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鲜衣怒马撞冷月22

十一月的市一中，气温像坐了滑梯。

　　苏念鱼坐在教室里，手指冰凉。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月白色的高领毛衣，可冷气还是从窗缝往里灌，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小腹上。

　　她生理期第二天，量最大，也最疼。

　　桌角放着一杯红糖桂圆茶，是顾骄阳今早带的，她喝了一半，此刻已经凉了。

　　她没再碰，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抵着小腹，试图用掌心的温度缓解那里的绞痛。

　　“冷？”顾骄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很轻。

　　“不冷。”她说，声音比窗外的风还硬。

　　顾骄阳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一条缝，然后坐回来，继续写他的物理竞赛题。笔尖沙沙，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念鱼侧过头，余光瞥见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他写字时，右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缠着一圈深色的东西，像是什么护腕。

　　她没细看，收回了目光。

　　晚自习下课铃响，苏念鱼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她不想动。一动，血就往下涌，小腹坠得像拴了块石头。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只剩下她和顾骄阳。

　　“还不走？”他问。

　　“等人少。”她说。

　　其实是等那股绞痛缓过去。她不想在人潮里挤，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苍白的脸色。

　　顾骄阳嗯了一声，没走。

　　他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角。

　　是一个暖手宝。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充电式硬壳，而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布袋子，浅灰色的灯芯绒面料，上面用白色的线绣着一朵洋桔梗，花瓣层叠，针脚细密，和之前那个钩针挂件如出一辙。

　　袋子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温热的艾草混着红糖的气息。

　　“什么？”苏念鱼没立刻碰。

　　“暖手宝。”顾骄阳语气平淡，像在解释一道例题，“里面装了炒热的粗盐和艾叶，能保温两个小时。比充电的安全，也不烫手。”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别开眼：

　　“我缝的。丑了点，你将就用。”

　　苏念鱼盯着那个暖手宝。

　　灯芯绒的面料很软，针脚细密，洋桔梗绣得极认真，连花瓣的卷曲都一丝不苟。袋口缝了拉链，里面鼓鼓囊囊，散发着持续的、温润的热气。

　　她想起他说“我钩的银杏”，想起他说“我写的琴谱”。现在他又说“我缝的暖手宝”。

　　一个人，到底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做这些？

　　“为什么？”她问，声音发紧，“为什么要做这些？”

　　顾骄阳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平静。

　　“因为你手凉。”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上，“我看你缩在袖子里，猜你可能冷。又想起你这几天。”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改口道：

　　“总之，你用不用都行。不用的话，我明天带个热水袋来。”

　　他说完，站起身，把椅子往里面推了推，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我先走了。你别待太晚。”

　　他拎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白色毛衣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显得单薄却挺拔，像一棵在冬夜里也能笔直生长的小白杨。

　　苏念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桌角那个暖手宝。

　　她应该让他带走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收，不要碰，不要习惯。习惯是温柔的陷阱，她一旦跳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可她的手，却比她的脑子诚实。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灯芯绒的表面。

　　温热的，柔软的，像某种活物的体温。

　　她把它抱进怀里，小腹贴上去，那股温润的热气透过毛衣，缓缓渗进绞痛的腹腔。

　　艾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盐味，像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疼了三年的、每个月都要疼一次的地方。

　　苏念鱼把脸埋进臂弯里，在空旷的教室里，在冬夜的寒风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她没哭。

　　苏念鱼不哭。

　　可她的眼眶，在臂弯的黑暗里，第一次为一个人，泛了潮。

　　【宿主！她抱了！她抱了很久！她眼眶红了！】

　　“她抱了，是因为她在疼。”蓝祁梦坐在虚影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光幕里少女埋进臂弯的侧影上，“她眼眶红了，是因为她发现，她竟然允许自己在我面前脆弱。”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拒绝我的东西。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破绽。”

　　【好感度涨了吗？】

　　“涨了。”蓝祁梦淡淡道，“她刚才看着我的背影，看了四十三秒。她抱着暖手宝，抱了十一分钟。她在手账里。”

　　光幕切换，映出苏念鱼的手账。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他缝的。很丑。但很暖。”

　　没有划掉。

　　【她没有划掉！她第一次没有划掉！】

　　“对。”蓝祁梦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一片沉寂，“她第一次没有划掉。因为她找不到借口了。只是同学说不通，只是还人情说不通，只是顺手也说不通。”

　　“她只能承认，她很暖。”

　　【那您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蓝祁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接下来，我要让她习惯我的东西在她怀里。那个暖手宝，她会抱回家，抱上床，抱在怀里睡觉。她会闻着艾草的气息，梦见一个不该梦见的人。”

　　“然后，她就会发现，她离不开那个温度了。”

　　【当前好感度：61】

　　苏念鱼回到家时，把那盏暖手宝抱进了房间。

　　她没把它放在床头，而是塞进了被子里，贴着小腹。温热的艾草气息在黑暗里缓缓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裹住。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

　　她点开顾骄阳的头像，手指悬在发消息三个字上方。

　　打什么？

　　暖手宝很暖，太像撒娇。

　　谢谢，太轻，太敷衍。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过很多次，他答过很多次，再问一遍，显得她很蠢。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按在心口，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闻见被子里淡淡的艾草香。

　　她想起他说“我缝的，丑了点”。

　　想起他耳根的红。

　　想起他走之前说“别待太晚”。

　　苏念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轻得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苏念鱼到校时，顾骄阳还没到。

　　她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暖手宝，犹豫了一下，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还给他。

　　她只是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

　　顾骄阳进教室时，看见那半寸的距离，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在她身边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放在她桌角。

　　“小米粥，”他说，“今天加了山药和红枣。我妈说，这个比白粥养人。”

　　苏念鱼看着那只杯子，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默许。

　　顾骄阳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但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去，摊开英语书。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半拳距离里，像一条温暖的、无声的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