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莹澈如水波光潋滟的漆黑眸子里。
那眼眸干净得仿佛未染纤尘,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纯粹茫然。眸中雾气氤氲,恍惚间让人仿佛看见了江南烟雨时节,那山色空濛湿翠欲滴的景象,心头没来由地感到一片万籁俱寂的空茫。
吴邪在那清澈的眸底,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此刻有些怔忪的倒影。
他微微一愣。
那颗沉寂了许久仿佛早已习惯波澜不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在这片寂静无声空无一人的岩洞角落里,那跳动的声音显得愈发强烈,也格外清晰。
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速度似乎也悄然加快,汇聚到心腔处,那滚烫的液体奔涌着,几乎要从这温热的胸腔里满溢出来。
他看着少女脸上那副全然陌生茫然无措的神情。
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女孩子,活了。
她活了过来。
面色依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透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可她终于不再是一具冰冷僵硬的遗体,一个无声的死物。
她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活生生的气息。
……
妧妧自那滴温热的鲜血渗入肌肤深处后,那股无名而强大的束缚感,便如同被剪断的丝线,倏然松开了。缠绕她许久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浓郁粘稠的黑暗,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褪去。
身心像是被浸泡在舒适的温泉之中,暖意融融。沉重的眼皮松动,一种久违的属于“生”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了她……
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那伸手不见五指浓得化不开的黑,让她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座幽深冰冷的古墓。狭窄窒息的棺椁,潮湿腐朽的腥气,还有……她轻轻垂下了眼帘。
一些别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
她重新抬起眼。
映入视线的,是一张距离很近的属于男性的颇为俊秀的脸庞。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痴怔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
千篇一律。她心里漠然地想。
一股难以遏制的冰冷的厌恶感,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是对这熟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场景所产生的本能的厌恶。
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悲哀。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被命运眷顾的男人。这个所谓的天道之子,气运所归的“主角”。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她平静地想。
都不过是囿于无形掌中的提线木偶罢了。
只是……
对她而言,在这个如履薄冰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她就如同困在干涸车辙里的小鱼,不会有人前来解救。只能任凭自己在这绝望的深渊之中,苦苦挣扎……
最终,不是挣脱,便是沉沦,被这黑暗彻底同化。
——惟有自救。
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如同鸦羽般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小扇子似的微微晃动的暗影。
在这张精心维持的脆弱无害的皮囊之上。
少女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抿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犹如春日枝头,那含苞待放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的花骨朵儿。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柔软,恰到好处的懵懂,以及一丝惹人无限怜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与她内心深处那片冰冷死寂的荒原,几乎要彻底割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