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生离.王俊凯

我有十多年的人生都是在用别人的叙述看世界。

别人说海是蓝的，我就以为是蓝的。

后来我知道，那的确是蓝的，即使是与天空截然不同的颜色。所谓的海天一线，至少我并没有见过。

我人生中第一次看海，毕竟还是美好的。但我已经不能去回想，那些满满的，充满一张脸孔的回忆。

哪里都是你。

我的女朋友周北方在刚刚成为我经纪人的时候，曾经一点艳羡的问我海是怎么样的。那时候我有一刻的晃神，虽然她大我五岁，但她很像过去的我，自以为成熟理智，其实傻兮兮的，可能这也是我选择她的原因，虽然给不了她什么，但我总是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和当年的我一样，只要对方还在身边，就足够了。

我留在她身边，满足她的愿望，就仿佛当年一身狼狈的自己，也从尘埃里被救赎。

然而，我却很残忍地告诉她，海是灰的。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海的确是灰的。

那些波涛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火山灰仿佛沉甸甸的压在海底。在我十八岁TFBOYS解散的时候，在我去新签约的经纪公司之前，我回到第一次去的海边，用本来要给他买生日礼物的钱，租了三天的海边别墅。

我一个人穿梭在空荡的有些惨人的大房子里，听着外面有些不切实际的海浪声。我在海滩边坐到天黑，回到别墅，没有开灯，摸着扶梯上了二楼，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当年他住的房间。我蜷缩着睡在上面，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每夜都做许多噩梦，一个接一个，醒来枕头被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的液体浸湿。

这些种种，比起失去的悲痛，都更像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赎罪。

三日皆是阴雨绵绵，第四日我洗了澡，清理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渣再次站到海滩上，这一天的海风格外凛冽，夹带着空气中过剩的盐分刺向双眼。

我揉了揉酸涩得有些湿润的眼角，不自觉的笑了出来，但我想那大概是很难看的笑。我把那条拼色围巾一层层认真地围上，不让它有一丝褶皱。终于觉得有些暖。

直到我离开，这片海都没有恢复当年那种蓝。

见鬼了。我在心里骂道，我的眼睛又没有出问题。

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我用七年的时间在圈子里站稳了。圈内的人都觉得我心狠，我用忙碌来压迫自己，把所有属于年轻的空闲都挤没了。在二十岁之前，我没有日程，但我没有一天在六点以后起床，大学前两年我没有落过一节课，因为底子薄，在大学也要过着高三的生活。

我疯狂的练舞、健身，用比公司高出几倍的标准要求自己。这几年来失声、厌食症、低血糖引起的昏厥、骨折、肉体上能经历的全都经历了。然后我等到了时机，二十岁走上舞台那一刻我想，我再也不离开这里。

十八岁脱团签约新公司，我并没有被看好，两年的训练期，更像是冷藏。北方一开始并不是我的经纪人，公司给我指派的经纪人姓张。我第一次在北京的黑夜里见到她时，她是替同事来代一次班。她那时也只有二十三岁，初来乍到，故作淡定地告诉我张姐是因为多么重要的事情才不能来见我这的一面。

好笑。当我不明白那位张姐是嫌弃接了我这么一个冷手活吗？但她这样一副逞强又善良的样子，还是让我不经意想到那张脸孔，于是我没有揭穿她，乖乖的跟她到了公司。

后来，我的经纪人，就一直都叫周北方。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调派，只是身为关系户的她，死皮赖脸的走后门一定要被我这个山芋烫一烫手。哈，她的确没有选错人。但她喜欢我，我知道。

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北方已经二十八，她之前的事我并不知道，但这五年里，她没有交任何男朋友。

所以我提出了交往。

没有刻意公开，但这个圈子根本不存在秘密。不管是纸质新闻还是网络媒体，处处都是王俊凯的名字，不管恭喜和骂声哪个更多，总之名声大作。连公司都一度认为我在炒作，我只笑而不语，慢慢这个世界安静了，无论别人接不接受这都是既定的事实。

接到千玺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后台做准备，我撇了一眼震动的手机，他没有换号码。

那边沉默了一阵，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才让我真切的意识到，我已经五年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隔着无线电波都闻见酒精味，我微微攥紧电话，化妆师开始修剪我的眉毛。

我下意识的要骂骂他，却惊觉这语气有些过分熟稔，于是松开紧蹙的眉头，叹了口气。

我对撒起泼来的易烊千玺实在没辙，此时熟悉与疏离交缠在一起，更加让我如鲠在喉。

我已经准备好被易烊千玺骂一通，电话里却传来“嘟嘟嘟”的占线音。被掐断了。

化妆师已经替我弄好眉毛，北方过来理了一下我的衣衫后领，我该上台了。

我站在升降台上，被送到舞台上方二十米高的地方，我睥睨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这样站在高处，就好像和世界失去了联系。

我早已习惯这样的孤绝，然而此时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王源，你为什么不让他骂完？

二十三岁接到千玺的电话之后，他在我的世界再次销声匿迹。

现在我二十五岁，我的女朋友周北方三十岁，我家人并不反对我们在一起。我想到她三开头的年龄有些忍俊不禁，这个女人到底是被我耽误成老处女的，我得负责才行。

如果不出意外，我向她索取的这三天假放完之后，我就向她求婚。

女人都需要一个白纸黑字的名分来获取安全感，这也是我按部就班人生中重要的一步。但我并没有勉强，我还是愿意和北方结婚的，和这个世界上其他女人相比。

但就像那一句脱口而出的“别闹”，我知道有些事这辈子都改不了。

那些在我体内根深蒂固，却又找不到病灶的剧毒，无法救治，却无性命之忧。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走完一生的吧。爱与生活，终究是两码事。

即使当年我致力于一己之私和世人的眼光，就必须承担应有的后果。我好好走完这一生还是没有问题的，生活哪有什么是不可或缺的？

我在公寓里收拾好行李的时候北方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小心翼翼的问我需不需要她跟我一起去。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

等我去把体内的毒液在清一清，等我回来和你结婚。

等到一切都真正进入正轨，总有一天，王源在我世界里，只是一个存在过的名字。

依旧是那间海边别野，这一次刷卡的时候明显比当年更有底气。

我摘下墨镜，阔别七年，这里却像是没有变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我甚至怀疑七年前的我，短暂性的得了白内障。

不像当年那样荒无人烟，如今这里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三三两两的人把脚驻扎在温热湿润的沙子里，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阵阵传来。

已经有几个人发现了我，张大嘴掏出手机。

我粲然一笑，走向他们。

几个女孩子猛点头，我再次笑了笑，和她们合了影，签了名，然后自顾自躺在刚刚支起的吊床上，重新戴上墨镜。

没有人过来打扰我，我心里有些得意。这些年对于如何和与粉丝相处有了相当的经验，你尊重他们，满足他们合理的要求，那么基本上只要不是不可理喻的疯子，他们也会尊重你。

人与人是相互的。

有人可以把情绪保留好几年，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提取出来吗？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实在无法像七年前那样。我沐浴着这样美好的阳光，面对这样蓝的大海。我已经算的上是成功，而且即将要成家了。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在这里享受三天的假期实在是悲愤不起来的。

孩子们在玩水枪，有些溅了过来。我眯起眼看着他们赤着脚跑来跑去，仿佛看到了当年我们三个的影子。

那时候青涩懵懂，无忧无虑。那时候眼中的大海，是接近梦幻的碧蓝色，风与阳光具是温柔。

我不禁哼起歌，调子是熟悉的，那时候视若瑰宝的歌，这些年一度被当成黑历史。

我唱的缓慢，唇齿摩挲着这些稚嫩的歌词，微微有些苦涩。

噢，这一句不知被我吐槽了多少次。可是每次他唱到这句，我的目光就移不开了。

该怎么说呢？即使我不愿承认——那个热血充满希望的王俊凯，即使被藏在冰冷的躯壳里，也从来没有死去。

我的鼻腔有些酸涩，浑身的血液仿佛正在发酵。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望，到底成为了冷漠而麻木的人。

我亲爱的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