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洛枳放陆沉出宫,已经许久未见陆沉踪影,每日早朝也都是以病告假,她曾派人去陆府看望过,可却被拒之门外。
“怎么,今日还是未曾见到陆相?”
“…是,陆府的人说,陆相的吩咐,担心将病气传染给陛下…所以还是未曾见到陆相…”内官举着洛枳赐给陆沉的补品跪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抖的答道。
这已经是洛枳三番五次的派人去看望陆沉,可结果却是连陆府的大门都未曾进去便被拦了下来。
陆沉的种种举动无一不是藐视皇恩,随便挑出一件都是可以被杀头的罪名,可他却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
近日寒门派已经有人开始借机弹劾陆沉,洛枳已经充耳不闻好多次,可是她知道,她越是逃避越是会被那帮老臣抓住把柄,届时时间推的越久,陆沉的宰相之位恐怕是她也难保。
所以无论如何她今日一定要见到陆沉问清缘由,她不相信陆沉会是不顾全大局的人,即使是他们之间的私事,如若不然,那便是陆沉已经出了什么事。
“夜鹫,你带几个人去陆府看看,记住,一定要重点查看周严是否在陆府内,打听到以后立刻回来禀告寡人,速去速回。”
“是。”
未见其形,只闻其声。夜鹫领命退下以后洛枳便总感觉内心惴惴不安,她试图坐下练字平静一下内心,可是刚在椅子上坐下,桌子上原本放的好好的茶杯却在此刻掉落在地上,跟随着茶杯碎片一起破碎的还有洛枳那根冷静的神经。
“夜鸦,你去找月黎,让他去查查最近陆府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陆霆的,打听到以后立刻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洛枳迅速的写下一个地址交给夜鸦,可夜鸦却拿着纸条有些犹豫不定。
“可是陛下,千鸟阁目前人手不足,刚刚夜鹫已经带走了夜隼他们,现在陛下也要将属下派走,万一陛下出现什么差池属下难脱辞旧!”夜鸦跪在地上,坚定的说道。
“这是命令,没有你拒绝的余地。把寡人的话带给月黎,他知道该怎么办。”洛枳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长生殿,只留下夜鸦一人还跪在地上。她知道夜鸦一定会去,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去验证自己的猜想,如果和自己想的没错的话,那事情便一刻都能不容耽误。
洛枳身穿一身玄衣策马飞驰在静无一人的官道上,刚刚还高悬在孤空上的圆月早已乌云密布。
拿着内官的腰牌出了宫门,洛枳便找到一家客栈,让小二帮她把马安顿好后,她又开了间房。
“哎呦客官,这可使不得,这您给的实在是有些多。”掌柜的看着洛枳递出来的一锭银子,连忙摆手拒绝。
“我给您这么多,必是有事求您,这钱您就拿着当个辛苦钱。”洛枳还是强硬的塞在老板手中,不容他拒绝。
“这…不知姑娘是何事?”掌柜的看着洛枳的面相,也不觉得她是坏人,再加上这硬塞在他手里的银子,也确实有些分量。
“呜…其实小女子被家里人逼婚,不得已才逃了出来,若是一会儿有人来寻我踪迹,还请掌柜的多多打点。”来这的路上洛枳已经想好了措辞,暗底下也是硬掐着自己大腿生挤出两滴眼泪。若是陆沉看到肯定会调侃她一波,可若是旁人看见,以洛枳的姿色我见犹怜还是有的。
“唉,好吧,姑娘也实在可怜,这忙我就帮了,那还请姑娘今晚好好休息,夜里也格外小心。”确定洛枳不是坏人以后,掌柜的这拿钱也拿的安心许多。把银子收好以后便领着洛枳上了二楼,看着有些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房间,她便谢过了掌柜的,关上了房门。
俯身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洛枳立刻打开窗子,确认四下无人以后便翻身出去上了房顶。
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在屋顶上来回穿梭,再确认身后无人以后,她便向着陆沉的私宅赶去。
那间客栈其实只是洛枳的障眼法,自打她从长生殿离开以后她便一直感觉有人跟着她,忽远忽近的感觉让洛枳不安。
因为不知道对方是谁,所以并不敢轻举妄动,但洛枳知道的是,此人决不是千鸟阁的人,而他跟踪自己肯定是想得到什么。据目前的情况来看,除去她的生命以外,那便是陆沉私宅的地址。可她今晚又不能不去,所以只好设个障眼法迷惑对方一下,就算没有成功,也可以给她多争取点儿时间,至于能有多少时间,就看掌柜的怎么办事儿了。
半个时辰后—
洛枳终于来到了陆沉的私宅,她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潜伏在一棵树上,观察着院内的情况。忽然一只鸽子呼扇着翅膀直冲她飞来,她伸手接住,拿下了绑在鸽腿上的纸条,她看完以后,瞬间对今晚的一切了解一些大概。然后她刚想把鸽子放走,就看见一束寒光冲她袭来,洛枳一眨眼的工夫,刚刚还在她手上活蹦乱跳的鸽子就被一直暗箭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鸽子扑腾了几下翅膀,便再没了动静。
还没等洛枳反应过来,又一只暗箭直冲她面门袭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饮恨西北的时候,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打偏了暗箭的轨迹,掉落在地上。
洛枳来不及思考,她迅速翻身下树躲避着攻击,对方招招皆狠厉,每个动作都想将她置于死地,而洛枳能做的只有躲闪,刚刚的轻功太消耗她的精力,如果要跟对方硬碰硬的话无异于找死,所以她能做的只有逃。
身后的暗箭一个接一个的冲着洛枳飞去,有一根甚至就差一点点就擦到了洛枳的脸颊。就在洛枳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声音顺着风传到洛枳的耳畔,她继而回头去望,站在不远处的正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人。
“没曾想我那叔叔竟然如此管教底下人,就连一个小姑娘都要赶尽杀绝。”陆沉阴沉着脸站在那人不远处,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突然变得殷红,刚刚还空无一物的手掌中也突然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佩剑。
“呵…我们寻找多日都未曾找到你的踪影,早知如此,还不如趁早挟持了这小女帝来的更方便些,也省得让主人受那么多苦!”那人口中的主人无外乎别人,只有正在被陆沉囚禁起来的陆霆。
原来当初陆沉打败陆霆以后并没有赶尽杀绝,反而让一些对陆霆忠心耿耿的死士逃了出去。因为陆沉的这一次的善心陆府便被埋下了祸果,那些陆霆的死士一直不死心,想将陆霆救出去,他们潜入陆府,为的就是寻找机会。
而陆沉早已发觉,可他却无能为力。一是陆府人员嘈杂,因老家主的原因,家族内不愿承认陆沉身份和地位的比比皆是,如若暴露,必将还会有其他祸端。二是敌在暗我在明,对方要想打个措手不及实在是轻而易举。所以陆沉别无他法,只好将陆霆转移到自己的私宅。
至于称病不上朝和当日拒绝洛枳也是为了保护她,因为朝中的风言风语,那帮人很难不会从洛枳身边下手,虽然有千鸟阁的保护,可毕竟人心难防,只有他和她撇清关系,那帮人才不会威胁到洛枳的安全。
她是他的弱点,只有再确认她的安全以后他才敢大刀阔斧的铲除异己,才敢和他的叔叔好好算算这一路的账。
陆沉心思缜密,布下了今天的这场棋局,他计算着每一个棋子的落点,可是他算中了所有,却唯独没算中洛枳的心,他低估了自己在洛枳心中的份量,就算他拒绝了她,可那份情愫却仍在心底。
那人的身份是陆霆的死士,死士毕生所学的只有各种杀招,招式没有一般的花拳绣腿,有的只有招招毙命的狠厉。
那人很强,可惜他的对手却是陆沉,那个从小便被训练长大的孩子,现如今早已长大成人。没有了当初的不安和懦弱,现在的陆沉早已是沉着冷静。
陆沉手中的剑犹如地府索命的刀,当初就因为他的恻隐之心才会让今日的洛枳身处险境,所以这次他不会再手下留情。陆沉手起剑落,一个沉重的东西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地上,他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地面,突然间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只有死亡才会一绝永患。陆沉眯了眯眼,陡然间他内心升起一个想法。
那人被砍了头颅,鲜血如瀑般从脖颈迸发出来,染红了陆沉的衣衫。就连原本白净的脸庞也在血液的侵染下变得更加邪魅,红眸也闪着妖冶的光芒。
以陆沉现在的这幅模样,若是旁人见了肯定撒腿就跑,可洛枳却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抱住了他。她将脸贴在陆沉的胸口,丝毫不在意他身上残存的血迹,双手紧紧的搂住他的后背,生怕他再次离她远去。
陆沉被洛枳突如其来的拥抱弄的一怔,可刚想推开她告诉自己身上很脏时,他又不舍得这怀里久违的温暖。犹豫许久,他还是选择松开了手里的剑,回拥着怀里的洛枳。
陆沉抱着洛枳,仿佛在抱着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般,他的怀里是温暖的,可他的内心却是不安的。
陆沉想对她坦白,可却欲言又止,看着洛枳灿如星辰般的眼眸,他难以去想若是她知道了她父皇的真相她又会将怎样看待自己,最终犹豫再三还是帮她擦了擦蹭在她脸上的点点血迹。
“陛下…”
“嗯?”
“如果我被仇恨扭曲,你会讨厌我吗?”陆沉扶着洛枳的肩膀低头问道。
洛枳知道陆沉问出这句话的原因,所以她并没有正面回答陆沉,她只是摇了摇头,继而又给了陆沉一个拥抱。
陆沉还未明白这个拥抱的含义,就听到洛枳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我爱你,也只因是你。谁都无权劝你原谅过往,因为他人都没曾经历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对你的看法,爱屋及乌,你的一切我都会喜欢。如若需要帮忙,我愿意竭尽所能,如若不需要,我也愿意陪在你身边…”陪你沦陷,陪你坠落深渊,只因身边是你,我愿直至永远。
剩下的话洛枳并未说出口,可陆沉却已经感受的到,他原本悬着的心也在此刻放下,解开了心结,将怀里的人拥抱的更紧。
洛枳也在享受着陆沉的需要,其实她从一开始都未曾想过要救赎陆沉,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如果没有经历过陆沉所经历过的一切,要她去劝说陆沉原谅过去,她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到的。
洛枳本身也是有仇必报的性格,如若因为旁人的一句善良便去和那群伤害过她的人和解,到头来她只会觉得可笑。
而那些在陆沉童年伤害过他的人如今被报复也是罪有应得,而洛枳只想带他走出童年的阴影,不要再继续被当初的自己所折磨,至于剩下的,她愿意陪在他身边,做任何事。
“陆沉,今日寡人再问你一遍,你是否愿意?”洛枳推开陆沉,从怀里掏出那对玉戒,再一次将他们放在陆沉的手上。
“嗯…看来皇恩浩荡,微臣不得不从。”陆沉拿起那枚属于洛枳的玉戒,温柔的给她戴在手上,又在那枚玉戒上落下了犹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随后洛枳也帮陆沉戴上,俩人手上质地温润的玉戒,也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寡人想不如择日我们先秘密订婚,不知陆相有何异议?”
“全听夫人安排,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好。”
等到周严和月黎带着千鸟阁众人赶来时便只看到这样的一幕,皎洁的月光下站着一对相依偎着的恋人,与浓情蜜意的气氛相比,最格格不入的当属一旁地上的无头尸体,剩下的便是刚刚赶来的众人。
可是千鸟阁的暗卫一向很有眼色,以夜隼为首已经带领着众人潜伏在黑夜之中,守护着他们主子的安全。
最后只留下周严和月黎两人,看着面前你侬我侬的伴侣,和身后早已空无一人的巷子面面相觑。
几日后,在洛枳又顶着压力批阅完最后一篇上书谴责陆沉的奏折以后,第二日陆沉总算是来上早朝,面对众老臣的唇枪嘴炮陆沉倒也能从容的对答如流,便是如此这般那群老油条也就不能再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无可奈何的甩甩袖子默不作声。
两人心领神会的对视一眼,便已知晓对方的心意。下了朝以后陆沉支开周严便向着建章宫走去,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案桌上摆放着历朝历代的皇帝灵位和众画像。陆沉尊敬的向着洛枳父皇的灵位拜了拜,随即一个鲜红的身影便从帷幔处走出来。
洛枳身穿红色华服,头戴凤冠,墨色的长发被高高挽起,两侧则还是用双生钗固定。而那金凤冠,便是陆沉亲自找人雕刻制作,现在再洛枳的身上更加显得熠熠生辉。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洛枳的面前,上面的那枚玉戒是同她手里的一对,她双目含笑看着面前的男人,将手缓缓的放进他的手中,目光相对,两人跪在灵位前拜认高堂,随后又上了几柱香便离开了建章宫,朝着长生殿走去。
为了朝堂的稳定,今日之事两人并没有声张,洛枳曾觉得会委屈了陆沉,可陆沉却摇头温柔道:“能有幸与我的兔子小姐喜结连理,又怎会委屈?”
陆沉牵着洛枳进了殿内,看着殿内的场面也不免得有些诧异。长生殿内早已在洛枳的安排下全都摆上了白玫瑰,配着殿内的红烛倒是有番别样的美。
“这是西域进贡的花吗,真是格外美丽。”陆沉看着满室的花朵说道。
“这是白玫瑰,它的花语是寡人很喜欢的。”洛枳抚摸着其中一朵说道。
“那它的花语是什么?”陆沉问道。
“它代表圣洁、高贵,还有,我足以与你相配…”洛枳说着拿起桌子上的一束白玫瑰递给陆沉,陆沉听到它的话语有些一愣,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目光温柔的笑了出来,他接过那束花将它放在鼻尖,轻嗅着那份独属于她的清香。
过后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言。陆沉盯着洛枳的面容看了许久,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俯身吻了下去,洛枳也很主动的环上他的脖颈,回应着他。
满园春色,今宵账暖,室内一片旖旎。
殿内烛火辉煌,白色的玫瑰在红烛的照耀下也闪着金色的光芒,两人的相遇绝不仅仅是喜结连理,更是那所谓金玉良缘。
陆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