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信号”像一枚小小的护身符，被时温妥帖收在心底，尚未启用。生活仿佛回到了烟火之夜前的轨道，甚至因为那个秘密的约定，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时温依然按部就班地阅读那些总是翻不过几页的剧本，裴瑾执则继续处理他的模特工作，偶尔在安静的午后录制那些能让人放松的声音。
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暗流悄然改变了方向。
时温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寻找裴瑾执的身影。晨起时，会先留意厨房是否有动静；傍晚，会听门口是否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他甚至能分辨出裴瑾执上下楼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他开始留意裴瑾执的喜好。发现对方早餐偏爱咸口，咖啡不加糖；发现他看的书很杂，从建筑图册到冷门诗集；发现他擦拭相机镜头时，神情会格外专注，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这些细节，像拼图碎片，被他悄悄收集。
裴瑾执亦然。他会在超市购物时，下意识地多拿一盒时温前几天多看了一眼的进口樱桃；会调整自己健身的时间，错开时温通常午休的时段；会在录制新一期ASMR时，考虑“这种雨声他会不会觉得太闷”。
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贴，在无声中蔓延。
直到那通电话打来。
是时温的私人手机，一个极少人知道的号码。来电显示是“陈导”。时温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才滑开接听。
“小温啊，”陈导的声音热情依旧，带着圈内人特有的熟稔，“身体调养得怎么样了？我这有个本子，角色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是个心理医生，内心戏特别有层次，我觉得……”
时温听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陈导是他出事前合作过多次的导演，对他有知遇之恩，说话也向来直接。他描述的角色确实出彩，剧本构架也成熟。
但当时温听到“有几场戏在类似医院的密闭空间，还有一场需要表现创伤闪回，有爆破音效和强光配合”时，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那个“安全信号”的手势几乎要成型。他抬眼，下意识地看向客厅另一侧——裴瑾执正坐在电脑前处理图片，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有顾虑，”陈导还在继续，语气放软了些，“但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复出的第一部戏，口碑和深度都有了。而且，投资方也很有诚意，片酬方面……”
“陈导，”时温打断他，声音干涩，“剧本……能先发给我看看吗？”他听到自己这样说。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拒绝，但某种残存的、属于“演员时温”的东西，又在隐隐作痛。他厌恶被恐惧束缚的自己。
“当然！我马上发你邮箱！”陈导立刻应道，又鼓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温握着它，掌心冰凉。邮箱提示音很快响起，像一声刺耳的催促。
他没有立刻去看。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正从四肢末端慢慢爬上来。不是剧烈的发作，而是一种缓慢的、浸入骨髓的寒意和沉重。陈导的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试图锁好的、关于“工作”、“片场”、“表演”的潘多拉魔盒。那些被他刻意回避的压力、期待、审视，连同创伤记忆，一起汹涌地漫了上来。
他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把那该死的剧本看一遍，然后做出决定——一个他明知道答案，却不得不亲手去确认的决定。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向二楼的书房。那是他的绝对私人领域，连裴瑾执都很少踏入。
他没有做那个“安全信号”。这不是需要裴瑾执帮忙隔开的“不适”，这是他必须自己面对的战争。
裴瑾执其实听到了电话的只言片语，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时温接听前后气息的变化。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回头。他尊重时温的界限，尤其是对方明显表现出需要空间的时候。
但时温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更沉，更缓。那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时，显得异常单薄而紧绷。
裴瑾执关掉了电脑屏幕。他起身，走到客厅与餐厅交界处，那里能隐约听到二楼书房方向的动静——一片死寂。
这不是好兆头。过于的安静，往往意味着内部的崩裂。
他没有上去。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拿出时温喜欢的那个白瓷杯，放入茶包，注入热水。浅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晕开，热气蒸腾。
他端着茶杯，走到楼梯口，停下。他在犹豫。他知道此刻的时温可能不想被打扰，但某种更强烈的直觉在拉扯他——放任时温独自面对那些东西，可能会出事。
最终，他没有上楼。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楼梯转角的小边几上，那个时温下楼时一定会看到的位置。杯底压了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茶，趁热。】
没有问句，没有催促，只是一个简单的存在提示：我在这里，你需要的时候，茶是热的。
然后他回到客厅，重新坐下，却没有再打开电脑。他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像雷达一样，聚焦在楼上那片寂静里。
他在等待。等待那扇门打开的声音，或者更糟的、任何不对劲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慢得令人心焦。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楼上，书房内。
时温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陈导发来的剧本PDF。他已经打开了文档，光标停留在第一页，却久久没有滑动。
他不敢。
光是看到那些场景描述——“诊室，百叶窗紧闭，光线昏暗”、“突然的摔门声”、“记忆闪回：刺目的车灯，玻璃碎裂的特写”——就足以让他手心冒汗，呼吸不畅。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裴瑾执教过的方法深呼吸，试图想象那些“安全声音”，但毫无用处。职业性的分析能力此刻成了诅咒，他能精准地想象出拍摄现场会如何布置，那些灯光和音效会如何呈现，而他，将会如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重复他的噩梦。
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像黑色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他复出？凭什么呢？凭他这副一受刺激就僵直发抖的躯壳？凭他需要别人用手语和按压才能从恐惧中拉回来的残破精神？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将电脑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被放大。他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不行。他做不到。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恐惧都更让他绝望。它意味着，那个曾经在镜头前挥洒自如、被无数人仰望的“影帝时温”，可能真的已经死了。死在那场车祸里，死在PTSD的每一次发作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漂亮皮囊、需要被小心翼翼看护的残次品。
这个念头如此尖锐，刺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他需要空气。他需要离开这个逼仄的、充满了失败气息的房间。
他踉跄着站起身，拉开书房门。
一抬眼，就看到了楼梯转角边几上，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和下面压着的便签。
【茶，趁热。】
简单的三个字，朴素的关心。没有窥探，没有压力，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像黑夜海面上的一座灯塔，无言地宣告着：此路未绝，尚有归航。
时温僵立在门口，看着那杯茶，又看向楼下客厅。透过栏杆的缝隙，能看到裴瑾执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他没有喝茶，也没有下楼。
他慢慢退回书房，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这一次，没有失控的颤抖，没有窒息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对楼下那个安静背影的渴望。
他想走下去。想喝掉那杯可能已经变温的茶。想坐在那个人身边，哪怕一言不发。
但他不能。他不敢。
他害怕一旦靠近，那拼命维持的、摇摇欲坠的“正常”假象就会彻底碎裂。他害怕让裴瑾执看见，自己不仅仅是在特定刺激下会失控，更是在内心深处，已经对自己、对未来，充满了如此不堪的怀疑和绝望。
他更害怕的是，如果连裴瑾执的温柔都无法填补这个空洞，那他还有什么指望？
时温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
楼下，裴瑾执听到了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不是摔门，只是关上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知道，时温没有下来喝那杯茶。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杯茶，隔着一段楼梯，在两个同样静默的人之间，慢慢凉透。
而某些一直在小心规避的暗流，却在这压抑的寂静与未送出的暖意中，变得越发清晰、汹涌，蓄势待发。航向已经开始偏移，只是掌舵的人，一个困于过往的惊涛，一个耽于无声的守望，都还未准备好直面这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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