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苏梦枕剥着鸡蛋，喝着黑米山药薏仁粥，听着杨无邪缠着苏戴讲话。

苏戴在之前的菜单上做了改动，新做了一份。不得不说，金风细雨楼的确财大气粗，实力强大，她昨天中午才将新的菜单交给无邪，这个时代，别说白米饭有些人还吃不上，更不用说珍珠般的黑米了，结果今天早上黑米就直接摆上了桌。

“戴姑娘，昨天晚上你用的那个暗器的结构图有没有？我觉得那个暗器能够大大增加楼里的防守能力。”杨无邪拿着昨晚捡到的银针问道。那银针一头是圆的，一头是尖的，泛着金属色的光芒。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杨无邪发现苏戴虽然性格冷若冰霜，对身边的人经常性视而不见，对身边的事总是漠不关心，但对她在乎的人却看到比她自身还重要，这个人就是苏梦枕，连带着金风细雨楼她也一直视为自己的家；真心待苏梦枕的人，她也非常有耐心和意愿交往，比如他自己。

所以他才敢拿着这根针来问她的暗器。

这暗器他昨晚研究过，特别像唐门的暴雨梨花针。金风细雨楼造暗器，对其自然是心向往之，可唐门将其视为绝密，绝不外传。如今苏戴竟然有相似的暗器，杨无邪自然不愿意放过。如果经过改良，可比唐门的暴雨梨花针威力更大，射程更远，覆盖更密集，用到金风细雨楼的防护上，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妄想从金风细雨楼拿走一根毛线。

苏戴从袖里拿出一张纸，上面详细画了制作过程，道：“它叫‘缤纷’。是我闲来无事做来防身的，所以并不精细。军师要用，你拿去吧。”

苏戴抬手将针接过来，昨晚为了不伤人，她射出的是圆头，上面涂了麻药。她拿着针道：“这银针军师无用，我便收回了。”

杨无邪得了暗器制作过程，心里喜出望外，还有些踟蹰道：“戴姑娘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苏戴淡淡的答道：“我做完回来时，看到军师站在我发射暗器的地方停了很久，故此猜测。”

所以，她才提前准备好了？

说完，苏戴又从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杨无邪道：“军师，我想打一些东西。你看一下能做吗？”

杨无邪看了一遍，上面都是细长的玻璃瓶，上面还标刻着外面传来的阿拉伯数字，这些数字虽然在一些边角的书籍里有介绍，但本朝从来不会用。他道：“戴姑娘，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苏戴道：“测一些药材所用。”

杨无邪用心收了，道：“大概二十多天后姑娘就能拿到了。”

苏梦枕吃完最后一口菜，看两人话已经说完，站起身来，拿过红袖刀，道：“我们该走了。”

杨无邪将两人送出门，看着策马远去的背影，挥了挥手，回了楼里。

十一月的深秋，大路铺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枯枝黄叶，有一户百姓拖家带口的逆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走着。

这户人家，衣衫褴褛，面色枯黄，板车上还要一双娃娃闹着肚子饿。苏梦枕见到他们，眼中现出一抹不忍和怜悯。他稍稍拉了一下缰绳，让疾驰的骏马速度慢下来，朝身旁的苏戴道：“戴儿，给他们一些银子。”

苏戴在见到苏梦枕慢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从身上摸出几锭碎银子弯腰放在了一位老者的手里，那老者扑通一声跪在大路旁，对着两人千恩万谢。苏梦枕已经在公里之外了。

一路疾行奔驰，两人赶在未时到了郑州，找了家客栈稍事休息，这家客栈是金风细雨楼的产业，待着也安心。刚刚安顿好，鸽组的消息就传了过来：靳安胥藏身城南万家庄。

苏梦枕捏着纸条，道：“既然我们得到了消息，傅宗书的人也应该已经知道了。戴儿，我们立即赶过去。”

苏戴将熬好的药递过去：“哥哥，先吃了药再去。”

苏梦枕连续奔波了一上午，现在已经有些压不住病症了，接过药一饮而尽，苏戴顺手又将一颗蜜饯递过去，道：“哥哥，军师说吃完药要吃这个。”

苏梦枕哭笑不得，杨无邪也不知道都交代了哪些边边角角的细节，连这，苏戴都能记得。

苏梦枕接了，放进嘴里，苦味被甜味冲去，确实好了很多。

一路奔向城南，万家庄以前是郑州城最大的乡绅，可两年前主人身死，后继无嗣，就渐渐衰落下来。接着这里就开始断断续续闹鬼，因此这座宅子就一直荒废了下去，平日也根本不会有人靠近。

估计也是因为如此，才能让靳安胥藏了这么长时间。

两人推开吱吱呀呀的朱红色大门，走了进去，一路穿过荒草覆盖的道路，走进正堂内。踏进去的脚还没落地，房梁上呼呼的刀声已朝苏梦枕砍了过来。

苏梦枕站在那里没动，眼中升起寒焰来。

对方的刀很快，转眼就在眼前。可红袖刀更快，刀影连绵不绝，似春日尽头缤纷洒落的樱花，似天边朝霞似隐未退的红光，似情人夜半私语的呢喃；它快的凄艳，又快的温柔，它已挡住敌人的刀，并饮下今日第一份鲜血。

随后藏在房梁上的人纷纷举刀而来，两人已在包围圈中。

苏戴的手里是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她背靠着苏梦枕，感受着苏梦枕身上强烈的煞意，如神似魔。英雄敬他是神，小人惧他是魔。

苏梦枕的刀已经挥出。如果说苏戴的手术刀是脖颈动脉处的问候，那红袖刀就是喉咙深处的切割。

还没一盏茶的时间，埋伏的敌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两人将正堂屋里找了一遍，又来到书房。

书房里到处都是灰，苏梦枕循着书房里走了一圈。

他伸手去摸一个马上要腐蚀坍塌的书架，书架那里有一本书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本书平平无奇，甚至还破破烂烂，但是它倾斜的角度却比其它的书多，也可能只是多了十度左右。

苏梦枕观察过正堂屋里的摆设，也细细观察了书房里的摆设。这里原先的主人应该有强迫症，所有的东西无论是板凳桌子，花瓶古董，还是书籍都必须摆放的丝毫不差，出现这样一本书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所以他伸手去拿那本书，书架上长年累月积起的厚厚的灰猛的扬了起来，即使苏梦枕极速后退，脆弱的肺部还是被激的泛起了涟漪。他猛的剧烈的咳呛起来，他咳呛的动作又激起更多的灰尘，导致他咳呛的越来越厉害了，甚至心肺都要从他的口里跳出来。

苏戴从另一边急忙走了过来，她也发现了那本书，只是苏梦枕比她更快，更敏锐。

她先是扶着苏梦枕艰难的走出书房的门，手心抵着他的背，将温和绵长的内力输送过去，替他舒缓咳嗽带来的痛苦。

苏梦枕的咳嗽终于停止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苏戴的手，示意她没事了。

两人重新走进书房，苏戴将那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果然书后面是一个机关，她将机关按下去，书房里出现了一道暗门。她将书放回原位，跟着苏梦枕一起走了下去。

地下室的两旁有燃起的烛火，在黑暗里闪烁，苏梦枕走在前头，握紧了红袖刀。一直走到尽头的一个房间，刚踏入门，一把刀突然从侧面当头劈来，红袖刀轻吟一声已经出鞘，对面露出一张忠厚俊朗的国字脸来。

靳安胥的刀还未收起，脸上却已露出了喜色。他们曾有数面之缘，也曾对酒当歌，畅抒收复山河的雄心壮志。如今再见，虽经隔数年，可苏梦枕那艳丽无双的眉眼、浓烈逼人的杀性又悲悯矜贵的气质他却异常的熟悉，更何况还有天下人皆知的那把红袖刀。

苏梦枕与靳安胥撤了刀。三人走进暗室，相互介绍一遍。

靳安胥道：“苏公子，一别经年，没想到今日相见。”

苏梦枕道：“我自然是为了靳首领前来。听闻靳首领南下逃难，我自来护送。”

靳安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道：“我纵横沙场半生，一直以收复燕云十六州为平生志向，没想到如今在这里栽了跟头。”

苏梦枕道：“靳首领一向都是愈挫愈坚。”

靳安胥哈哈大笑，道：“还是苏公子说话好听。”他转身看着石壁，沉声道：“我在路途中遇见了被召回朝的刘世安大人，他说如今宋金结盟攻打辽国，朝里正需要能领兵打仗的人，所以我才前来汴京。虽然我只是一介匹夫，不敢比卫青、霍去病等不世之才，但也妄想过北定中原，封狼居胥，入凌烟阁。”

苏梦枕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他的声音低沉，却又慷慨::“若朝廷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我必率江湖群雄亲赴战场杀敌。”

苏戴自来到这里就知这个王朝的命运，历史就是不断的重复又重复，没什么可叹可怜的，可她看着苏梦枕北望痛苦的眼睛，还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