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书坐在尚书府大堂里,他的对面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和站在雷损背后的狄飞惊。
“自苏梦枕继任金风细雨楼楼主,京城中又有很多江湖势力被他纳入其中了。”傅宗书摩挲着手边的酒杯,开口道,“六分半堂目前局势堪忧啊,雷总堂。”
雷损不以为意,道:“江湖人在哪里能活命,就倒向哪里。这些墙头草不必放在心上。”
傅宗书道:“雷总堂似乎并不在意。”
雷损道:“我与苏遮慕斗了小半辈子,江湖人什么脾性已经摸得清清楚楚。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路还长着呢。”
傅宗书道:“苏梦枕可不是他的父亲苏遮慕。他比他父亲行事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妖诡无测,更会收买人心。”
雷损道:“傅大人已经领教过苏梦枕的手段了?”
傅宗书重重放下手里的酒杯,道:“这京城还没有谁敢当中落我的面子,也没有人敢随意拒绝我的邀请,更没有人敢派人光明正大跟我的行踪。”
雷损听了心里竟然有些顺畅,但还是说:“苏梦枕胆子太大了。”
傅宗书道:“他有胆大的资本。但是雷总堂,我不想看见苏梦枕过得这么稳当。”
雷损点点头:“明白。”
傅宗书有些疲了,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雷损站起身告了辞,带着狄飞惊离开了尚书府。
“苏梦枕是英雄,真正的英雄。”雷损朝狄飞惊道。
“这是江湖人的共识。”狄飞惊回道,又接了一句:“也是京城中所有人的共识。”
“可英雄易折,他倒了金风细雨楼就没了筑石。”雷损叹道:“情义总归没有利益来的实在,六分半堂的利天下谁人不趋之若鹜。”
狄飞惊道:“苏梦枕的病很严重,他全身上下有三四种绝症,还有五六种病,连名字都没有。”
雷损道:“他为什么还没死?”
狄飞惊道:“一个本该病死的人却活到了现在,只能有以下三个原因:一是他的功力太高,能克制住病症的迸发,可是功力再怎么搞,都不可能长期压制病症,二是他体内七八种病症相互克制,一时发作不出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奇迹。苏梦枕本身就是奇迹。”
雷损低声道:“奇迹?”
狄飞惊道:“对,奇迹。”
雷损道:“总有人打破奇迹。飞惊,金风细雨楼在河南府的生意做得太顺了。”
狄飞惊没问,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去做。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
苏梦枕登上钟楼,倚栏望着天边血红的落日,出了神。他的父亲是不是也曾这样望着落日,一日一日期盼着王师北定?
古朴浑厚的钟声一声一声在金风细雨楼回荡,苏梦枕一下一下敲着,向父亲做最后的道别。
杨无邪与苏戴站在楼里走廊上,仰头看着一身黑白宽袖广服的苏梦枕一声一声撞击着那钟,最后终于被迫停下。他已咳得直不起身,他心里埋了那么久那么深的难过与压抑终于随那一下下钟声倾泻而出,被强压而下的泪与血一起流了出来。
苏戴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如发泄一般的咳,仿佛看见他生命里灼灼燃烧的火焰要将他吞噬。
杨无邪道:“老楼主去世,最大的打击是公子,可他难过伤心却只能压着,每日应付着官家有意或特意的刁难、江湖里明刀暗枪的试探,还要处理楼里浩瀚繁重的工作。今日老楼主出殡已毕,这样发泄出来也好。”
苏戴看着苏梦枕拿起帕子放在嘴边,也看见了那帕子上鲜红骇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