今夏边说边用镊子将帕子上的碎片夹起来,拿给陆绎看,“这便是在他胸口发现的碎片。”
陆绎将手往旁边一递,岑福立刻会意,从衣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放在他手上。
袁今夏将碎片放在那块帕子上,骄傲地仰起了头,却不想马上就被陆绎打脸。
陆绎根据碎片的色泽和质地判断出这应该是近两年才出的新铁,根本不可能是曹昆十年前留在体内的碎片,所以这具尸体不是曹昆!
听到陆绎的叙述,袁今夏顿时惊掉了下巴,反复去看帕子上的碎片——她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面的真相,不一定是真正的结果。”
陆绎将帕子扔给她,命岑福查一下曹府有没有失踪的下人,正待离开,却被袁今夏拦住去路。
“那如果死者不是曹昆,那真正的曹昆呢?”她问。
“夏儿……”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自屋内出来,示意袁今夏不可失礼。
“曹昆还牵涉了一桩通敌谋逆案,此案北镇抚司接管了。”陆绎独断地表示这案子锦衣卫接了。
闻言,杨程万、袁今夏面面相觑。
“这……陆大人,三法司已经下通文立案,您如此独揽,恐怕不妥吧?”杨程万一脸为难。
陆绎还未开口,旁边的岑福已开口替他道:“杨捕头,六扇门资费拮据,人力有限,连弱质女流都不放过,若是硬要顶下这等大案,恐怕才是不妥吧!”
袁今夏对他们这般作态甚是不满,稍稍向前一小步,刚好挡住了岑福看杨程万的视线。
袁今夏故作夸张地皱着眉,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还特意大声地说道:“哎呦!好臭啊!兄弟,我看你长得一副人模狗样的,怎么口气这么臭啊?”
说完,袁今夏还嫌弃地看了岑福一眼。
“你……”
岑福被袁今夏这么一说,面上很是难看,上前作势欲打,被陆绎一个厌烦的摆手制止住。
“这三法司文书我暂时先收下,此事,我自然会向皇上言明的。”陆绎淡淡道。
“……既然如此,就依您所言。”杨程万恭敬有礼地回复。
“那陆某先告辞了。”陆绎点了点头,告辞而去。
“陆大人慢走。”杨程万在身后客气道。
连师父都同意了,袁今夏也不好违逆他的意思,只好任由这个姓陆的抢走她的案子,但马上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自己的手铳还在姓陆的那儿呢。于是脱口而出:“哎,等一下!”
再次拦住陆绎的去路,袁今夏伸手道:“大人您要走可以,您把我的钢弹和手铳还我。”
“你刚刚拿手铳对着我,这事我还没忘呢。”
“……可你刚刚也吓着我了,咱们也扯平了呀。”
“但不代表我就原谅你了。”
“你!”袁今夏被激怒,瞬间拔高音量,“锦衣卫都是皇上最亲信的武将,皇上爱民如子,你却如此蛮横……”
“夏儿……”
杨程万见袁今夏做得越来越过分,想要出言制止,却被她骤然拔高的音量给打断。
袁今夏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依旧发泄着自己内心的不满:“……曹昆的尸体你搬走,我先抢到的文书你也要跟我抢走,行,那我就当你这两样都想居功吧!可是你不能把我的私物也一并带走啊!”
“如果你有本事破案,我就把手铳还给你。”
说完,陆绎也不去看她的表情,抬脚便走了。岑福及其余几名锦衣卫校尉也都跟了上去。
袁今夏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是看不起她啊!
她回头看向那抹还没走远的红色身影,大声嚷嚷着:“好!我一定比你先抓到凶手,让你们这些锦衣卫颜面无光!”
无人应答,也许是这些锦衣卫根本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
杨程万咳了下,提醒道:“夏儿,你僭越了。”
“师父,是他们锦衣卫欺人太甚!”袁今夏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屈从。
正值春日,万树吐芽,京市繁华,人群熙熙攘攘。路两边各色店铺琳琅满目,面店里有蝴蝶面、水滑面、托掌面等等;糕饼店里有火烧、烙馍、银丝、油糕等等;精致些的糕饼还有象棋饼、骨牌饼、细皮薄脆、桃花烧卖等等。袁今夏闻着各色食物混杂在一块儿的香味,脚步轻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着。
“今夏,你回来了?”人群中有人道。
回头,但见一个卖豆腐的大娘正在冲她招手。袁今夏忙迎上前唤道:“娘!”
见到袁今夏回来,旁边三个照看蔬菜摊子的小孩二话不说拿起摊位上的白菜、胡萝卜、莲藕……往她身上砸,不停地骂她是小野种。
“干吗呢你们?干吗?”
格开他们扔过来的蔬菜,袁今夏走了过去,却听见中间那个新才留发、褐布圆领的小孩冲她道:“袁今夏是捡回来的小野种!”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听见他说这话,她脚步一顿,一字一句咄咄逼人,双目更是怒火中烧,倒似要把他烧成飞灰一般。
其他两个小孩见到她的眼神,都害怕地咽了咽口水,默默地离开了。
袁今夏心中怒气未消,但念在他还是个孩子,只是上前揪住了他的耳朵。
“娘……”那小孩立马吃痛地喊了起来。
“我告诉你啊,叫娘也没用!”袁今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恨不得把他的耳朵给揪下来。
“干什么?”
一个中年女子听到这边的动静跑了过来,一把拉开袁今夏的手,将小孩护在怀中。
小孩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娘,指着袁今夏道:“娘,她欺负我……”
袁今夏不服气,怼了回去:“哎,你这么小就会恶人先告状了,明明是你砸了我,还说我是野种!”
“孩子小不懂事,你个大人怎么也跟孩子计较啊?”摸了摸孩子被揪红的耳朵,中年女子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本来就是袁大娘抱回来的孤儿,谁生的都不知道,叫你一声野种叫错了吗?”
袁大娘很是护短,见袁今夏被欺负,她二话不说走上前去照着中年女子的话怼了回去:“孩子不懂事,大人也跟着不懂事。街里街坊住着,以后你还怎么买我家豆腐啊?还不回家!”三两句就把小孩子和他娘赶走了。
见此情形,袁今夏对袁大娘的崇拜不免又增加了两分:“娘,厉害啊!随便两句就把他们给吓唬走了!”
“你别理他们,你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给了袁今夏极大的鼓励,她心情顿时一派轻松,一手帮忙推豆腐摊子,一手揽着袁大娘的肩,道:“走,回家!”
绕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深巷,这巷子的前半截如个歪嘴葫芦般,巷口如葫芦口般又窄又小,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过了第一个葫芦肚再行过小截窄道,便到了第二个葫芦肚。
行至葫芦肚东侧的一扇斑驳木门前,袁今夏停下脚步,待袁大娘用钥匙将门打开,便同她一起将豆腐摊子推到了院子里面。
饭菜端上桌后,袁今夏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袁大娘皱眉道:“你吃完去洗洗,换身衣服,我坐在这儿都闻见汗馊味儿了。早就说过,你一个姑娘家做什么捕快,又苦又累还不像个样子,你要是当初肯听我的,嫁给城东头那个做糕点的孙家,至少两家之间还能彼此帮衬着点。人家孙家是做桃花烧饼的,生意红火着呢,还在新丰桥买了铺面。你要是听我的,嫁过去的话,你现在就是少奶奶,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你知不知道,孙家的媳妇已经怀上了,你再瞧你……”
“娘!”
娘亲这番说辞是陈腔滥调,袁今夏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赶紧出声打断。
“我才不嫁给那个瘦猴,身体还没我壮实呢!再说了,你女儿我行情也没那么差,而且我现在还不着急嫁人。”
“你不嫁人你干什么,继续当捕快?”袁大娘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手立时朝她伸过去,“这个月的俸银呢?你拿来,我给你攒着,当嫁妆。”
袁今夏斩钉截铁道:“没有!”
“你是不是偷着攒钱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捕快又苦又累,省吃俭用,你攒着钱就是为了找你的亲生父母去。都多少年了,你这梦还不醒啊!”
袁今夏不敢正视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扒拉碗里的饭菜。
见她这般,袁大娘命她抬头看着自己,袁今夏没动,她便将碗重重一搁,沉声追加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下,袁今夏终于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只是眼眶不知道何时红了。
“我就是你的亲生母亲!”袁大娘双目直视着她,又是愤怒又是心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个没良心的,整天想那些曾经抛弃你的人!没良心……”
虽然她嘴上骂自己没良心,但袁今夏知道她还是心疼自己的。思及此,她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连忙擦去泪水,帮袁大娘夹菜,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酸楚。
袁大娘叹了一口气,叮嘱她吃完饭换身衣服后帮自己把那车豆干给卖了,袁今夏欣然应允。
陆绎一身淡紫纱衣立在房内,他拉开抽屉,先把内中的书籍尽数拿出,然后轻触机关,打开藏在抽屉中的密层。
他从袖中拿出从袁今夏那儿抢来的手铳,细细端详。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懂得这些知识,只可惜,铳管短,射程也不远。
片刻后,他将手铳放入密层,重新把书籍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这时,岑福一身便服来报:“大人,我们彻底勘验过那具尸体,是死后遭焚尸。还有,曹昆的独生闺女曹灵儿与一名叫李旦的门客私奔了,曹夫人报案六扇门,现已将李旦缉捕到案。”
听闻此言,陆绎认定李旦是个关键性人物,命岑福随他一同去追捕。
上灯时分,金水河缓缓流淌,倒映出两岸无数璀璨灯火。
岸上除了可听曲的戏班,还有卖艺杂耍的,一个汉子打着赤膊,若周围有人抛银钱过来,马上笑容可掬地唱个喏后便躺在事先准备好的长凳上。
岸上酒楼高低比邻,街面桥头小摊小担摆了一溜儿。
袁今夏歪靠在桥栏小石狮子旁,百无聊赖地守着卤豆干的小摊子,听着旁边酒楼上传来的丝竹之音以及人声喧哗,目光定定落在打着赤膊的汉子身上。
很快,摊子前便来了人,是两名女子。
左边那名女子道:“要四串豆干,两串浇辣汁,两串不要辣。”
袁今夏快手快脚地弄好豆干递过去,赔着笑脸道:“四个铜板,谢谢。”
左边那名女子付钱。右边那名女子接过卤豆干,听到东南方向有动静,便拉着她走了过去,正是方才袁今夏所瞧的方向。
袁今夏重新将目光转向东南方,只见有人敲着锣大声喊道:“大家看一看,瞧一瞧啊,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另一个人在那个打着赤膊躺在长凳的汉子胸口上放一大石,而他自己则拿大锤把大石敲碎。
周遭百姓拍手叫好。
敲锣的人拢手朝众人作了个揖:“谢谢大家!初到贵宝地,大家捧个钱场!”
“两串豆腐干,不加辣油!”有个带笑的声音道,“豆腐西施!”
袁今夏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杨岳,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我去你们家送了两条腌鱼,你娘说你在这儿看摊儿呢。”杨岳也不见外,自己动手捞了串豆干。
“哦。”袁今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看见那个胸口碎大石的吗?”
随着她的话语声,那人拿着一把大锤子朝赤膊汉子胸口处的大石砸了下去……杨岳不禁摸了摸胸口,替那赤膊汉子疼了一把。
“我在这儿卖三串豆腐干的工夫,他都砸了八回了。”袁今夏无限羡慕地望着那三个人,“他就这么折腾一晚上,就够咱们一个月的俸禄了,咱还当捕快干吗?”
“你不嫌疼啊?”
“你嫌银子疼啊?”
袁今夏低头看向小山般的一堆豆干,也不知何时才能卖完,长叹口气。
杨岳知道她一向视财如命,不与她计较,又道:“说正经的啊,我来是要告诉你,那个李旦跑了。”
“嗯……”袁今夏漫不经心地附和着,反应过来时大吃一惊,“跑了?!怎么跑的?”
“……就自己把牢锁撬了,就跑了。”
“看门的兄弟呢?”
杨岳皱眉道:“人手不够,没人替班,那哥们儿出去吃了口饭,一盏茶的工夫,那厮就跑了。”
袁今夏烦恼地捏捏眉心,忽地听见左侧人群中起了一阵喧闹,正欲伸头张望,便见有一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穿过行人跑过来,身后有一淡紫色身影掠过,凌空飞腿直接将那男子踢得呕出鲜血,那男子重重摔过来,不偏不倚正摔在她的豆干摊子上,立时卤豆干洒了一地,各色酱汁四下飞溅!
“喂!你……”
袁今夏伸手去拉那男子,这才发现他就是跑了的李旦。
“说!人在哪儿?”
来者身穿淡紫色纱衣,本色厢带,甚是轩昂齐整,一脚踏在李旦的手腕上,语气冰冷得像是渗出丝丝寒气。正是陆绎。
“……大人,我不知道!”李旦疼得冷汗直冒。
陆绎的脚微旋,加了点力道,袁今夏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李旦手腕骨头在噼啪作响。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你放过我吧!”李旦的声音凄厉至极。
陆绎不堪其烦地皱了下眉头,指着李旦道:“带回诏狱!”
李旦自是知道诏狱可怖之处,脸色惨变,不停地求饶:“大人,你放过我吧!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大人!……”
听到陆绎的命令,岑福二话不说叫身后两名锦衣卫将李旦带走,任凭李旦如何叫唤,他们均不为所动。
当下袁今夏虽然看不惯锦衣卫不费吹灰之力地劫走自己好不容易抓来的人,觉得他们只会捡便宜、抢功劳,一天到晚说自己业务能力强只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可六扇门也确是无权干涉锦衣卫的案子,原也想走,但目光落到一地豆腐渣上,再想到娘亲的脸色,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格言就适时地冒出来。
她拦在陆绎面前,尽可能让声音带上点哭腔,最好有楚楚可怜的效果:“陆大人,你办案也不能砸我的豆腐摊儿啊!”
杨岳来不及拽住她,只得也跟了上去。
“让开!”
岑福逼上前欲拔剑,被杨岳制止住:“你想干吗?”
袁今夏见杨岳及时地将岑福制止住,心下松了一口气。于是她再度开口,语气诚恳而朴实:“其实我那个豆腐干也不贵,您给我二两银子就成。您把银子给了我,我立马走人,不然我回去没法跟我娘交代。”
“给她银子!”大事当前,陆绎显然不愿多生事端。
说完,抬脚就走。
他的命令岑福不敢不听,只得取出钱袋,丢了二两银子给袁今夏。
袁今夏喜滋滋地收好银子,心情甚好地朝陆绎道:“大人,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啊!”
说完,她转身离开,身上揣着二两银子,脚步比平常轻快许多。
“……可是,夏爷,咱们现在没有了人证,你跟陆大人的赌约一定处于劣势。”对于她和陆大人的赌约,杨岳很是担忧,边走边朝她道,“我看,你要做好认输的准备了。”
“认输?”袁今夏听罢,送给他一个大白眼,“不可能!还没开始就认输,这不是小爷的风格。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认输的。”
次日清早,陆绎正在陪皇上玩捶丸。
皇上差点就能把球打进洞里,而陆绎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球打进了洞里。
皇上赞许地看着陆绎:“好啊,好啊!朕在盛年的时候戏此捶丸必是十洞九入,如今倒让陆经历看朕的笑话了。”
“《丸经》有云,此戏的精髓在于:失利不嗔,得隽不逞。”陆绎谦虚道,“微臣认为,皇上才是最懂此道之人。”
皇上呵呵呵地笑:“陆经历的话,总是让朕无言反驳啊。”
陆绎恭敬施礼道:“微臣不才,皇上过奖。”
“兵部丢失文件的事有头绪吗?”皇上说起正事,眉头深皱。
“劳皇上操心,微臣已经彻查此事,很快就能有结果。”
皇上点点头,他相信陆绎会给他呈上一个满意的答案,接着让陆绎再陪他打一局。
“严阁老,您慢点。”
服侍皇上的李公公搀扶着一个面容苍老,身穿红色官服的人走了过来。
当今天下,位高权重者,刨去高高在上却只一心向道的皇上,独剩下二人。一个是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廷;还有一个便是这位被李公公唤作严阁老的人,严嵩。
严嵩看着那边让人把球摆上的皇上,朝李公公耳语:“皇上在玩锤丸?”
皇上抬手对陆绎道:“赢家先开。”
陆绎抬眼看了眼严嵩,若有所思。
严嵩见皇上今日有此雅兴,猜测皇上昨晚应该睡得很好,李公公却摇头叹道:“非也非也,皇上为了兵部的事可是烦心了。”
话音刚落,陆绎的球便擦着严嵩的衣襟飞过,吓得严嵩连忙捂住了胸口。
“阁老!”李公公大骇,忙拉着严嵩往后退了一步,顺带关切地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严嵩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陆绎,而后在皇上面前俯身叩拜:“老臣叩见皇上。”
皇上抬手让他起来,又问他伤着没有。
“老臣惶恐,劳烦皇上挂心。”
陆绎拢手朝严嵩作了个揖:“下官失礼了,让严阁老受惊了,请恕在下鲁莽之罪。”
严嵩转头看了陆绎一眼,目光中颇有深意:“原来是陆廷陆大人的爱子。坊间皆传言,陆经历不仅文武双全,锤丸更是超群绝伦,果然是名不虚传,真是虎父无犬子。”
陆绎淡淡一笑:“严阁老过奖了,下官并没有什么本事,承蒙皇上给家父面子,许了一个经历的官职挂着,外面有些人以讹传讹,严阁老千万别当真。这不,小小一颗锤丸就露了怯,跟皇上更是无法相比。”
严嵩听了这话,神色间波澜不惊,过了片刻才淡淡一笑:“陆经历过谦了,刚才这一球,若不是你技艺卓绝,恐怕,就不止是擦身而过了。”
“好了好了。”皇上并未听出他们话中的深意,只是劝道,“严爱卿,陆经历毕竟是晚辈,不必跟他计较了。”
他又道:“再说,你们都是朕的爱卿,不要因为此事伤了和气。”
严嵩这才收回目光,朝皇上恭敬施礼道:“皇上,严陆两家同在朝堂,向来交好,老臣怎么会迁怒陆公子呢?”
“严大人大人有大量,下官佩服。”陆绎客气了一句。
诏狱侧门门口立着两对石狮子,还有两名锦衣卫。
锦衣卫神情肃穆,身后佩绣春刀,他们负责拦下闲杂人等:“诏狱侧门,闲人勿进。”
袁今夏和杨岳一身小厮打扮,提着饭桶来到附近。
扮作给诏狱送饭的小厮是杨岳的主意,袁今夏不禁有些好奇他什么时候脑子变灵光了。
杨岳撇了撇嘴:“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家谱你又没见过。我有一个给诏狱做饭的叔,这主意就是他出的。好了,我办事,你放心。”
“得嘞!”袁今夏爽快应下,“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爱做饭了,原来是遗传啊!”
“去去去!”杨岳懒得搭理她,“说正经的,你确定这个李旦知道曹昆的下落?”
“这李旦绝对有问题,要不然锦衣卫也盯不上他啊。”袁今夏不屑道,“锦衣卫什么人啊,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可是深受其害啊!”她叹了口气。
杨岳提醒她:“小点声,别被听见。”
他带着袁今夏混入诏狱,还不忘对门口把守的两位锦衣卫道:“辛苦二位,辛苦二位啊。”
狱中,有锦衣卫拦下了他们两个,让杨岳去左边,袁今夏去右边。
袁今夏提着饭桶大声嚷嚷:“开饭了,开饭了啊!”
牢里的犯人听到“开饭”二字,皆如饿狼一般扑到铁栏边:“这边,这边。”
袁今夏一边给犯人碗里添饭,一边四下打量,寻找李旦的下落。
有的人见到饭菜,面色瞬间耷拉下来了,抱怨道怎么又吃这个;有的人则表示算了,有得吃不错了,将就着吃吧。
很快,袁今夏就找到了李旦,她将手指点在嘴唇上示意李旦不要出声,一边给他碗里添饭菜,一边小声问道:“告诉我,曹昆在哪儿?”
李旦冷冷一笑:“你和那个陆大人还真是一路人,净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承认我诱拐了曹昆的女儿,但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又哀求道,“大姐,你放了我吧,行吗?”
袁今夏瞪了瞪他:“谁是你大姐?不过你要是告诉我,我当你奶奶都行。”
李旦欲哭无泪。
怕让人怀疑,袁今夏故意提高了音量:“哦,再要一个是吧?行行行,再给你一个啊!”说着就在他碗里加了一块饼。
她拿出李旦先前给她的三根金条,威胁道:“想要吗?那就告诉我曹昆在哪儿,不然这些都是我的了,我的嫁妆还没攒够呢。”
“姑奶奶,我说,我说。”李旦凑到她耳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见过大人。”
狱中把守的锦衣卫见到陆绎和岑福过来,恭敬抱拳施礼。
李旦见到陆绎过来,连忙缩了回去。
袁今夏感觉到身后似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又见到李旦这般,僵硬地转过身来,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小的见过大人。”
陆绎似乎没有认出她,只是撂下一句从明天开始不用给李旦送饭就离开了。
袁今夏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李旦道:“找到曹昆再和你说。”
说完,提着饭桶便离开了,留下李旦一人在那边捶胸顿足:“金条,我……”
送完饭后,袁今夏便与杨岳在街市碰面,杨岳问她打探得怎么样了。
“你夏爷出手,从不失手。”袁今夏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切!”杨岳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好似在说:说得好像你有多厉害似的。
袁今夏直接将他的眼神忽略掉,告诉他自己早就察觉李旦区区一个下人一出手就用三根金条收买他们必然有猫腻,后来她前去曹府查探,发现曹昆在曹府出事前半个月曾多次从账房支取金条,这么一看,那李旦手上的金条必是曹昆所给。从曹府出来后,她又去李旦家逛了逛,同为爱财之人,心有灵犀,很快就被她找到了他的藏宝之处。
杨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也就是说,曹灵儿跟李旦私奔的事,是事先安排好的?”
袁今夏讶异地打量他,她还以为大杨只会做饭呢,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想得还挺清楚嘛。
自是看出了她眼里的诧异,杨岳没好气地瞪了瞪她。
“这曹昆安排李旦带着曹灵儿走,不料,李旦收人钱财,还真把人家妹子给勾搭上了。”袁今夏啧啧一叹。
“那不对啊,既然这一切都是曹昆安排的,那他为什么还要报官,找人去抓李旦?”杨岳疑惑道。
“报官的不是曹昆,是他后娶的一位夫人。”袁今夏将昨日在曹府验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岳,“哼!他千算万算,棋差一招啊!”
“夏爷英明。”杨岳由衷地夸了一句。
袁今夏说自己从李旦那儿得知了两处曹昆可能的藏身之处,一处在城内,一处在城外,照曹昆疼惜女儿的性格来看应该还未离京,所以她安排杨岳探城内,自己则去城外查探,如果他没看到人就来城外与她回合,兵分两路,一定要赶在锦衣卫之前抓到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有人正盯着他们——醒目的大红飞鱼蟒袍,腰束鸾带,佩绣春刀……
他的衣襟随风摆动,露出系在腰际的制牌,上面还刻着字:锦衣卫陆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