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伪装

简阳七月的天热得吓人，空气仿佛被一层滚烫的薄膜包裹着，走在路上连呼吸都觉得闷热。昨天是我姑爷的生日，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吃饭，本是热热闹闹的好日子，可小A一通接一通的电话，还有她说出的那句轻飘飘的话，瞬间搅乱了我所有好心情，积压许久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反复回想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想越心寒。

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从小到大，奶奶包揽了我所有的衣食起居，我的喜怒哀乐全都和她绑在一起。奶奶是我生命里最看重、最柔软的底线，任何人拿她开玩笑，我都会觉得无比难受。昨天下午，小A刚送走她本地的男朋友，闲来无事就想起找我出去玩，接连发消息催我出门。我如实跟她解释，今天姑爷办寿宴，家里亲戚都在，吃完晚饭我必须骑车送年迈的奶奶回家，等安顿好奶奶才能出去找她。

我本以为她能稍微体谅我的难处，可屏幕那头只发来一句轻飘飘、毫无分寸的话：“那你让你奶奶直接飞回去不就行了？”看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被冒犯感堵在喉咙里，心口闷得发疼。她根本不在意室外四十多度的高温，不在意奶奶年纪大、身体虚弱，骑电动车走长路极易中暑，她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无聊，只想让我抛下家里所有人，立刻奔赴她身边。

宴席散场的时候刚好下午四点，正是全天温度最高的时候，太阳晒得路面发烫，连路边的树叶都蔫蔫垂着。我小心翼翼骑着小电驴，让奶奶坐在后座抓紧扶手，一路放慢车速，不停叮嘱她靠在我身后遮太阳。路上奶奶一直头晕乏力，额头全是冷汗，好几次说浑身燥热难受，差一点中暑，我心里揪得紧紧的，满心都是担心。可小A的电话隔几分钟就打过来，一遍遍地追问我到家没有，语气里满是催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不问我带着老人路上安不安全，只惦记我什么时候能赴她的约。

好不容易把奶奶平安送回家，我翻遍全身，一分现金、手机余额都不剩。小A见我没钱，主动说打车的费用她来出，还承诺等我到了请我吃饭，看到这句话我心里稍稍缓和了一点，觉得她总算还有几分贴心。出门前我特意从家里拿了两个饱满的桃子、一串洗干净的葡萄，想着见面分给她吃，也算一点心意。

等我打车赶到约定地点，满心欢喜把水果递到她面前，她只是随手抓了两三颗葡萄敷衍嚼了两下，连桃子都懒得看上一眼，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捧着水果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不知道该收回还是继续递过去。没过多久，她手机频繁响起陌生来电，每一通她都刻意避开我，要么直接挂断，要么走到远处接，手机屏幕从来不肯转向我。

以前不管是谁给她打电话，她都会大大方方和我分享对方是谁，有什么趣事，唯独这次遮遮掩掩。我忍不住暗自猜想，电话那头大概率是她的朋友，正在背地里吐槽我，嫌弃我来得慢、带的水果普通，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原本雀跃的心情一点点沉下去。

没过多久两人手机都快要没电，小A租了共享充电宝，刚好我们手机充电接口互不冲突，可以一起共用充电。我随口提议两个人一起充会儿电，谁知她当即开口，要求我把充电宝的费用和她AA平分。这句话瞬间勾起我久远的回忆，当初我们刚认识，一起坐大巴从简阳前往江苏务工，车上充电设备计时收费，价格不算便宜。当时她手机没电急着用，全程充电的钱都是我独自垫付，我从头到尾没有跟她提过半句分摊，更没有催她还钱，只想着出门在外互相包容，刚认识没必要算得清清楚楚。

如今不过一个几块钱的充电宝，我充电时长还比她短，她却分毫不肯吃亏，张口就要AA，强烈的双标感压得我喘不过气，当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无语。她清清楚楚知道我天生受不了密闭嘈杂的环境，烟酒混杂的味道会刺激我，诱发情绪上的旧病，可她提前私自订好了一间六十八块钱的廉价KTV包间，完全没有顾及我的感受。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腐朽破旧的气味扑面而来，烟味、劣质酒水味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房间狭小昏暗，装修破烂不堪，压抑的氛围让我胸闷气短，心里压抑到极致，甚至生出想要逃离、情绪崩溃的念头。我实在难以忍受，反复跟小A提出想提前离开，她百般阻拦，一开始要求我陪她待到晚上九点，我苦苦哀求许久，她才松口改成八点。好不容易熬到八点，她又改口，非要等手里这首歌完整唱完才肯动身，我耐着性子陪着她熬到歌曲结束，才得以脱身。

来时打车的费用她转了十八块四角四分给我，可实际车费是十八块七角九，还差三角五分钱。我随口跟她提了一句，想让她补齐差额，她当场翻脸，不停数落我斤斤计较，说几毛钱没必要放在心上，不肯把差价转给我。最后还是我翻出支付宝里仅剩的几角零钱，自己补上了差额结清车费。

返程天色彻底变黑，夜间打车会额外加收十元夜间服务费，我跟她解释清楚规则后，她不情愿地转了三十块打车费，转账时还小声抱怨打车价格太贵。临走前她特意叮嘱我，到家之后把没花完的剩余车费一分不少还给她。我平安到家第一件事，就把剩下的钱原封不动转回去，回想整件事，只觉得无比讽刺。

过往这么多年，我单方面为她付出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当初她从江苏返回简阳，全程车票都是我出钱垫付；她从简阳坐车回眉山，车费八十九块，当时我兜里只有一张一百元现金，是我全部的零花钱，父亲从来不会给我额外生活费，可我还是把整张一百块都掏出来递给她。我跟她说了全部钱都给她，我自己之后没有钱生活，她却轻飘飘回我一句，没钱你可以去偷、去抢，丝毫不在意我的难处。

可后来我们视频通话，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坐在客运车上，大把花钱买零食饮料，手里满满当当全是吃食，哪里有半分缺钱的样子，不过是习惯性消耗我的善意，心安理得享受我的付出。她还有个十分危险的坏习惯，总挑我骑电动车出行的时候频繁打视频电话，我不方便接听，晚一点回拨过去，她就阴阳怪气指责我，质问我是不是想出事。我反复跟她解释骑车分心极易发生车祸，等停下车辆再联系完全来得及，她却不以为然，固执地说我完全可以单手骑车、一边通话。

有一次我实在拗不过她，骑车途中接起视频，分心之下狠狠摔倒在地，电动车车龙头直接摔变形，刹车系统彻底失灵，我整个人重重砸在水泥路面上，头晕眼花缓了很久才勉强爬起来，胳膊、膝盖到处都是擦伤。我本以为她会心疼我的伤势，可屏幕那头的她，非但没有一句关心，反而放声大笑，满嘴都是难听的风凉话，说我摔得正好，摔死她还能来吃席，字字句句凉透我的心。

当初我们一起在江苏打工，一日三餐大多是我主动掏钱请她吃饭，大大小小的开销我从来没有跟她计较过半分。偶尔我跟她开玩笑，让她请我一根几块钱的平价老冰棍，她都百般推脱，找各种理由拒绝。长久以来，我所有的付出仿佛都成了理所应当，但凡她付出一点点小钱，就要和我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肯吃亏。

最让我难以释怀的，还是她十八岁生日那件事。当时我手头拮据，没有办法当天给她庆祝，我一直记挂在心里，足足延后三个月补偿她。我省吃俭用挤出四五十块钱给她买生日蛋糕，又特意发了带有美好寓意的红包，一个13.14元，一个5.2元，寄托我真心的祝福。发完两个红包之后，我兜里只剩下十块出头，家底清清楚楚摆在她面前。

可她丝毫看不见我的窘迫，只嫌弃红包金额太小，步步紧逼要求我把身上剩下的钱全部转给她。我当时没有照做，她就满脸不开心，沉默许久不跟我说话。往后她还总张口让我请她喝奶茶，次次心安理得等着我买单。有一回我实在拗不过她，转了六块钱给她，她还不停追问我余额，得知我只剩零点八四元，依旧要求我把最后一点零钱全部转过去。我不忍心让她不高兴，还是照做了。这样无休止的索取发生过好几次，长久积攒下来，我心里的委屈早就堆积到临界点。

静下心梳理所有过往，我一遍遍反问自己，难道真的是我太过小心眼、太过敏感，才会对这些琐事耿耿于怀？可我反复斟酌之后，心里有清晰的答案：我一点错都没有，从头到尾有问题的人是小A。

真正的朋友永远是双向奔赴、互相体谅，懂得珍惜对方的付出，顾及对方的软肋与难处。我掏心掏肺对待小A，经济不宽裕时依旧尽力满足她的需求，事事迁就包容她的坏脾气，处处顾及她的情绪；可在她眼里，我的窘迫、我的底线、我最重要的亲人全都不值一提，她只会无止境索取，双标对待我们之间的每一件小事，随意拿我奶奶的安危调侃，在我受伤受挫时落井下石。

她从来不会换位思考，规则永远只约束我一个人，自己占便宜的时候心安理得，稍微付出一点就斤斤计较，甚至不断突破我的底线，消耗我一次次退让的善意。我所有的难过、无语、压抑，全部都有实打实的事件支撑，不是无端脑补、过度敏感，而是内心在不断提醒我，这段单向付出的友情，只会持续不断内耗我，磨掉我所有温柔与热情。

我的真心从来都廉价，省吃俭用攒下的蛋糕、掏空钱包送出的红包、主动垫付的车票饭钱、处处包容的退让，都是我实打实的心意。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在小A眼里仅仅是可以随意索取的资源，得不到半点珍惜与感恩。

往后我不想再一味迎合、无条件迁就她，不必再掏空自己满足她的各种要求。如果她再拿我的奶奶开玩笑，我会直白告诉她这句话严重冒犯到我，希望她懂得尊重；她再索要奶茶、红包，我会坦然说明自己手头不宽裕，不必为此感到愧疚；她再不分时间随意使唤我，我也学会坦然拒绝，优先顾及自己的家人与情绪。

温柔和包容从来都该留给懂得珍惜的人，对于只会一味消耗我的朋友，慢慢疏远、减少付出，才是放过自己最好的选择。我不该因为自己重感情，就强迫自己包容所有不被尊重、不被体谅的委屈，更不该反复自我怀疑，责怪自己太过敏感。善待自己，守住自己的底线，远比维持一段失衡、压抑的友情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