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掩在睫毛后面,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起了轻松的笑容。
“那就好。”
“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还可以常来。”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妧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吴邪的目光移向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旅游杂志,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糟糕。
他赶紧把手里夹着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了看四周。服务员在远处忙着,没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他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下意识地拿着烟头在地图上比划,不知不觉间,竟然在那三个地方都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焦痕。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要知道,二叔虽然是他亲叔叔,可脾气古怪得很。弄坏他的东西,他是真会翻脸的。特别是这茶馆里的杂志,每一本都是他的收藏,平时宝贝得不行。要是让他知道给烫坏了,恐怕得念叨好几年。
这地方不能久待了。
吴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对妧妧说:“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把杂志还了。”
他拿起那本杂志,走到阅读区,小心地放回架子上。
刚放下,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枯瘦的手,把那本杂志拿了过去。吴邪心里一紧,抬眼看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戴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老花镜,正站在那里翻看。
吴邪担心他发现杂志上的焦痕,没敢走远,假装在旁边沙发上坐下,眼睛却一直瞄着那边。
只见那老头子随手一翻,正好翻到他烫坏的那一页。老头子低头看了看,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完了。
被发现了。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正想起身去叫妧妧,赶紧开溜,却听见那老头子轻轻笑了起来。
“谁在这儿烫了个风水局。”
“真够损的。”
老头子说话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长沙那边的口音。加上他说的话,让吴邪心里一动。
他偷偷打量这老头。
相貌很陌生,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干瘦干瘦的,个子不高,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气。身上穿着件有点皱的旧棉袄,戴着那副厚得离谱的老花镜,估计摘下来就是个半瞎子。
这样的打扮,不太像这里的常客。不过二叔的茶馆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服务员也见怪不怪了。
吴邪不动声色,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只见那老头子拿着杂志,背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脚步生风,要不是个练家子,以前肯定当过兵。
他的座位上还坐着几个年纪相仿的老人,正在聊天。看见他回来,都露出恭敬的神色,显然这老头子是他们的头儿。
吴邪想了想,悄悄端起自己的茶杯,又示意妧妧也端上,两人换到了那群老头子后面的座位。他竖起耳朵,想听听那老头会说些什么。
刚开始,那几个老头子聊的都是股票行情,听得吴邪有点没意思。妧妧乖巧地坐在旁边,见吴邪一直盯着前面看,也跟着看了过去。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那老头子才想起手里的杂志。
只听他说:“对了,来来来,给你们看件有意思的事。”
说着,他展开那本杂志,翻到烫坏的那一页。吴邪一听这话,精神立刻提了起来。这家伙可能真知道点什么。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老头子又说:“你们看看,这张地图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考考你们。”
那几个老头子凑过去看了半天,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堆。一张被烟烫了几个洞的地图能有什么特别的,那几个老爷子倒是挺能扯,还有人扯到什么三足鼎立上去。为首那老头摇摇头,说都不对。
吴邪听得心里直痒痒,恨不得马上知道答案。
见没人说得上来,那老头呵呵一笑,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吴邪完全听不懂的话。
另外几个人立刻激动起来,都争着要看那本杂志。
吴邪心里一阵郁闷。
没事你说什么方言啊。难道他就这么没缘分知道这事吗。
那几个老头子看了很久,都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吴邪心里急得像有火在烧,盼着他们能讨论几句,让他也能听出点门道。以他的能力,只要知道一些线索,大概就能推出来了。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这帮人的对话,全都用上了那种奇怪的语言。吴邪仔细听了很久,只能确定那不是汉语的方言。
这几个老头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听了好一会儿,吴邪实在听不下去了,脑子也开始发热。他心一横,站起来走到他们旁边,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几位老爷子是哪里人啊。”
“我怎么觉得你们说的话这么耳生呢。”
这在杭州算是挺唐突的举动。不像在北京,茶馆四合院里大家多少都认识。话一出口,吴邪就有点后悔了,心想该不会给他们脸色看吧。
没想到那几个老头子愣了愣,都大笑起来。
拿着杂志的那个说:“小伙子,你听不懂是正常的。这是老苗话。全国加起来会说的人,不超过一千个了。”
吴邪有些惊讶。
“那几位都是苗人吗。”
“看着不太像啊。”
老头子们又哄堂大笑,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吴邪见这几个人都挺健谈,不是本地人,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来。他忙顺着话头问下去。
“几位别光笑啊。”
“刚才听这位老爷子说,什么风水局。这地图是我给烫坏的,难不成还烫出什么名堂来了。”
为首那老头子打量了他一下。
“小伙子也对风水感兴趣。”
“这学问你可不好懂啊。”
“能懂能懂。”吴邪急得恨不得让他马上说出来,“要不您给我说说,也让我开开眼。”
那老头和其他几个相视一笑。
“其实也没什么。”
“你看,你烫出的这三个点,位置都很特别。把它们连起来,然后横过来看,你看到什么。”
吴邪拿起杂志,仔细一看,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他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原来,祁蒙山的西周王陵,广西卧佛岭的浮屠地宫,还有西沙的海底沉船墓,这三条铜鱼出土的地方,用一条曲线沿着中国的海岸线连起来,形状看起来非常眼熟。
仔细一看,那赫然是一条若隐若现的龙形脉络。
吴邪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就这么笨呢。光顾着琢磨这几个地方年代不同,怎么就没想过它们位置之间的关系。
那老头子看他吃惊的样子,知道他看出了门道,脸上露出几分赞赏的神情。
“是条不太明显的‘出水龙’。”
“说得好听点,叫做潜龙出海。”
“不过,这一局还少了一点。”
“缺了个龙头。”
说着,他拿起自己的香烟,朝杂志上一点,正点在长白山的位置上。
杂志纸张被烫得滋滋作响,冒起一缕青烟。吴邪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愣了好一会儿,才忙问:“这,这个,大师,这局有什么用意吗。”
老头子呵呵一笑。
“你看,这叫横看成峰竖成岭。”
“你看这几个点,连着长白山脉,秦岭,祁蒙山系,昆仑山脉入地的地方,这叫做千龙压尾。中国的几条龙脉在地下都是连着的,整合起来看风水,整条线上聚气藏风的地方自然多不胜数。你烫的这几个点,都是很关键的宝眼。因为这一条线一头在水里,一头在岸上,所以叫做出水龙。”
“不过这种大头风水是不是实用的。用这种风水看出来的龙脉,比较抽象,我们叫大头龙。古时候用来占卜看天下运势,北京城的位置,都是靠这个确定的。而给皇帝选陵,这风水就太大了。我也只懂得点皮毛。要说大师,还得属明初时候的那个汪藏海。大头风水是他的拿手好戏。”
听到这里,吴邪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所有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为什么鲁王宫外五坟岭尸洞里的六角铃铛,会出现在海底墓里。
为什么西周墓里会有那么精巧的迷宫盒子。
为什么广西浮屠“镜儿宫”里的佛骨舍利,会变成蛇眉铜鱼。
理由太简单了。
因为这些地方,汪藏海全都去过。
那秦岭呢。
虽然没有见到相应的东西,但吴邪冥冥中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个地方。
汪藏海应该也去过。
不过毕竟只是猜测,吴邪没有多想,只是脑子里过了一下,思绪又转回到龙脉上来。
出水龙的宝眼处,一般都是当条龙脉的藏风聚气之地,通常都已经修筑了建筑或者陵墓。
虽然现在还不太明白把铜鱼放在这些宝眼里是什么用意,但按照风水学上的一般惯例,这一条风水线上的大头龙,是为了长白山上的龙头而设的。
这一切布置都是为了云顶天宫。
难怪汪藏海会如此着迷。
他花了这么大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