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夜后的早晨,空气里漂浮着湿润的草木清气。时温醒来时,发现自己睡过了惯常的时间。阳光已经透过纱帘,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没有噩梦残留的冷汗,没有惊醒后的心悸,只有一种久违的、沉静如水的清醒。
他下楼时,裴瑾执正在厨房。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温暖的米香混合着一点淡淡的药材气味。裴瑾执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肩背的线条在晨光中流畅而挺拔。他正小心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沫,动作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醒了?”裴瑾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睡得还好吗?”
“嗯。”时温应了一声,走到中岛台边坐下。他注意到今天的早餐不是西式,而是一碗熬得稠糯的白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汤。“这是……”
“四神汤。”裴瑾执将汤盅轻轻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面前是同样的配置,“安神的。昨晚雷雨,消耗会大些。”
汤色清澈,里面有芡实、莲子、茯苓和山药,炖得软烂。时温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微甘的味道瞬间熨帖了脾胃,一股暖意缓缓扩散开来。他忽然意识到,裴瑾执甚至没有问他是否需要,只是观察,然后默不作声地准备好。这种被“懂得”的感觉,比任何言语关怀都更具穿透力。
“你的频道,”时温放下勺子,忽然提起昨晚的话题,“我搜了一下。”
裴瑾执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惊讶他真的会去查。
“播放量最高的,是一段‘旧图书馆翻书声’。”时温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谈论天气,“四十七分钟,只有纸张摩擦、书脊开合、偶尔笔尖划过的声音。没有旁白,没有音乐。”
“嗯。”裴瑾执点头,“很多人觉得无聊。”
“不无聊。”时温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安静。让人能喘口气的那种安静。”
这是极高的评价,来自一个长期被内心喧嚣折磨的人。
裴瑾执看了他几秒,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轻微、却真实的笑意。“谢谢。”
早餐在一种新的、平和的氛围中结束。时温主动收拾了碗筷,裴瑾执没有阻止,只是在他洗好碗时,递过来一块干燥的软布。
一种无需言明的分工,悄然建立。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的“边界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时温不再将自己锁在书房或卧室,他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公共区域。有时是靠在客厅沙发上看剧本(虽然进度缓慢),有时是在阳台给那几盆疏于打理、半死不活的绿植浇水。而裴瑾执,依旧维持着他的节奏:晨练、处理工作、准备餐食、偶尔录制声音素材。但他停留的地方,开始与时温的活动半径有所重叠。
他们开始有一些简短的对话,无关痛痒,却像细小的齿轮,开始啮合。
“这盆琴叶榕,是不是水浇多了?”时温看着一片发黄的叶子,眉头微蹙。
裴瑾执走过来看了一眼:“根系可能有点闷。我下午换一下土。”
“你会?”
“模特工作间隙长,学过一点园艺打发时间。”
时温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下午裴瑾执换土时,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剧本,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双沾满泥土、却异常稳定灵活的手。
裴瑾执的ASMR设备,也开始出现在客厅的固定角落。时温没有主动要求再听,但裴瑾执偶尔会在午后或傍晚,戴上耳机,连接麦克风,录制一些新的素材。时温有时会在他开始前,将电视调成静音,或者在裴瑾执调试设备时,不自觉地放轻翻书的声响。
一种无声的默契,比任何协议都更牢固。
打破这种渐进式靠近的,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那天下午,裴瑾执接到一个紧急的试镜通知,需要立刻出门。他匆匆上楼换衣服,下来时,手里拿着一条领带,眉头少见地拧着——那是一条款式比较复杂的温莎结,他单手操作不太顺利。
时温正从厨房倒水出来,看到他略显笨拙的样子,停下了脚步。
空气安静了几秒。
“需要帮忙吗?”时温问,声音很轻。
裴瑾执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时温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玻璃杯,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细微的、不确定的试探。
“麻烦了。”裴瑾执最终将领带递过去,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
距离瞬间拉近。时温能闻到裴瑾执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气味,混合着刚刚换上的、略带浆洗感的衬衫味道。他比自己高不少,即使低着头,气息也笼罩在很近的上方。时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才抬起手,将丝滑的布料绕过对方挺括的衬衫领口。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裴瑾执颈侧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平稳的脉搏跳动。时温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近距离接触另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专注,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瑾执配合地一动不动,呼吸也放得很轻。他的目光落在时温低垂的眼睫,挺秀的鼻梁,以及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上。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给时温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美得毫无攻击性,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领带打好,是一个平整标准的温莎结。时温的手指最后在领结下方轻轻抚平了一下,指尖再次擦过衬衫的布料和其下的体温。
“好了。”他说,收回手,退开半步。
裴瑾直起身体,手指触碰了一下领结,然后看向时温。“谢谢。很专业。”
“拍戏时学的。”时温移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什么。
“我尽快回来。”裴瑾执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时温还站在原地,阳光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温暖光线浸透的琉璃雕像,依然美丽易碎,但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门轻轻关上。
公寓里恢复了安静。时温慢慢走回客厅,在裴瑾执刚才站立的位置停下。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对方颈侧皮肤和衬衫布料时的触感——温热的、有生命力的、真实的。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暖流,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到心口。
他忽然意识到,那道由恐惧和习惯筑起的高墙,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已经被某种温柔而坚韧的力量,渗透了缝隙。
而更让他感到些许慌乱的是:他并不想阻止这种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