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香草的味道
大年初一,月牙儿推掉所有邀请,把自己关在蔚家祖屋不出门。
合家团聚的时刻,是她想念妈妈和婆的时候。
月牙儿拿出赵玉阳还回来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把哪些旧布料做的小衣服一件件摆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小的银手镯现在只能穿过她三支手指。
拿起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照片,月牙儿异常小心:“妈妈!春节快乐!”
照片上美丽的女子笑得含羞带怯。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月牙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了门:“张嫂,二叔,老村长!”
张桂花扶着老村长:“大伙派我们三当代表来看你!”
黄家老二放下肩头的担子,憨厚的笑着:“都是月牙儿最喜欢吃的。”
月牙儿急忙请三人进屋:“快进来!”
黄家老二把竹篓筐提进屋,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拿出来:“有张嫂给你做的卤肉,猪蹄、猪尾巴这些,看,香肠、腊肉、腊排骨、还有我老婆给你做的鞋。这些是煮好的,这些生的以后想吃再煮。”
不等月牙儿开口,三人就把一大摞红包塞在月牙儿怀里:“新年好,新年吉祥!”
月牙儿开心的数着红包:“哇,这么多红包,谢谢大伙。”
老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月牙儿手里:“闺女,从今年开始,都由大伙来给月牙儿发红包喏。”
月牙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谢谢老村长和大伙的红包。”
给三人端来水果,月牙儿跳着脚:“咱们要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张桂花笑眯眯的悄悄告诉月牙儿:“你二叔赚了钱,给他老婆买了一条金项链,金光闪闪,全村都轰动了。你二婶洋的呀村头走到村尾显摆,就差翘尾巴了。”
“食堂的效益怎么样?”月牙儿随后就问:“姜美丽到你那来,有没有妖精妖怪的。”
“唉!”张桂花叹口气:“美丽来了也没像以前那样不懂事,经历这些事情后,怎么也长大了;只是这孩子笑得很少,看着心疼。食堂是很能赚钱的,很多外单位的人都跑来咱们食堂吃饭,我可记着你的话,卫生和味道是绝对保证,薄利多销。”
“让她慢慢恢复就是了。”月牙儿不以为然:“谁也没那么好福气一直泡在蜜罐里。”
“听说我和你二叔、老村长当代表来看你,美丽眼巴巴的站在人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没人选她当代表。”张桂花把一节香肠插在筷子上递给月牙儿:“热的,先尝尝。”
月牙儿啃着香肠:“不能一下对她太好,不然不长记性。姜国伟有没有写信回来?”
“美丽说写了,说她哥是进了一家工厂。”张桂花往外端菜:“也比以前懂事。”
冬日的天黑得早,六点天就已经全黑了下来。
四个人刚坐下,门外就传来商陶和唐落的声音:“月牙儿,开门!”
张桂花急忙去开了门:“唐医生,商副总,快进来。”
一进屋,唐落就大呼:“好香,张嫂,你这手艺是越发好了。”
见过了老村长,唐落和商陶给老村长和月牙儿派了红包:“大吉大利。”
老村长满是皱纹的脸笑得如同盛开的雏菊:“我也有红包哇!”
商陶脱掉大衣,把自己带来的茅台给大伙斟满:“那是绝对有的,没有老村长当年一声令下,没有屿头村的千家衣、百家饭,哪里还有今天的月牙儿啊!”
月牙儿屁颠屁颠的去拿来她舅舅寄回来的咖啡机和咖啡豆:“一会看第八届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我给你们磨,看我的手艺;这可是杨叔的亲传手艺哦。”
吃完饭刚好八点,晚会开始。
月牙儿做好咖啡,给每个人一杯,非常的骄傲:“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绝活!”
室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情洋溢,月牙儿再也不觉得孤单。
十二点,唐落和商陶拉着月牙儿跑到空旷地,和欢天喜地的人们一起燃放鞭炮。
炫丽的烟花里,月牙儿美得让人惊心。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贪玩的邻家女孩:“跨年了,跨年了,祝我们90年大吉大利!”
唐落看着在震天响的鞭炮声中,捂住耳朵的月牙儿:“若能年年岁岁陪你燃放鞭炮,唐落一生之幸。”
商陶丢出一串炮,在炮声中冲唐落大喊:“想,就去做,不然就是白想!哥支持你!”
唐落沮丧的走出人群,低下头点燃一支烟。
商陶也挤出来:“咋的?”
唐落笑着给商陶一支烟:“她说她担不起让老唐家绝后的骂名!而且,她更无法面对我和波儿是好朋友的身份。”
商陶叹口气:“我家这窝大白菜,会叫哪家的猪给拱了呢!”
月牙儿刚走到商陶身边,迷迷糊糊听见猪字,跳起来就打:“谁是猪,哥,你是不是又在说我是猪!”
然而张成达家里,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陶寻秋把路云清拉进里屋:“妈,你进来给你说一件事!”
两婆媳在里间呆了十多分钟。
路云清看着陶寻秋:“终于有了,我张家有后了!”
吃年夜饭,路云清不停地给陶寻秋夹菜:“秋,多吃点。”
路云清一边照顾陶寻秋,一边责怪儿子:“儿子,寻秋有身孕的事,你给你老岳丈说没!”
“她自己会说。”张玉波一口喝干杯子的酒:“早说了,检查出来她就说了。”
张成达笑得合不拢嘴:“儿子,一定是儿子。”
路云清戳了戳张成达:“老张,你喝多了,儿子女儿都好!都好!”
张玉波心情极为复杂,陶寻秋的笑脸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张倔强的小脸。
电话铃急切的响起,路云清急忙跑过去:“哎呀,亲家......”
几分钟后,张玉波的传呼机响起,张玉波一见是医院的号码:“爸妈,医院有事,我走了。”
陶寻秋想要跟着去,张成达和路云清急忙阻拦:“秋啊,这大冬天黑咕隆咚的,你又有身孕,别跟着去医院了。”
张玉波一边穿衣服一边解释:“是急诊科的号码。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喝多出事。”
陶寻秋看着张玉波出门,声音里就带着哭腔:“就知道上班,半夜三更都要做手术,根本就没陪过我!我就知道,他还是想着那个女人的。”
路云清把媳妇扶到饭桌边坐好:“秋啊,医生就是这样,多理解就行了,等以后孩子生下来,不就好了?过去的事也别再想了,妈就只认你这个媳妇,乖,大过年的可不兴哭啊。”
急诊科,商陶和唐落躺在病床上:“张医生,喝多了。”
张玉波给了一人一拳头,莫名其妙的说一句:“谢谢!”
商陶懒洋洋躺在病床上:“说吧,怎么补偿老子!不然一会到杨叔哪里,看老子不给你加油添醋、让你挨顿饱揍。”
张玉波心中酸楚,眼圈红红的:“今晚陪你一醉方休。”
商陶一跃而起:“唐落,走去杨叔家喝酒去,灌醉这个坏家伙!”
唐落斯斯文文的起身:“我是医生,我只是个看热闹的好孩子。”
商陶把着张玉波和唐落的肩:“走了!”
三个丰神俊朗的潇洒男人引起街上少女们的瞩目:“都好帅啊!”
“月牙儿呢!”张玉波还是忍不住很嘴欠的问。
“放了鞭炮回去睡觉去了。”唐落想起月牙儿就笑:“把商副总给揍了一顿,有人想不过,就跑来急诊科打电话,说挨揍得有人陪着。”
“为啥?”张玉波的心情很轻松:“陪挨揍算几陪?”
“我说我家这窝大白菜,会叫哪家的猪给拱了呢,被月牙儿听见了猪字,以为我在说她是猪。”商陶拦下一辆车:“别笑话我,好像你们没被她揍过一样。”
张玉波默默的跟着商陶钻进车:谁会是那个幸福的猪呢!他今生已然是无望!
下车的时候,司机收了50车费,三人也没说什么,这个时候出来跑车,多是为了多赚几个。
“这个是给月牙儿封的红包,带我交给她。”张玉波从大衣里掏出精美的红包,递给商陶:“我不太好去。”
敲开杨建国的家门,三个高大的男人涌进房齐齐的拜年。
大过年的,杨建国夫妻看着张玉波不好发作。
张玉波等杨建国夫妻坐好,才按照礼仪,斟满酒进行跪拜:“师父、师娘,祝您们新年吉祥,身体健康!请原谅徒儿。”
孙月姬毕竟曾经把张玉波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对待,起身拉起已经泪流满面的张玉波:“傻孩子,这么大人,哭什么!”
杨建国叹口气:“坐下喝酒吧!”
这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孩子。
祖屋的阁楼上的毛毯裹着月牙儿单薄的身体,天快亮了,偶尔还会传来鞭炮爆炸的声音。
月牙儿拿起酒杯,将辛辣的酒液倒进喉咙,哑着嗓子轻轻的唱着婉转的俚调:“
路过烟火岸
桃花儿红了山坡
余生残茶难安坐
凡人只当是度了春秋
谁知那风雨情深花不寿
石碑上 黄泉路
可怜手中沙难留
今朝白鹭飞长亭
几许痴心却醉在了马兰楼
云烟阁 谁在执笔画梦
临摹的
又是离人苑里谁空凝眸的脸
奴成全你桃花帐里伊人笑
浇上心头
是那阴差阳错的相思愁”
“我听见月牙儿在唱俚调!”大醉的张玉波憨笑着:“她在唱俚调!”
说完,倒在商陶身旁醉的不省人事。
头疼欲裂的起身,商陶看着还在沉睡的张玉波和唐落,轻轻的走出房间。
“杨叔!”商陶唤了一声杨建国:“我先走了,今天开始要和月牙儿去给人拜年。”
杨建国拍拍商陶:“去吧,有空就回来吃饭。”
“那两个,”商陶指指房间:“等他们睡醒就是了,也辛苦了。”
杨建国送商陶出门:“小心些,注意安全。”
“别人过年是过年,咱们过年尽是去喝酒、拜年!”商陶嘀咕着:“东边的婆婆西边的姥爷,一杆秤柄几十个秤砣,还他妈的一个都不能得罪!”
“走快点,快到了!”月牙儿催促商陶,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先把葡萄糖口服液喝两支,免得一会喝起酒来难受。”
为签年后那份市政绿化合同,月牙儿直着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白酒。
“哥,我要你做好做大建筑公司!”月牙儿醉醺醺微眯着眼:“为了今后我们都不再被迫喝醉;现在是房地产业即将开始野蛮发展的阶段,是你的世界。那年他们是怎么瞧不起咱们,嫌弃咱们,咱们就怎么还回去!我月牙儿怎么失去的,我就要怎么拿回来......”
月牙儿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她自己都听不见:“除了那个孩子。”
回到蔚家祖屋,月牙儿吐得天翻地覆。
一觉醒来,月牙儿饿得胃疼,梳洗干净整理好自己,出门寻东西吃。
张玉波就站在门外。
“刚好下班过来吃早餐。”张玉波把手里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递给月牙儿:“唐落说你昨天就醉了!”
“所以现在饿嘛!”月牙儿接过豆浆和包子:“进来吧!”
月牙儿吃着包子喝着豆浆:“食为天的豆浆就是好喝!”
“我每天早上给你买过来吧!”张玉波强装笑脸:“也不远。”
“得了,我还想多活几年!”月牙儿咬着包子口齿不清:“你老婆身怀有孕,需要你的照顾。”
张玉波低下头,不知道是给月牙儿还是给自己说了句:“对不起!”
“好,我接受。”月牙儿站起身:“谢谢你的早餐,我吃好了,一起去医院吧,我去看看唐落。”
走到门口,张玉波停下脚步:“月牙儿,你心里就从来没有过我吗?”
听得仔细的月牙儿转过头,无辜的看着张玉波,选择性失聪:“你说什么,我耳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