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卧房内只余一盏烛火摇曳。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谢征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影。
只见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峻自持的面容此刻紧皱着眉头,睫毛不安地扇动着。银针虽已强行让他陷入睡梦,却无法阻拦那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翻涌而出。
梦中的他似乎看见了父亲被北厥人开膛破肚挂上城墙的画面,也再次看见了在房中投缳自尽的母亲。
“父亲!母亲!”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谢征只能在梦中挣扎着,想要逃离这座已经困了他十七年的牢笼。
眼看着谢征的呼吸再次变得有些急促而不稳,胸膛时不时剧烈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时不时的微微颤抖,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衡。
虽然知道谢征大概率听不见,但李怀宁还是赶忙拉起谢征的手握住,柔声安抚道:“别怕,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之后她的手时而顺着谢征的额角轻轻擦去他鬓角的冷汗,时而轻轻覆上他紧皱的眉心一下一下地揉着。
看着此刻眼前这个被困在噩梦深渊中无法挣脱的谢征,模样可谓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她不禁想起了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和谢征共度的那个夜晚。
那日她和谢征本约定好一起去四方馆,听从南边大乾王朝来的大儒讲学。可她独自一人在馆外从约定的时间一直等到天黑闭馆,也没看见谢征的身影。想起之前相约时谢征迟到通常是被魏宣绊住为难,她意识到今日的失约定然是谢征出了大事,大到根本无法前来赴约。
好在那时的她还是李家的嫡小姐,随便吩咐下人一打听,很快便得知了谢征不知为何被魏严关进了柴房的消息。
而当一身夜行衣的她成功迷晕两个负责看守的魏家家丁进入柴房时,饥寒交迫又挨了打的谢征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喂谢征小口小口的吃了点心并给他的伤口上好了药之后,李怀宁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一旁的干草堆上默默的陪着他,一直待到了天光乍亮才匆匆离开。
自幼父母双亡的他们都一样,都习惯自己吞下所有的苦涩,独自舔舐伤口。
窗外一丝夜风吹入,将李怀宁飘飞的思绪拉回了现在。
重新给谢征掖了掖被角后,她能感觉到谢征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了一些,眉头的皱痕浅了几分,紧绷的身体也明显放松了许多。似乎是已经从那片噩梦的深渊中浮出水面,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可他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害怕一松开她也会消失不见。
唤谢五取来一张熊皮铺在地上之后,李怀宁就这么下身坐在地上、上身趴在床边,身上盖着谢征的狐皮大氅。
但始终一只手紧紧拉着谢征的手,并没有松开。
夜色更深了。
又一缕夜风拂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惊扰不了这室内逐渐安稳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