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江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圣安贵族高中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桂花香。蓝祁梦被分到高二(A)班,班主任领她进门时,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她就是秋家刚认回来的真千金?”
“听说在贫民窟养了十七年……”
“秋晚景岂不是很尴尬?鸠占鹊巢这么多年。”
蓝祁梦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肩带,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秋晚景坐在那里,白衬衣,黑色百褶裙,正低头翻一本乐谱。
她身边的位置空着,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碰过。
“林同学,你就坐在秋同学旁边吧。”班主任说。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谁都知道,秋晚景有洁癖。上学期有个男生不小心把水杯放在她桌角,她直接让何叔来换了整张桌子。同桌,她从来没有同桌。
蓝祁梦走过去,拉开椅子。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秋晚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秋雨后掠过湖面的风。蓝祁梦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手臂“不经意”地越过了那张课桌中间无形的界线,手肘几乎要碰到秋晚景的衣袖。
【宿主!她桌子上有隐形三八线!您越界了!】小企鹅在脑海里尖叫。
蓝祁梦没动。她甚至又往那边蹭了半寸,微凉的校服布料擦过秋晚景的手腕。
一秒。两秒。
秋晚景没有移开。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乐谱,仿佛那只越界的手肘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心动值:18。】小企鹅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她居然没让您滚开……】
蓝祁梦撑着下巴,侧头看窗外的雨,唇角微微上扬。
秋晚景,你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可你为什么不躲开我呢?
是因为,你也在渴望被触碰吗?
第一节课是数学。蓝祁梦盯着满黑板的微积分符号,眉头皱成一团,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点。
她演算到第三步就卡住了,咬着笔帽,发出极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秋晚景的余光瞥见了。
那道目光在她写错的公式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两分钟后,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被推到蓝祁梦手边。
上面是秋晚景的字迹,清瘦凌厉,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怕她看不懂。
蓝祁梦展开纸条,眼睛弯起来。她凑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晚景姐姐,这里我还是不懂……”
她呼出的气息带着草莓牛奶的甜味,拂过秋晚景的耳廓。
秋晚景握笔的指尖顿了一下。
“哪里。”她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侧过身,拿起蓝祁梦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推导过程。
两人靠得很近,蓝祁梦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晚香玉混着雪松的味道,冷冽又安神。
“懂了吗。”秋晚景问。
“懂了!”蓝祁梦笑得眉眼弯弯,酒窝深陷,“晚景姐姐好厉害。”
秋晚景“嗯”了一声,转回去。但蓝祁梦注意到,她的耳尖,在窗外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心动值:29。】
流言传得比秋雨还快。
不到一周,整个年级都知道了蓝祁梦的“来历”。
真千金、贫民窟、鸠占鹊巢,这些词被裹上蜜糖般的恶意,在洗手间、在食堂、在放学后的走廊里流淌。
蓝祁梦不在乎。她在无数个位面里听过更脏的话。
但她在乎“林逾静”这个身份该有的反应。所以她开始在秋晚景面前变得沉默,吃饭时光扒米饭,晚上“失眠”,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周五下午,她在洗手间被堵住了。
三个女生把她围在隔间门口,为首的是班里向来以秋晚景“闺蜜”自居的赵家千金。
她抱着手臂,笑得温婉:“林逾静,听说你以前连钢琴都没摸过?也是,那种地方,能养活你就不错了。”
“晚景姐姐弹琴那么好,你坐在她旁边,不会自卑吗?”
蓝祁梦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说话啊,哑巴了?”
“她在不在旁边,与你有什么关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秋晚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琴谱。
她没看蓝祁梦,目光落在赵家千金脸上,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像冰锥一样刺得人脊背发凉。
“秋、秋晚景,我们是在帮你出气……”
“帮我出气?”秋晚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掠过的一道阴影,“你算什么东西。”
赵家千金脸色煞白。
秋晚景走过去,牵起蓝祁梦的手。那动作很自然,仿佛她们已经这样牵过很多次。
“走。”她说。
蓝祁梦被她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在转角处,她回过头,对着那三个女生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甜美无辜,眼底却一片冰冷。
【宿主!您刚才那个笑……】
“她们看见了才好。”蓝祁梦在心底轻笑,“让她们去传。传得越凶,秋晚景的维护就越显得珍贵。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朵高岭之花,只对我低头。
秋晚景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天台。秋风很大,吹起秋晚景的长发,她松开手,看着蓝祁梦发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
“不要听。”她说。
“嗯?”
“她们说的话,不要听。”秋晚景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你很好。”
蓝祁梦愣住了。
这一次,她的怔愣有三分是真的。她没想到秋晚景会说出这种近乎笨拙的安慰。
“晚景姐姐……”她往前一步,轻轻拽住秋晚景的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真好。”
秋晚景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没有抽开。
【心动值:35。】
放学后,蓝祁梦“迷路”了。
她抱着书包,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那扇熟悉的胡桃木门前。
门缝里漏出钢琴声,还是那首她第一天进秋宅时听见的曲子,像山涧,像叹息。
她轻轻推开门。
秋晚景坐在三角钢琴前,背脊挺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没回头,却停了动作:“门没锁。”
“晚景姐姐。”蓝祁梦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响,“我听见琴声,就过来了……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秋晚景合上琴盖,“找我有事?”
蓝祁梦在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琴键,发出一个走调的音。“我想学琴。”她仰起脸,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晚景姐姐可以教我吗?”
秋晚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某种很淡的迟疑,像冰层下的水流犹豫着要不要破冰。
然后她站起身,绕到蓝祁梦身后。“手。”她说。
蓝祁梦伸出双手。秋晚景俯身,从背后半环住她,微凉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体温太低了,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激得蓝祁梦指尖一颤。
“放松。”秋晚景的声音就在耳后,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她带着蓝祁梦的手,按下第一个和弦。两人的手指交叠在黑白琴键上,秋晚景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将蓝祁梦的手完全拢在阴影里。
“do,re,mi……”秋晚景带着她,节奏很慢,像在教一个刚学步的孩子。
蓝祁梦故意按错了一个键,走调的音符突兀地炸开。她缩了缩脖子:“对不起……”
“这里。”秋晚景没责备,只是握着她的食指,将它移到正确的键位上,“手腕要沉,不要翘。”
她的嘴唇几乎擦过蓝祁梦的耳尖。那距离太近了,近到蓝祁梦能闻到她衣领上残留的雪松气息,冷冽得像冬夜的风。
蓝祁梦微微侧过头,脸颊“不经意”地蹭过秋晚景的肩。
秋晚景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不到半秒。但她没有退开,而是继续维持着那个从背后环抱的姿势,带着蓝祁梦弹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余韵悠长。
“我弹得不好。”蓝祁梦低下头,耳尖泛红。
“很好。”秋晚景直起身,收回手,目光却落在琴键上两人刚才交叠的位置,“明天同一时间,你可以再来。”
【心动值:39。宿主,她主动邀请您明天再来诶!】
蓝祁梦笑着点头,酒窝深陷:“好,我每天都来。”
她起身往外走,在门口回过头。秋晚景还站在钢琴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落在琴键上,像一道无声的囚笼。
蓝祁梦在心底轻笑。
琴房是秋晚景的圣地。她允许我踏入,就等于允许我玷污她的神龛。一步一步,她会习惯我的气息填满这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