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平衡的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周末夜晚。
城市为庆祝某个商业活动,在江对岸燃放大型烟花。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当第一簇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整个客厅时,时温正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的默片版本。
巨响透过双层玻璃,依然清晰可闻。
时温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毯上。他的身体瞬间僵直,血色从脸上迅速褪去,连嘴唇都变得灰白。瞳孔放大,视线死死钉在窗外那片被强光不断撕裂的夜空上。不是现在的烟花,是记忆里爆炸的火光,翻滚的车辆,金属扭曲的尖啸,还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剧痛。
呼吸停止了,喉咙像是被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想移开视线,想捂住耳朵,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钉在了那片不断闪烁的恐怖光芒里。
“时温!”
裴瑾执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刚刚洗完澡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时温的样子,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是扑到窗边,一把扯下了整面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光线。然后他冲向客厅主灯开关,“啪”地关掉。
客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电影默片无声的黑白光影在电视屏幕上跳动,映着时温惨白如纸的脸。
但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全。时温开始发抖,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小的咯咯声。他蜷缩起来,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像是要抵御某种无形的攻击。比视觉刺激更可怕的,是声音。烟花一声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仿佛就炸在头顶,每一次都让他剧烈地痉挛一下。
裴瑾执知道,普通的安抚手段此刻完全无效。时温已经彻底被拖回了创伤的旋涡中心。
他必须制造更强的、能覆盖掉那些恐怖声响的感官输入。
没有时间犹豫。裴瑾执两步跨到时温面前,单膝跪在地毯上,与他视线平齐。他没有试图去碰时温僵硬的身体,而是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时温眼前。
“时温,看着我!”他的声音拔高,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试图穿透那层恐惧的屏障。“看我的手!”
时温空洞的视线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反应。
裴瑾执立刻开始移动双手。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却异常稳定有力。他并不是在做无意义的手势,而是开始快速、清晰地打出手语——是他以前为一个聋哑儿童公益广告特意学的基础手语。
【安】【全】。他先打出这两个词,动作干脆利落。
【这】【里】【没】【有】【危】【险】。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我】【在】【这】【里】。最后,他将右手掌心贴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时温的眼睛。
窗外,又一簇烟花炸响。时温猛地一颤。
裴瑾执没有停。他继续,换了一套更简单、更重复的手势,像一种视觉上的锚定咒语。
【呼】【吸】。模仿吸气吐气的动作。
【跟】【着】【我】。手指指向自己,然后指向时温。
【你】【很】【安】【全】。一遍,又一遍。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每一个手势都充满确信的力量。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手仿佛成了黑暗中唯一稳定移动的焦点,吸引着时温逐渐涣散的意识。
时温的颤抖似乎减弱了一点点。他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挣脱,一点点聚焦在裴瑾执快速翻飞的手指上。那些手势简单却有力,像一道道划破黑暗的微光。
裴瑾执捕捉到这个变化。他放缓了手势的速度,变得更加柔和,但依然清晰。同时,他开始低声说话,声音压过了烟花的余音,平稳得像深夜的海潮。
“对,看着我。只是烟花,很远的烟花,伤不到你。你在地毯上,很软。能感觉到吗?”他引导着,“我在你面前,裴瑾执。记得吗?给你泡蜂蜜柠檬水,噪音大的时候给你耳机的那个人。”
他的手势配合着话语:【记】【得】【吗】?【柠】【檬】?【蜂】【蜜】?
时温的呼吸终于重新开始,短促而破碎,但毕竟开始了。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裴瑾执的手,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裴瑾执知道需要更强烈的触觉输入来对抗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他慢慢伸出手,没有去碰时温僵硬的手臂或肩膀,而是轻轻握住了他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右手。
时温的手冰凉,湿冷,抖得厉害。
裴瑾执用自己温暖干燥的双手,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他没有用力揉搓,只是提供着坚定恒久的温度和压力。然后,他用拇指的指腹,开始以稳定而有力的节奏,按压时温手背的合谷穴(虎口位置)。这是一个常见的舒缓穴位。
按压的力道适中,带着清晰的触感和微微的酸胀,像一根针,刺破了恐惧的麻痹。
“感觉这个,”裴瑾执的声音低沉而近,就在耳边,“这是我的手,很暖。这是压力,在这里。”他的拇指持续按压,“痛吗?一点点?这是好的,这是现在,很安全。”
时温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个微小的、但确切的回应。
窗外的烟花表演似乎进入了尾声,爆炸声的间隔越来越长。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微弱的光,和两人交织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裴瑾执没有停止按压,也没有松开手。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着话,内容无关紧要,关于明天可能的天气,关于冰箱里剩下的蜜瓜,关于一切琐碎、平常、安全的事物。他的声音和掌心的温度,共同织成了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时温从冰冷的深渊一点点托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声彻底停了。城市重归寂静。
时温的颤抖终于完全平息。他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家居服,但眼神已经清明,尽管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惊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裴瑾执双手紧紧包裹住的手。那双手很大,很暖,指关节分明,皮肤上有薄茧,此刻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拢着他。
温暖,正源源不断地从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驱散他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力气抽回。
裴瑾执也终于停下了按压的动作,但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抬起头,看着时温苍白的脸,轻声问:“好点了吗?”
时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裴瑾执,也让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那只被握住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地,翻转过来,让自己的掌心,贴上了裴瑾执的掌心。
从被握持,变成了交握。
虽然依旧无力,虽然指尖还在轻微颤抖。
但这个动作,是一个主动的靠近,一个无声的确认,一个将脆弱的掌心交付出去的姿态。
裴瑾执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感觉到时温掌心残留的冷汗和冰冷的温度,也感觉到那微弱却真实的、回握的力道。
他收拢手指,更稳地回握过去,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哑,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有力。
时温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空恢复了平静的深蓝,仿佛刚才那场喧嚣的盛宴从未发生。客厅里,只有电影默片无声地播放到结局,男女主角在屏幕上相拥。
而地毯上,两只交握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成了一个崭新、沉默、却坚不可摧的锚点。
今夜无人坠落。
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