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屋里明亮的光线，伸手摸过床头那张硬质的邀请函。日期赫然显示，那场拍卖早已是昨日旧事。

　　拨通老海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对方有些气喘的声音，背景中夹杂着器物碰撞的脆响，似乎正忙着整理物件。问起那条铜鱼，老海只简短地告知无人问津，最终未能成交。

　　吴邪扯了扯嘴角。看来这世上愿意当冤大头的人，终究不多。

　　随意交谈几句，察觉老海那边事务繁杂，他便主动结束了通话。

　　午饭时餐椅对面空着。小姑娘没有下楼。吴邪停下筷子，想起昨夜确实歇息得晚，或许她还未睡醒。

　　他搁下碗，步上楼梯，在她房门前驻足，极轻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少女背对他蜷在薄被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沉在深眠之中。看来并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吴邪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带上门。

　　他踱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天光正好，澄澈的碧空如水洗过一般，几缕纤云被高空的风拉成长长的丝絮。是个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的好天气。

　　他记起昨日茶馆里那个眼神锐利的老者，打算再去瞧瞧，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手机铃声在他发动车子时响起。是三叔店里伙计打来的，语气带着点急，只说又有客上门，指名要见他。

　　吴邪心头一紧。该不会……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吧。

　　他怀着一丝忐忑将车开到铺子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目光扫向会客区。

　　一个穿着寻常夹克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

　　吴邪的脚步顿在门口，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了一下，眼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

　　“潘子！”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两人几乎都坐在店里。

　　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彼此把这分离的时日里各自的境遇慢慢道来，吴邪这才理清了大概的脉络。

　　原来在他动身前往海南之前，潘子就已经在医院里恢复了部分神智。只是那时他走得匆忙，只留下一个到了海上便形同虚设的号码。潘子体质强健，伤势好得比常人快上许多，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在病床上足足将养了近三十天。

　　等他终于能凭自己的力气下地走动，想寻三叔或是吴邪时，却发现谁也联系不上。

　　推算时间，那时他自己应当在秦岭的群山之中。而三叔的下落，更是成了谁也解不开的谜题。

　　吴邪的视线落在潘子左臂那截颜色沉黯的布条上，心中生出疑问，便开口问了。

　　潘子低头看了看，声音平静地解释，大奎一场兄弟，走得急，连头七都没能赶上烧一张纸。如今戴在身上，也算是个念想。

　　这话勾起了吴邪关于山东之行的记忆，胸口顿时有些发闷。归根结底，那场祸事的引线，是他亲手点燃的。倘若当初不那么多思多虑，直接将那卷帛书交到三叔手中，今日众人的境遇，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潘子瞧出他神色间的滞重，宽厚的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

　　“小三爷。”

　　“干咱们这行当，命里有这么一遭，躲是躲不掉的。”

　　“怨不得谁。”

　　吴邪没接话，只在心底叹了口气。话说得轻巧，可终究不是你的至交在你眼前没了声息。

　　静默了片刻，吴邪又将近来自己这边发生的种种，包括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与猜测，拣重要的说了。潘子听着，眉心渐渐拧成了一个结。待听到那些关于三叔的隐秘揣测时，他脸色一沉，斩钉截铁地摇头。

　　“我跟了三爷多少年。”

　　“他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有杆秤。”

　　“绝不是什么歪心思的人。”

　　“外头那些胡吣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吴邪知道潘子对三叔的忠诚近乎执拗，有些话多说无益，便转了话头，问他日后作何打算。

　　潘子沉吟了一会儿，说原本的计划是回长沙。那边的盘口还在，旧日的伙计也都熟络，重拾旧业不算难事。可如今听了吴邪这番话，他觉得这潭水比想象的要深，不把底下摸清楚，恐怕难以安心。

　　吴邪点了点头。他自己在此地盘桓查访，虽有些眉目，但潘子与三叔之间有着更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有些门路或许只有潘子才走得通。由他再去深究，自然是再好不过。

　　潘子也不耽搁，掏出手机接连拨了几个号码。那头都让他稍候回音。吴邪原以为至少要等上数日，不料仅仅几分钟后，电话便接连回了过来。潘子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眉间的沟壑愈发深刻。

　　他放下电话，抬眼看向吴邪，语气是少有的凝重。

　　“小三爷。”

　　“这情况，恐怕得劳您移步，跟我去一趟了。”

　　吴邪怔了怔，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莫非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潘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预感。

　　“三爷在长沙那头，托人给您捎了信。”

　　“但口信得当面交给您。”

　　“传话的人如今指了路，让我务必带您过去。”

　　“三叔……有口信给我？”

　　吴邪几乎是脱口而出。长沙那边的旧关系，他并非没有试着联络过，可从未有人提及只言片语。

　　潘子的面色依旧沉肃，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边催得紧。”

　　“您看，何时可以动身？”

chapter48 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