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直起身,从她手里抽走那份协议,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年前的股权转让,”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是云百川主动给的。”
“为什么?”
“因为,”他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欠我一条命。”
蓝祁梦挑了挑眉。
“我亲生父母,”云玺锦的声音很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云氏地产的包工头。十年前,云氏在江城郊区的一个楼盘,用了不合格的水泥。楼塌了,埋了十七个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协议边缘轻轻敲击:“包括我父母。”
蓝祁梦站在原地,没有动。
“云百川收养我,”云玺锦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像一块冰,“不是出于善心,是出于愧疚。他给了我云氏餐饮的股权,把我送出国,以为这样就能两清。”
“所以哥哥回来,”蓝祁梦轻声说,“是为了报仇?”
“一开始是。”他抬眸,看着她,眼底的暗色渐渐褪去,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云玺锦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抬手,将那枚翡翠素坠从领口里抽出来,握在掌心。
“因为,”他看着她,声音低哑,“我找到了比报仇更重要的事。”
蓝祁梦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哥哥,”她退后一步,笑得明艳又危险,“你知不知道,骗我的人,通常活不长?”
“知道。”
“那你还敢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云玺锦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说的是,我找到了比报仇更重要的事。”
“我没说,”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那件事是什么。”
蓝祁梦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缓缓勾起。
“那就,”她轻声说,“慢慢告诉我。”
“我有的是时间,”她顿了顿,补充道,“听哥哥编。”
云玺锦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共鸣。“好。”
他松开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上门把时,忽然停下脚步。“对了。”
“嗯?”
“顾敏月,”他侧过脸,轮廓被月光切割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她没走远。”
“我知道。”
“她刚才,”云玺锦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谁?”
“不知道。”他拉开门,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但那个人,云百川见了,要叫一声‘大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蓝祁梦站在原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云百川的大哥?云家,还有她不知道的人?
*
江城某处,老旧居民楼。
顾敏月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左手捂着腹部,右手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机械而冰冷:“失败了?”
“对不起,先生,”顾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曾文龙被抓了,账本也……”
“账本在云清衡手里?”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生,我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那声音忽然笑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敏月,你以为,我真的在乎那个孽种?”
顾敏月的脸色瞬间惨白。“先生……”
“B计划。”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翻阅什么文件,“云清衡不是变了个人吗?那就让她,变回去。”
“怎么变?”
“很简单,”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让她重新爱上曾文龙。”
“可是曾文龙已经……”
“被抓了,”那声音接过话头,“所以才有趣。一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甚至劫狱的傻白甜千金。”
“才是云百川,最熟悉的那个女儿。”
顾敏月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去做吧,”那声音说,“事成之后,你父母的债,一笔勾销。”
电话挂断。
顾敏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把她从孤儿院领出来的男人。
他说:“跟着我,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得到了。年薪千万,体面的身份,甚至……一个她以为爱她的男人。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肚子里这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孩子。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腹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
云宅,凌晨两点。
蓝祁梦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从云玺锦领口顺下来的翡翠素坠。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坠子表面流转,像一汪凝固的梦境。
她忽然发现,在坠子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不是鹤。是一个日期。十年前的某一天。楼塌了的那一天。
蓝祁梦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这枚翡翠,不是她送的。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另一枚。
她握紧那枚坠子,忽然笑了。
“哥哥,”她对着月光,轻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远处,似乎有警笛声,又似乎只是风声。
蓝祁梦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击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云家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而云玺锦。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房间那扇紧闭的窗,唇角缓缓勾起。
他到底是她的盟友,还是另一头蛰伏的兽?
“没关系,”她轻声说,眼底的笑意比月光更冷,“是兽,就驯服。是人。就留下。”
她转身走回床边,将那枚翡翠素坠压在枕头底下,像压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