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让人脊背发凉。他笑着,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不顾她身上的血污,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沈莺时。”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叹息,“你果然是个疯子。”
蓝祁梦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消毒水味。她闭上眼,唇角缓缓上扬:“大人谬赞。”
“剩下两个。”萧烬松开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处理干净。”
“是。”阿忠应声。
蓝祁梦站在原地,看着萧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她缓缓转身,看向地上的阿秀。
阿秀也在看着她,眼底一片死寂,像两口干涸的井。
蓝祁梦走过去,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霞飞路的周老板,三天前已经转移了。法租界的那条线,昨晚就断了。”
阿秀瞳孔骤缩。
“你的情报。”蓝祁梦将那支鎏金簪子从发间取下,花蕊里的细针在汽灯下闪过一点寒芒,“我替你送到了。”
阿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睡吧。”蓝祁梦将簪子轻轻刺入她颈侧的穴位,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做个好梦。”
阿秀的头垂了下去,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蓝祁梦站起身,将簪子插回发间,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阿忠身侧时,她微微侧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那个男的,留口气。大人说不定……还想再问问。”
阿忠看着她,刀疤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低头应声:“是。”
回程的车上,萧烬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蓝祁梦坐在他身侧,看着窗外雨幕中的上海滩。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血。
“为什么留她一命?”萧烬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蓝祁梦指尖一顿。“大人说什么?”
“阿秀。”萧烬睁开眼,侧头看她,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那一针,刺的是安眠穴,不是死穴。”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蓝祁梦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忽然笑了。“大人看出来了?”
“我亲手教出来的刀法,”萧烬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我比谁都清楚,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门。”
蓝祁梦被他捏着,却笑得愈发明艳:“那大人……为什么不揭穿我?”
萧烬盯着她,拇指按上她的唇,狠狠一擦:“因为我想看看,你这只夜莺,到底想飞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传来:“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好看。” 蓝祁梦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捏着自己下颌的那只手。
“大人。”她凑到他耳边,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甜得像掺了蜜的砒霜,
“夜莺不飞。夜莺只唱。唱到……猎人把枪放下,把刀递过来,把心掏出来。”
萧烬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看着她,眼底的暗色翻涌,像是要溢出来。
良久,他忽然松开了手,转身看向窗外,声音沙哑:“沈莺时,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大人。”蓝祁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唇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莺时……永远不让大人失望。”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将上海滩冲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蓝祁梦闭着的眼睑下,瞳孔微微转动,看向车窗上萧烬模糊的倒影。
猎人把刀递过来了。接下来,就该让他把心也掏出来了。
小企鹅在识海里憋了一路,直到回到公馆,才敢小声开口:【宿主,您刚才……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萧烬要杀了您。】
“他不会。”蓝祁梦站在客房的窗前,将那支鎏金簪子握在掌心,花蕊里的针抵着皮肤,微微刺痛。
【为什么?】
“因为,”她睁开眼,看着庭院里那棵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的梧桐树,唇角缓缓上扬,“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期待什么?”
“期待我这只夜莺,”她转身,将簪子插回发间,镜中的女人墨绿缠身,鬓边一朵夜莺花,笑得像一尊精致的瓷偶,“到底能唱出什么调子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我期待的,是看他什么时候发现……这首歌,从一开始,就是安魂曲。”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带毒的花。
清晨的公馆静得像座坟。
蓝祁梦睁开眼,床头放着一只檀木盒子。她坐起身,指尖抚过盒面上雕刻的夜莺花纹,机关精巧,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把枪。
勃朗宁M1910,枪身镀了银,握把上缠着细细的金丝,像一件精致的首饰。枪身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凌厉,像刀刻的。
“今晚七点,穿这身。”
盒底是一套旗袍。不是墨绿,是浓黑,缎面像凝固的午夜,领口却绣着暗红的曼珠沙华,一朵朵从锁骨蜿蜒至腰际,像一道道结痂的伤口。
蓝祁梦将枪握在掌心,掂了掂。很沉,压手,弹匣是满的。
【宿主,】小企鹅从她肩头的虚影里探出头,声音发紧,【他送您枪是什么意思?让您自杀,还是让您杀人?】
“都不是。”蓝祁梦将枪别在大腿内侧的枪套上,旗袍开衩处恰好掩住轮廓,“他是让我……选一边站。”
华灯初上,百乐门今夜不对外营业。
二楼包厢改成了私人酒廊,水晶灯将满堂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折射着刺眼的光。
穿军装的、穿和服的、穿长衫马褂的,三教九流聚在一处,笑声里藏着刀光。
蓝祁梦挽着萧烬的手臂进门时,满场静了一瞬。
萧烬今日穿了身纯黑西装,领带是暗酒红色,像一道未干的血痕。他一只手插在袋里,另一只手任由蓝祁梦挽着,姿态慵懒,目光却像巡视领地的狼。
“铡刀先生,”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军官迎上来,笑容满面,眼底却精光四射,“这位就是沈小姐?百乐门的夜莺,果然名不虚传。”
蓝祁梦微微躬身,笑得温顺:“中佐阁下过奖,莺时不过是只会唱歌的雀儿。”
“雀儿?”中佐大笑,目光在她身上放肆地扫视,“铡刀先生养的雀儿,怕是带着钩子的。”
萧烬没笑,只是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递给蓝祁梦:“尝尝,法国来的,比你唱的歌甜。”
蓝祁梦接过,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转。
中佐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流连,像蛇爬过皮肤:“沈小姐会跳舞吗?”
“会一点……”
“那不如陪我跳一支?”中佐伸出手,肥硕的掌心朝上,像一块等待猎物的砧板。
空气骤然安静。
周围几桌的目光悄悄聚过来,像看戏。谁都知道,铡刀的东西,从不让人碰。上一个碰了他酒杯的人,手指被切下来泡在了酒里。
蓝祁梦看着那只手,没动。
萧烬站在她身侧,一只手仍插在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晃着。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像两把薄刃,在等她自己的选择。
这是测试。选错了,今晚她就是酒里泡着的那根手指。
蓝祁梦忽然笑了。她将手中的香槟杯轻轻放在中佐掌心,不是握手,而是把杯子搁上去,像放一件施舍的物件。
“中佐阁下,”她声音软糯,尾音却轻轻上扬,像一根细线勒住人的喉咙,“莺时手凉,怕冰着您。这杯酒,算莺时敬您的。”
中佐脸色微变。她没拒绝,也没答应。她把跳舞变成了敬酒,把屈辱变成了恩赐。
萧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中佐握着那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正僵持间,一道娇媚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沈小姐好大的架子。”
曼丽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一身猩红洋装,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走到中佐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目光却像毒针,死死钉在蓝祁梦身上。
“中佐阁下,您可别被她骗了。”曼丽笑得花枝乱颤,“这丫头看着纯,骨子里可野着呢。听说昨儿个在码头仓库,亲手剜了共党分子的肉呢。”
满场哗然。
蓝祁梦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萧烬晃酒杯的动作顿住了。
“是吗?”中佐来了兴致,目光愈发贪婪,“沈小姐还有这等本事?不如……现场表演一个?”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铛”的一声插在桌上:“就切根手指,给诸位助助兴。切谁的……沈小姐自己选。”
蓝祁梦抬眸。
那是一把美式军匕,刃口泛着寒光。
她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握刀,而是抚上了萧烬的领带,指尖顺着那道暗红色的纹路轻轻下滑,停在他心口。
“大人,”她仰起脸,笑得天真又残忍,“莺时切了,您心疼吗?”
萧烬垂眸看她。
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身黑旗袍上的曼珠沙华照得如同真在流血。
她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像一头等着主人下令撕咬的幼兽。
“不心疼。”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满场的喧嚣,“我的刀,从不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握住了那把军匕的刀柄。刀柄很凉,像一块冰。
“切。”他在她耳边说,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像情人的低语,“让我看看,你的爪子……有多利。”
蓝祁梦握着刀,缓缓转身。
满场目光如炬。
她看向曼丽,又看向中佐,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端盘子的侍者身上。
那侍者低着头,手却在微微发抖。
蓝祁梦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嗒、嗒、嗒。
她在侍者面前停下,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额角有颗痣。
原主沈莺时的记忆倏然翻涌,小赵,联络站的新报务员,三个月前才从苏北调来。
阿秀曾提过,他是个孤儿,妹妹还在根据地等着他寄钱回去。
“你抖什么?”蓝祁梦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小赵看着她,眼底一片死寂,却藏着一丝哀求。“我、我……”他牙齿在打颤。
蓝祁梦忽然笑了。
她收回刀,转身看向中佐,声音清脆:“阁下,切手指多没意思。莺时给您表演个……更精彩的。”
她猛地抬手,刀光一闪。
却不是切向小赵。而是切向了自己的手腕“
“叮!”
一声脆响。
萧烬的酒杯脱手而出,精准地撞在刀身上。军匕偏了方向,擦着蓝祁梦的手腕划过,割开一道浅浅的血痕,却没伤及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