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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乱世

温柔眷若星辰

元鼎二年,酷吏张汤身死的消息席卷整座长安。昔日叱咤朝野之人一朝落幕,朝堂局势陡然震荡,朱墙深宫之内,各方势力暗自窥伺,人心浮动,风波已然暗蓄锋芒。

岁月流转至元封二年,未央宫椒房殿富丽堂皇,和田玉铺地温润流光,檀香木雕琢的飞檐凤凰栩栩如生,殿内静谧之中,暗藏几分暗流涌动。

侍女花葮手执木梳,细细为卫子夫绾起九鬟仙髻,眉眼间带着几分审慎,低声开口:“皇后娘娘,长门宫那位缠绵病榻许久,近来身子愈发衰败,瞧着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此事,是否要即刻禀报陛下知晓?”

铜镜映出卫子夫温婉面容,蛾眉轻蹙,望着镜中人影,往昔往事刹那涌上心头。犹记初见陈阿娇之时,她金枝玉叶,风华绝代,是长安城最矜贵耀眼的女子。可半生沉浮深宫,终究困于情爱执念,囿于嫉妒心结,争来斗去,到头来不过一场虚空,任谁都难落得圆满归宿。

卫子夫抬手理了理鬓边珠翠,语气沉稳端庄,带着后宫主位的气度:“暂且不必惊动圣上。用过早膳,本宫亲自前往长门探望旧人。你去备些厚实衣食,再传田太医随行问诊,此事隐秘行事,切莫大肆声张。”

“奴婢谨遵娘娘懿旨。”花葮躬身一礼,即刻退下安排一应事宜。

寒冬腊月,朔风凛冽,长门宫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层层厚雪压覆殿宇屋檐,整座宫殿死寂寒凉,不见半分烟火气息。几枝寒梅挣脱风雪束缚,肆意探入窗棂,无宫廷匠人的刻意修剪,野性桀骜,反倒为这死气沉沉的冷宫,添了一丝孤绝生气。

殿内寒气刺骨,陈阿娇只身着一身单薄素纱,全然不顾刺骨严寒。她纤弱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封家书,滚烫泪水汹涌滚落,一滴滴砸在信纸之上,晕开斑驳墨痕。

纸上是老父临终绝笔,字字锥心泣血:家门衰败,一双兄长骤然离世,手足折损,往后切莫执念过往,安分守身,感念皇恩苟活余生。

至亲接连离世,宗族岌岌可危,积压多年的悲愤瞬间冲破心防。陈阿娇死死按住胸口,心口剧痛难忍,失声哽咽,满腔悔恨尽数宣泄而出。

“兄长!皆是妹妹无用!身陷这牢笼深宫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至亲殒命,却半分力道都无!”

她抬眼望向虚空,往昔刘彻金屋藏娇的诺言犹在耳畔,如今想来只觉荒唐可笑,悲愤与恨意彻底爆发:“刘彻!当年你许诺一世荣宠,到头来却亲手倾覆我陈氏满门!”

剧烈情绪牵动沉疴旧疾,阵阵咳意袭来,她眼底翻涌着滔天妒火,字字皆是不甘怨怼:“卫子夫!凭什么你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凭什么你的亲族身居高位享尽荣华?我陈家世代忠良,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天道何其不公!”

凄厉怨语尚未消散,殿外骤然传来宫人高声通传,打破殿内压抑氛围:“皇后娘娘驾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陈阿娇闻声骤然回神,慌忙收敛脸上癫狂悲愤。她快步奔至炭火盆旁,狠心将那封承载着至亲性命的家书投入烈火,眼睁睁看着信纸燃成灰烬。随即取出锦帕匆匆拭去脸上泪痕,抚平凌乱衣衫,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肃然起身迎接来人。

片刻之后,沉重的长门宫门缓缓开启。卫子夫身着华贵御赐狐裘,手捧镶嵌蓝宝石的紫金暖炉,在一众宫娥簇拥之下缓步走入殿中,仪态雍容,气度端庄。

“罪妇陈氏,拜见皇后娘娘。”陈阿娇行最为谦卑的跪拜大礼,礼数周全,言语间满是落魄疏离。

卫子夫连忙抬手虚扶,眉眼间带着几分唏嘘悲悯:“姐姐不必行此大礼,今日本宫私下前来探望,无需恪守严苛宫规。花葮,快扶姐姐落座休憩,宣田太医即刻上前为姐姐诊脉养病。”

花葮连忙上前搀扶身形孱弱的陈阿娇坐下,又将自身披风贴心披在她单薄的肩头,随后快步出外传唤太医。

不多时,田太医提着药箱匆匆入殿,惶恐跪地行礼。待到领下诊病旨意,太医取来素色丝帕轻轻铺在陈阿娇腕间,俯身凝神,正要着手把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宫人神色慌张冲进殿内,急促高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宫外传来噩耗,陈氏二位公子已然不幸离世,圣上听闻消息,龙颜大怒!”

噩耗当头重击,陈阿娇浑身剧烈一颤,腕间丝帕陡然滑落地面。所有残存的希冀彻底破灭,她怔怔凝望卫子夫,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叩在冰冷地面,声音凄厉无助。

“恳请皇后娘娘垂怜,为我陈氏一门主持公道!”

接连两次重重叩首,沉闷的声响回荡空寂大殿。卫子夫心生恻隐,当即弯腰想要亲手将她搀扶而起。

未等二人触碰,殿外骤然响起浩荡威严的通传之声,声势震天:“皇上驾到——!”

刘彻一身紫金九龙朝服,龙威凛然,带着浩浩荡荡的内侍宫人踏入殿中。殿内所有人纷纷跪拜在地,齐声高呼万岁。唯有陈阿娇伏于地面,身躯不住颤抖,始终不肯抬头见驾。

帝王步履铿锵,径直走到陈阿娇身前,俯身伸手,强硬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刘彻目光冰冷锐利,往日少年温情尽数消散,言语凛冽如刀,狠狠刺向人心。

“陈阿娇,你的族人肆意妄为触犯国法,如今意外身死已是天大宽恕!依照朝廷律法,本就该将陈氏满门抄斩,如今这般结局,已然便宜了你们!”

数年爱恨痴缠,数年深宫争斗,尽数在此刻化为泡影。陈阿娇奋力挣脱帝王的桎梏,瘫坐在冰冷地面,忽而放声凄厉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恨意,积攒半生的情绪彻底轰然宣泄。

“刘彻!你负我半生情意,毁我陈氏宗族!我此生遇见你,终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过错!我恨你!我至死都恨你!”

极致悲愤攻心,体内气血逆行,一口猩红鲜血猛然喷涌而出,尽数洒落在素纱衣衫之上,血色刺目惊心。

刘彻冷眼漠然注视着奄奄一息的故人,面上无半分怜惜动容,只冷哼一声,满心决绝,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殿外鹅毛大雪漫天纷飞,寒风呼啸肆虐,碎雪纷飞乱了佳人鬓发。卫子夫缓步走到陈阿娇身旁,轻轻将气息微弱的她拥入怀中,一声长叹,道尽深宫万般无奈。

“姐姐,伴君如伴虎,深宫之中从来身不由己,一路安心去吧。”

一代曾经盛宠无上的陈皇后,就此殒命于长门漫天风雪之中。

卫子夫怀着满心沉郁踏上归途,方才清扫洁净的宫道,转瞬又被皑皑薄霜覆盖。一行人尚未踏入椒房殿,一名侍女神色仓皇跌扑而来,跪地惊慌失措地禀报。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阳石公主不见了踪迹!”

旧人离世风波未平,新的祸事骤然降临。卫子夫心头骤然一紧,此刻圣上正因陈氏之事怒火攻心,倘若帝姬失踪的消息散播出去,必定再度掀起滔天祸乱。

她迅速压下心中波澜,神色肃穆厉声吩咐:“花葮,即刻传唤阳石公主的贴身宫女前来问话。命宫人尽数暗中搜寻公主下落,此事万万不可声张,绝不能让皇上得知分毫。”

椒房殿青瓦覆雪,檐下红灯摇曳,除夕佳节将近,整座皇宫却毫无喜庆气息,反倒处处危机四伏。

很快,掌宫宫女被押至殿中,跪在地面瑟瑟发抖。花葮手持戒尺,面色威严厉声诘问,气氛紧绷。

“公主素来恪守宫规,从未擅自离宫,今日为何无故失踪?你身为贴身侍奉之人,必定知晓内情,速速如实交代,休要心存隐瞒!”

宫女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痛哭辩解:“奴婢一概不知实情!今日是大殿下邀约阳石公主外出游玩,特意吩咐奴婢不得跟随,公主失踪与奴婢毫无干系,恳请皇后娘娘饶恕!”

“休得胡乱攀扯皇子,肆意推诿罪责!”花葮厉声呵斥。

宫女心神彻底崩溃,只顾不停伏地哭喊,言语混乱不堪。

卫子夫望着眼前纷乱场面,眉宇间凝起浓重忧虑,轻声叹道:“阳石平日里虽说性情顽劣,却素来懂得分寸底线,绝不会无端消失无踪。如今下落不明,还牵扯皇子纠葛,往后这未央宫,怕是再也无安宁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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