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上海滩下了一场雨。
百乐门的后台潮湿闷热,蓝祁梦坐在菱镜前,指尖捏着那支鎏金簪子,簪头的夜莺花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宿主,你真要去?】小企鹅趴在她肩头的虚影里,声音发飘,【那可是"铡刀"的公馆,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完整出来的。】
“完整?”蓝祁梦轻笑一声,将簪子旋入发髻,花蕊里的细针在镜中闪过一点寒芒,“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完整出来。”
她站起身,旗袍是新的,墨绿色比昨日那身更暗,像凝固的血。
开叉只到膝弯,却更衬得那截小腿白得晃眼。外罩一件玄色大衣,狐毛领子。
“我要的,”她拿起口红,在唇上缓缓涂抹,像在给刀刃上色,“是他心甘情愿,把脖子凑到我簪子底下。”
公馆在法租界深处,一栋三层洋房,铁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像一块块溃烂的疮疤。
蓝祁梦从黄包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有扇窗亮着灯,窗帘后隐约立着一道人影,正俯视着她。
她弯了弯唇角,踩着高跟鞋拾级而上。
门是虚掩的,没用人领,她自己推开了。
屋内很暗,只亮着一盏壁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烟草,更像是……消毒水混着铁锈气。
大厅中央摆着一架留声机,黄铜喇叭大张着,像一只等待吞噬什么的兽口。
“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来。萧烬扶着栏杆缓步走下,一身黑色丝质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狰狞的旧疤。
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没穿鞋,赤足踩在木质楼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大人。”蓝祁梦微微躬身,大衣滑落肩头,露出墨绿色的旗袍。
萧烬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用酒瓶口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货物。“会唱《夜莺曲》吗?”
“会。”
“唱。”
他松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
蓝祁梦走到留声机旁,指尖轻轻抚过黄铜喇叭。
她没有伴奏,只是清了清嗓,开口唱了起来。
她的嗓音比昨日更哑一些,像砂纸磨过丝绸,带着一种破碎的妩媚。
歌词是法文的,讲一只夜莺在血色的夜里歌唱,唱得猎人心软,唱得子弹偏离方向。
萧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枪身。
唱到副歌时,蓝祁梦忽然停住了。
萧烬睁开眼。
“怎么不唱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忘词了。”蓝祁梦转过身,笑得一脸无辜,“大人,后面的词……被人剪掉了。”
这是实话。原主沈莺时的记忆里,这首歌的后半段,是在地下党的联络站里学的。
而那个联络站,三天前被萧烬端了,里面的资料、唱片、甚至人,都被剪得支离破碎。
萧烬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力道比昨日更重:“沈莺时,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因为大人仁慈?”
“因为你会说谎。”他拇指按上她的唇,狠狠一擦,口红晕开,像一抹血痕,“而且说得……让我想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蓝祁梦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拿枪的那只手。
萧烬瞳孔微缩。
她没有夺枪,只是引导着那只手,将枪口抵在了自己心口。
“大人,”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疯,“您听,夜莺的心跳……是不是很快?”
萧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按,这颗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和一种让他血液沸腾的、同类的气息。
“疯子。”他低声道,却不是在骂她。
“大人谬赞。”蓝祁梦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和大人比起来,莺时还差得远呢。”
萧烬忽然松开枪,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留声机上。黄铜喇叭硌着她的腰,冰凉刺骨。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他眼底翻涌着暗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您敢。”蓝祁梦被掐得呼吸困难,却还在笑,声音嘶哑,“但您不会。因为您还没玩够……就像我还没唱完那首歌。”
萧烬的手收紧了一瞬。
蓝祁梦的脸因缺氧而泛红,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却倔强地不肯闭眼。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心爱的玩具,又像在看一个必死的猎物。
良久,萧烬松开了手。
蓝祁梦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墨绿色的旗袍在地板上铺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萧烬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颗金橘子,扔在她面前。
“唱得好。”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赏你的。”
金橘子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蓝祁梦手边。
她捡起来,握在掌心,金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谢谢大人。”她轻声道,将那颗金橘子凑到唇边,像吻一枚戒指。
萧烬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道红痕上,眸色深了深。“明天晚上再来。”他说“唱剩下的半首。”
蓝祁梦垂下眼眸,唇角缓缓上扬。
“遵命,大人。”
小企鹅在回程的黄包车上才敢出声:【宿主,你刚才……是真的不怕吗?】
蓝祁梦看着掌心的金橘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的纹路,那是一只夜莺,被关在笼子里。
“怕?”她低笑一声,将金橘子收进怀里,“我怕的是……他明天不让我来了。”
车窗外,上海滩的霓虹闪烁,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而公馆二楼的窗口,那道身影仍立在那里,目送着黄包车消失在街角。
萧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掐过她的脖子,此刻却还在微微发麻。
他忽然想起她唱的那首歌,那句被剪掉的歌词“夜莺死于黎明前,猎人死于心软时。”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进黑暗里。
黄包车在百乐门后门停下时,雨已经小了。
蓝祁梦踩着积水进门,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像某种倒计时。后台的舞女们还没散,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粘过来,有艳羡,有嫉妒,更多的是看死人的怜悯。
“哟,沈小姐回来了?”百乐门老板娘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猩红的一点在暗处明灭,“铡刀大人的公馆,滋味如何?”
蓝祁梦没停步,只是偏头一笑,那笑容甜得像淬了蜜的刀:“滋味好得很。老板娘要试试吗?”
老板娘脸色微变,烟灰簌簌落在旗袍前襟上。
她当然不敢试。上一个被萧烬带走的舞女,三天后在黄浦江里漂起来,泡得发胀,十指指甲全被拔了。
蓝祁梦推门进了自己的化妆间。
门一合,她脸上的笑便敛了个干净。她走到菱镜前,微微侧颈,镜中映出一道淤红的指痕,从喉结下方蜿蜒至锁骨,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宿主……】小企鹅从她肩头的虚影里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道红痕,翅膀微微发颤,【疼不疼?】
“疼?”蓝祁梦指尖按上那道淤痕,微微用力,刺痛让她眯了眯眼,却低笑出声,“疼才好。”
她从怀里取出那颗金橘子,放在台灯下。橘子很小,不过拇指肚大,却沉甸甸的。
她对着光看了看,忽然用指甲抠开橘子底部一个极小的凸起,“咔”的一声轻响,橘子裂开两半。
里面不是果肉,是一枚钥匙。
黄铜质地,齿纹复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烬”字,笔画凌厉,像一道未干的刀疤。
【这……这是公馆的钥匙?】小企鹅瞪大了眼。
蓝祁梦将钥匙握在掌心,唇角缓缓上扬:“不,这是笼子的钥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锁链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